葵文学网 - [青海湖]马非/著

作者简介：略

青海湖又名“库库淖尔”，即蒙语“青色的海”之意。它位于青海省东北部的青海湖盆地内，既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湖泊，也是中国最大的咸水湖，海拔3000多米。

——背景资料

这里不是世外桃源
只是另一种生活
——正常的生活

由于从病房里仰视的关系
被我们误作世外桃源

对周遭危机四伏
生活在险象环生境况里的
充满焦虑的现代人来讲
到这里可以放松下来

除了牛犊般的藏獒
（通常用胳膊粗的
锁链拴着）
无需提心吊胆
心存戒备
提防什么

尤其是人

和你见过的贱狗不同
别说扔给藏獒一根骨头
就是一头整牛
也是没用的

只要你心怀鬼胎

它不吃这一套
它是你想象不到的
人群里鲜见的
贵族

一群绵羊经过我
我们相安无事

一群牦牛经过我
我们相安无事

如果是一群人经过一只绵羊呢
如果是一群人经过一头牦牛呢

这个问题不是在草原上想到的
这个问题是在饭馆的餐桌上想到的

春天和夏天
即便如江南冬天般
寒冷的秋天
这里都会有野花开放

不要问它为谁开放
不要自作多情地说
“它为我开放”
你配不配是个问题

重要的是
它无需听命于人
它的自由体现在
想开就开了

羡煞我也

对城里人来讲
将黏糊糊的牛粪
在手中颠来倒去
弄成大饼的形状
贴到泥巴墙上
（晾干作为燃料）
是不可想象的
多脏啊

在这里
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
（通常是妇女）
甚至伴之以愉快的歌声

冬天炉火燃烧所发出的歌声
也不过如此

我还没有写到湖
——青海湖

它的水是咸的
不能喝
常年是冰的
不能游
只生长一种鱼
不让吃

它丧失了各种实用功能
在讲究实用的世界
我这支沾染了
实用主义的秃笔
不知该落向哪里

多年前
一位四川诗人
来到青海湖边
长跪不起
痛哭流涕

听说此事
当时我曾讥笑
其行为之迂腐
现在十分后悔

无用的青海湖
仿若无用的灵魂
在这个物质的时代
他在为灵魂而痛哭

由此我也为自己
多少次来青海湖
就多少次饱含热泪
找到了科学无法提供的依据

国家不会考虑
把鱼雷研制
和发射的基地
放在青海湖里
会炸死多少鱼
何况还是在那样一个
视人为鱼的年代

我也是倏忽想起
又很快忘记

我所受的教育告诉我
这是假的
但是我的灵魂却不答应

事情来自有一次
在青海湖旅行
有人讲到青海湖传说——

那时这里一片荒漠
女神显灵对部落里
最美的姑娘旺姆说：
“如果你能放弃美貌
变成一个老太婆
就赐给你们一眼甘泉
源源不断
永世受用
子子孙孙
无穷尽也”
旺姆毫不犹豫
应答下来
于是……

我常常遭遇这样的困惑

这里的人从不操心
今晚吃什么
明天又吃什么

奶茶糌粑酥油手抓
他们一辈子只吃这些
从不讲究营养搭配

无须思考
简单的生活
少有烦恼

他们的身体通常
比我们这些外来者要好
笑容也要多很多

我听到有人抱怨
我听到不止一个人抱怨
“藏族人的朴实善良哪去了”

他们指的是
抱一只小羊照相收费5块
和穿藏袍的红脸蛋小姑娘合影收费5块

我操！
我本不愿在这样的一首诗里使用脏字
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

满身铜臭的人儿啊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只许自己吃肉不许别人喝汤的强盗逻辑

曾几何时我也错误地以为
丰富多彩的生活
汽车马达般快速的工作节奏
会使心灵充实饱满

有一天在青海湖畔
当我离开喝酒吃肉的帐房
独自来到草原深处
躺下并仰望空空荡荡的蓝天

无所思亦无所盼
随着风打远处草尖上吹来
我的心瞬间被风涨满
哦，我变成了汁液饱满的一棵草

只有悠闲的才可能是充实的
我们终其一生追求的
把牛羊随便往草原上一撒的牧人
天天可以做到

不管暑九
还是寒冬
这里的男人都会将一条
又黑又粗又壮的胳膊
赤裸在衣服外面

可以瞪大双眼
可以想疼脑仁
但请不要问
源于何种风俗
出于什么习惯
这些年
我就是这么干的
只是看

因为谜的存在
这个世界才不至于
十分讨厌

一位来自上海的客人
在西宁说：
“你们这里太落后了
从路人较小的步幅
和缓慢的频率即可看出”

同样是他
在青海湖畔说：
“这里就更落后啦
怎么或躺或坐
见不到几个走路的”

针对他的话
我前后“嘿嘿”两次
两次都未接茬
这是我的习惯——
对于别人的赞扬
我通常一笑置之

如果你告诉我
那个病魔缠身
但是拒绝治疗
三年如一日地
绕湖磕长头的人
奇迹般地康复了
是因为他的虔诚
感动了神灵
拜神仙所赐
我没有异议

如果就同一件事
你告诉我
是不断的运动
康复了他的身体
强健了他的体魄
我一样不会扫兴

多年前当我第一次在青海湖畔
看到沿公路磕长头的人
曾经大惑不解

信仰真的可以使一个人
忍受非人般的苦痛吗——
无视额头膝盖手掌淋漓的鲜血

多年之后当我再次经过他们
我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了
与心灵的麻木无关

在我的心中也有这样一个人
我可以时刻看到他
鲜血淋漓地磕头行进

不同之处仅仅在于
藏人朝圣的目标明确
心路上的朝圣者前方只有虚无

车过日月山
雪山陡现
仿佛就在眼前
其实还有很远

坐在前排的
我的藏族朋友
突然兴奋起来
他口若悬河：

“这就是藏民的情感
看到雪山好像看到神灵
心情爽朗四肢舒坦”
他点燃了一支烟

我在心里暗自纳闷
难道说我也成了藏民
此刻我体会到的
正是这样的情感

哦不，我的体会更为宽广
在雪山面前人人都是藏民
我没有将我的发现说出
只是接过他递来的香烟点燃

如果换成你
你是否能够接受
你初婚的新娘
带着跟别人生养的
一个两个甚至更多个孩子
而你都能一视同仁
视同己出地养育

如果换成十个你
如果换成一百个你
如果换成一千个你
……
你们是否能够接受

老汉民
傻眼了吧
在草原上这可是稀松平常的事

不是风俗问题
不是文明问题
它只与对生命的呵护和尊重有关

事实上
每次走进他们的账房
或者打身着藏袍的人群中走过
我都会屏住呼吸——
那混合着羊毛酥油和青稞的
气味简直让人受不了

那时候我就会想不明白
他们就没有察觉吗
他们何以做到了以臭为香呢

我经常揽镜自顾
其实我是在研究鼻子
我知道不是我的就是
他们的鼻子出现了问题

我不是医生
所以得出的结论不具备科学依据——
我的鼻子对自然的味道中的相当一部分
已经丧失了欣赏能力

平静的青海湖是动人的
它也有暴怒的时候
狂风大作
暴雨如注
恶浪滔天
掀翻船只
冲毁堤坝
卷走牛羊
淹没油菜地

而当这一切过去
你不得不对它的坏脾气
重新认识——
仿佛暴怒只是为了
呈现给你一个
更为动人的景致

像我写下的那些愤怒之诗

车在笔直宽阔的
柏油马路上行驶
头顶是蓝天白云
眼前是金灿灿的油菜花地
远处的绿草坡上
是一点点袖珍的绵羊
这时仿佛你一伸手
就可以揽它入怀
于是你伸出手

在草原上什么奇迹
都可能发生
你做到了
你怀揣数月乃至一生

性在这里是自由的
只要日间姑娘将你相中
入夜姑娘独居的黑账房门口
藏獒拴着而非脱缰
这好事就成了
后果无需自负

所以在一些场合
当有人拿我的鬈发开玩笑
说我比直发的藏人
更像藏人的时候
我就会显露很享受的样子
默默微笑不予驳斥
其实我是心怀鬼胎

如果真叫我到这里生活
我又会极不愿意
我受不了酥油的气息
对血丝密布的手抓肉
也无法接受

都市的时间是机械的
这里的时间是自然的

都市的时间是冰凉的
这里的时间是温暖的

都市的时间是僵硬的
这里的时间是富于弹性的

都市人跟时间是敌对关系
这里人和时间仿若亲人

都市的时间一天就是一天
这里的时间可以一日长于百年

都市12点吃午饭
这里吃午饭的时间由肚子决定

都市人气喘吁吁地追赶着时间
这里的时间就在人们手边

都市人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里最多的也是时间

都市人是被时间囚禁的人
时间解放了这里的人

作为物质利益
高于一切的都市人
我无法理解
他们抛弃牛羊
庄稼和商店
几个月甚至几年
像乞丐一样
匍匐在朝圣路上

必须转换角色
从诗人的视角出发
我才理解了他们——
都是我伟大的同行

在我的体内
也有一个青海湖
湖水中也有一座海心山
山上也有岩洞
冰冷的岩洞里
也有一个打坐的僧人
不是数月或一年
他已经苦修了20年

在都市的喧嚣中
无人得见

青海湖的蓝
是用“蓝”这个词
说不清楚的
它讲究的是
蓝外之音
蓝外之意

仿佛诗
是用词语说不清楚的
它讲究的是
言外之音
弦外之意

一点都不玄
属于灵魂范畴
有心人都能看见

28

把一面湖水围起来
入者收费
真是无耻之尤

自然母亲宽宏大度
总得问问她的子民
是否同意

29

在这里
黑牦牛太多了
漫山遍野
毫不新鲜

“要看就看白牦牛
那才叫稀罕”
话音未落
只见一人牵白牦牛走来
打扮得跟假牦牛似的
“和它照相5块”

呜呼哀哉
这样的错误
我一犯再犯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
依然不相信现代医学
依然相信被我们斥之为
封建迷信的行为

诵经念佛没有挽救他们
医学也没有挽救都市人
于是他们死了
于是都市人也死了

他们在平静中死去
因为他们相信
这是上天的旨意
不得不死

都市人在痛苦中死去
因为他们被医学
折腾得七零八落
还是死了

31

神话是假的
连一年级小学生都知道
而在青海湖畔
对你的认知系统是一次考验
神话听起来都像真的一样

你不能相信
脑袋还长在脖子上面
你摸着脑袋自言自语：
“真是活见鬼了”

是的，青海湖
就是让你体验
活见鬼的地方

32

这还是净化灵魂的地方

当你独自置身湖畔草原
向青草更青处走去
你就走进了宇宙
你跟它不再是敌对关系
这时候你感到自己的渺小
你可以是一棵草
一颗羊粪蛋一个鸟蛋
总之可以是任何东西
你不再是万物的统治者
只是它们之中的一员
你们都是一个家庭的孩子

当你心怀惭愧回到都市
你肯定会放下屠刀
即便是暂时放下

33

这里是歌舞的海洋
男人个个是歌王
女人个个是舞后
你会自惭形秽——
怎么歌唱不好
舞也跳不好呢

不要抱怨啦
我的兄弟姐妹
除了没完没了地
为物质的欲望所驱使
你们交给灵魂的时间
少得可怜

34

纯美的世界
总是由几样简单的事物构成

蓝天
湖泊
草地
甚至不需要
给它们添加形容词

对不起
我又想到了诗

35

有一些美难以描述

青海湖的美难以描述
周遭草原的美难以描述
油菜花地的美难以描述
羊群的美难以描述
牛粪炊烟的美难以描述

我发现真美难以描述
那就用心灵感受吧
因为我还不想
像我的那些唐代同行
无力写出它的美
转而描写它的悲苦

36

对人类持悲观主义态度的我
在青海湖畔
从我身前的司机身上
终见一抹亮色

那时牲畜正在转场
一群绵羊横跨马路
它们可不像人类那样匆忙
有一对甚至玩起了爱情游戏

它们历时十分钟
司机没有鸣笛
更没有横冲直撞
他停下车点着香烟

在他以后的人生中
他一定会记起这支香烟
——最香的一支香烟
我希望不是唯一一支

37

环湖东路的中段
是一块美丽的沙丘区
所有的车辆
到这里都会停下来
所有人都像孩子似的
留下几串脚印玩玩
如果这时候
我提及草原沙化问题
多少会扫他们的兴
况且我十分明白
对于日渐恶化的生活
其实我们无能为力
说了也是白说
通常我缄口不语
因为停留几分钟的缘故
我也会迅速加入
这短暂的狂欢队伍

38

现代化给草原带来的改变
显而易见
有一部分年轻人
放牧不再骑马
代之以摩托

“多不协调啊
田园牧歌的生活
就这么毁了”
当我像新左派一样
想借此批判的时候
又感到哪里不对劲

清晰的感受是残忍
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的残忍
对他们极不公平
毕竟摩托比马
快速而便捷

我怎么能诅咒呢
当然也不至于赞美

39

在外界人眼中
这都什么时代了
有必要还穿
又重又笨的袍子吗
如果因为怕冷
不是有保暖性能更好的
羽绒服太空服吗

当我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提到未来

藏民过去这么穿
现在这么穿
未来可能也这么穿

我没有说过去即未来
我也没有说我看见了未来
我是说我仿佛看见了未来
但这未来只属于他们
我们的未来依然晦暗

40
这是一个容易让人静下心来
追问人生意义的所在

站在湖畔果不其然
你问我人生的意义何在

我指给你看面前的湖泊
又转头指给你看身后的草原

我指给你看水里的湟鱼
又指给你看空中的百灵

指了指你的鼻子
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它们和我们一样
存在其实无须意义”

我没有说存在即意义
我担心哪个老鬼这么讲过

41

这里至今还流传着
六世达赖喇嘛
伟大的情诗王子
仓央嘉措结局的故事

总体分两个版本
其一被仙女救走
继续之后的人生
其二为官兵所害

大部分人相信前者
他们的心理动因
——同情和善良
使我深深感动

我倾向第二种说法
因为我知道
政治的阴险歹毒
连神仙都爱莫能助

42

有一次在青海湖畔
我们向一个丘陵走去
一只百灵像直升机那样
在眼皮底下垂直飞起
扒开草丛发现了它的窝
三四只小百灵正吱吱待哺

我刚要对我的同伴讲
不要伤害它们
只见他正在把青草
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他拍拍手：“这下好了”

那一刻我觉得他
比我这个诗人更像诗人
因为爱得比我深沉
其实他的职业
离诗人相去甚远
是我们单位的锅炉工

除了三四个月
一年之中的其余时间
这里自然条件之严峻
达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是过去的看法

现在不这么看了
当我面前的湖泊
同时呈现三种形态：
赤子之湖
圣母之湖
天堂之湖
我几乎就要赞美自然了
不如此无以得啊

除了三四位朋友
我的诗不是也面临着
同样恶劣的人文环境吗
我不是说我的诗已经锻造得
一如眼前的湖泊
至少它坚定了我
直面困难的勇气

有一面湖泊在前方等我

连鸟儿都知道
这里住着善良的人
不会枪杀它们
不会吃它们的肉

所以一旦温度允许
它们就不辞辛劳
打印度洋
翻越喜马拉雅山飞来

与陆地的一面相交接的
半平方公里的小岛
有十万只鸟起落
令人动容令人陶醉

当我启用“天使”一词形容它们
心中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善良的人终有好报
佛主赐予他们天使”

这里的路太平了
这里的路太直了

没有哪个司机
意识到危险的存在

所以车祸不断
惨不忍睹

越直的路越难走
越平的路越难行

青海湖给人类的启示
无边无际

传说这里是西王母
摆蟠桃盛宴
邀各路神仙来玩的所在
青海湖也就成了瑶池

“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
你不断发问
令人心烦

我怎么知道呢
我只知道
传说不能用真假判断
只能用心

可惜的是
现代人无心

凌波微步
是武侠小说的词汇
大家一笑付之
没谁当真

可是这里的人信
当然不是信金庸
说的是夏卡巴大师
当年在海心山修行
闲来无事
常常脚踏湖水
前往几十公里外的江西沟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从他给我讲述时的眼神
叫我不得不信

他是有信仰的藏人

他带着一个摄制组
到海心山拍摄专题节目
几个尼姑几个阿卡
剩下就是无边的荒凉
无法满足都市人的好奇心
他发现无甚可拍
于是放弃

距船来还有几天
他想可以构思作品
权且作为弥补
坐在湖边的礁石上
一坐就是一天
他发现又错了
他甚至无法连词成句

他当然不知道
这里不负责素材
甚至拒绝思想
只提供灵魂

灵魂无形
但是实在

像农民干的那样
这里的牧民
也把草场分包到户
用网围栏一块一块
分割开来
成为较大动物的噩梦

你们看吧
用不了多久
这些铁丝
也将是人类的噩梦

草原上没有厕所
所以这里的人
就可以像牛羊那样
就地解决

你又要瞪大双眼
提出质疑了
“多不文明啊”

那我不禁要问问
在大地上建这么多
臭气熏天的房子
就叫文明吗

要知道在草原上
根本闻不到
这些不洁的气息

有时候我想
所谓文明就是建造厕所
所谓高度文明
就是建造更豪华的厕所

这里有一片世界上最美的草原
它的名字同样最美——金银滩
像金子银子一般的草原

当我赞美它的同时不免忐忑——
我曾经见识过的荷兰草原似乎更美
但是我没有在它上面走过

我躺在金银滩草原上安慰自己
“只有被自己睡过的女人
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不为寻求孤独
它生来如此

真正的王者如鹰
永远只是一人
在飞

从老鹰的视角看下来
这大地该有多么壮美

你根本感觉不到
它在高空找寻猎物

仿佛仅仅出于审美需要
俯瞰、欣赏和赞叹

那些将黑洞洞的枪口
对准藏羚羊的
愚蠢的人类啊
他们还不知道
在扣动扳机的一瞬
应声倒地的
不仅仅是这些
美丽的动物
他们尚未出世的子孙
提前死在了他们面前

人类没事干了吗
为什么不断地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把绿草如茵的草场
（其实也是极为脆弱的草场）
开辟为农田
种植青稞和油菜
过不了几年
这样的土地贫瘠得
再也长不出一棵绿色
成为沙漠的温床
以至最终成为沙漠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一个哲学家来到这里
一个诗人来到这里
一个自然学者来到这里
站在湖水枯竭的
青海湖畔的沙漠中
他们无一例外
义愤填膺
口诛笔伐
大骂“人类的无知和短视”

对不起
我非常不情愿地
将这三个人物
提前集于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老鹰
扑向的不是人类
而是老鼠和兔子”

未等车厢里的众人作答
我立马给出答案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人类的肉
没有它们的好吃”

怕大家不接受
我没有使用“臭”
这个词

让我哭笑不得的是
在进入金银滩草原之前
用做宣传的路边广告牌上
赫然在目的“靓丽”一词
《汉语词典》里没有的词

青海湖
你与时俱进叫我高兴
你和时代一起出错
像我对这个时代
所犯的错误狂批一样
对你我也毫不留情

青海湖北岸的金银滩草原
过去是共和国两弹研制基地
现在建立了纪念博物馆

博物馆墙壁上张贴着
为两弹成功爆炸
作出贡献的功勋照片

这些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人物
这些应该令人高度崇敬的人物
站在他们面前
我却一点也崇敬不起来

当然我还不至于
像置身同一展厅墙壁上
当年用来实验的照片里的猴子
流露着仇视的目光
但也差球不多

翻日月山
经青海湖
文成公主进藏
钻进松赞干布的被窝
这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我从日月山
日亭的碑文中
读到的文字很多
但归纳起来只有两字：
卖B
至此我扑哧一笑
我承认我的笑很坏

我又要批评政治了
一个国家都可以坏到
靠自己的女子卖B
而苟且偷生
我的笑其实可以更坏一点
尽管做起来很难

你又提到卫生问题
你指的是
敬献给你的银碗
之前被不止一个人喝过
不但不曾清洗
酒里难免存在他人的唾液

我的老姐姐啊
你有没有想过
一生之中除了
跟床有关的那点情谊
还存在其他的情谊
如果没有
请喝干银碗里的水酒

疾病常有
情谊难得

这一天
不管是我认识的
还是不认识的
不管是敌是友
在我的眼中
全都像牛羊一样
可爱

这一天
可以是任何一天
只要在青海湖畔
我就有这样的襟怀

带两个小说家去青海湖
在湖畔我给他们讲
一位四川诗人
七来青海湖
七次跪在湖边
痛哭流涕
拉都拉不起

其中一个小说家说
“诗人就是不一样啊
我就没有这种感觉”
其实不需要他的表白
从他笑眯眯的神情
我早就看出来了

没办法
即便和家喻户晓的
小说家相比
作为默默无闻的诗人
我也倍感骄傲——
比他们高出半拉脑袋啊
我相信这些年
只写诗而不动别的文体
一定与此相关

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来到青海湖
仿佛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坐在湖畔
好像坐在老屋的炕头
舒适而心安

你没有
我有

错把他乡当故乡
古今一直上演
一个人一生之中
总要经历一次半次
概因他乡胜于故乡
更适宜灵魂居住

它可以消化
一泡尿
一堆屎
甚至一把尸骨

对人类制造的
标志文明指数的
薄如蝉翼的塑料
青海湖
无能为力
梗在喉头
咽不下去

如果你有幸于冬天抵达青海湖
你会看到如下美景：
在冰天雪地的严酷世界中
有一块因温泉作用
而没有冻结的氤氲水面
数百只白天鹅游弋其上
你一定误以为闯入了仙境
其不知你闯入的就是仙境
是因为你想不明白
仙境怎么可能在严酷世界中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仙境只可能存在严酷世界中
所以绝少有人得见

夜宿青海湖畔
从帐房出来撒尿
抬头望天
吓我一跳
仿佛全宇宙的星星
都跑到青海湖来了
挤满了夜空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作为文明的都市人
我太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那一刻
我不想说话
甚至停止思想
只是瞪大双眼
只是看

想融入其中的愿望
未能得逞
青海湖的夏夜
也极为寒冷
鼻涕滴答而下

我没有写到爱情
是因为青海湖之恋的伟大诗篇
早已被他人写出

该张狂时就张狂
该敬畏时即敬畏
吾从李白

现在让我们沉默
怀揣敬畏之心
聆听王洛宾的天籁
《在那遥远的地方》——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他来自江南
她来自山西
他们乘坐不同航班
同时抵达青海

名曰“看青海湖”
事实上在青三日
他们未离宾馆半步
吃饭都是电话叫餐

他们不虚此行
爱情制造的浪花之美
没有什么可以比拟
青海湖也概莫能外

漂浮半空
转瞬即逝
但以足够

我讨厌的那个人
来到青海湖
并没有被3000米的海拔击倒
（我希望他尽快滚蛋）
看来青海湖跟我并非一心

我的诗人朋友
来到青海湖
却出现严重的高原反应
（我希望他平安无事）
看来青海湖跟我并非一心

这样也好
我就可以如是宣布：
我的青海湖
不在150公里之外
它存在于我的内心

如此说来
我也应该有一座
3000米海拔的心脏
供我使用
之前从未发现

2009.6—11

注：责编我友占坤散文《青海湖传》一书，忽得灵感，历时数月，成就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