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李东泽：诗人。诗作多次入选《葵》《个》《赶路》《岁月》《诗潮》《平民》《诗参考》《诗歌月刊》《特区文学》《彝良文学》等国刊、民刊，入选《2006年中国新诗年鉴》《2008年中国诗歌精选》《2008—2009中国诗歌双年巡礼》》《从今天开始：现代汉诗三十年》《中国当代诗歌后浪》（英国）等多种选本。现居大庆，从事新闻工作。

2005：也许是偶然

《五六十年代》

你们
不过是
一台复杂机器上的
零件
螺丝钉
石子
齿轮
白杨树
砖头
瓦片
大头钉

我爸听了这话
先是勃然大怒
后又失声痛哭

《9月18日》

为什么我的眼神总会引来惊诧
我对九一八的敏感并不是你们
心中翻卷的那场震荡全球的炮灰
也不是常年围绕这天的功过评说
而是每到这一天我都会老去一岁
想起前路莫测我仍然在苟活
我就越发对这日子无可奈何

《进化论》

与人有隙
用巴掌
扇他耳光

抄木棍
敲他肋骨

拎砖头
拍他脑袋

再操刀
剁了狗日的

——捋到这儿
你把手指弯成枪
瞄准我的太阳穴
    
《丐帮》

众人用酒杯磕碰桌面的声音
你听过吧

提酒为某人祝贺的声音
举杯挑衅的声音
起哄的声音
你也听过吧

那么
你也就听到了
一群丐帮用打狗棒敲击地面的声音

《灵魂的入口》

一睁眼就看到
屋子里挂满了风
窗户是开着的
同时进来的还有尘土
阳光细菌病毒等同胞姐妹
而我的灵魂
也混在其中
我坚信他曾经来过
试图进入我的身体
但是被挤得无孔可入
因此驻扎在我身上的
是别人的灵魂
只有在我咽气的刹那
才会顺着窗户溜走
  
《罪  犯》

他一直在我身体的牢房里
这么多年
不停地踹我
使我做出一些越轨的事情
我有时忍住
他就揪我
弄得我胸闷
他有时绝望
愤懑的气息驱使我酗酒
等到人走茶凉
他又会借助我的嗓子
呕吐
喘着满嘴的酒气
埋怨我
不放他出去

《每天都有千军万马轰轰而来》

我在自家电脑上
修改QQ个性签名
“每天都有千军万马
轰轰而来”
刚按确定
就有人敲门
我甩掉拖鞋
轻手轻脚地
靠近房门
门镜里有两个女孩
在争论
“是这家吧”

《我之交流》

有时候我非常想
和你们打成一片
可更多的时候
我宁愿一个人呆在家里
面对那只小鸟
——那年春天
它飞出笼子
结果被老鹰
啄光了羽毛
         
《也许是偶然》

李东泽这三个字
如果想简单
用微软可以敲字母ldz
如果隔几天再这样做
微软就会显示
李大钊
当然你还会碰上
劳动者
接下来就是拉肚子
    
《关于雪的一首诗》

秋天刚到
谈论雪是比较奢侈的
但我可以怀念
去年的第一场雪
其实在它之前也下过
都是小雪
只能把大地零星地盖上
但那场雪
彻底淹没了
秋季的景象
那一天
我站在雪地里
感受到人世的苍茫
其时，大地正向上面泛凉
        
《经冬的土豆》

在地下藏了一冬
窖里的土豆密谋好了似地
都长出白芽
根根怒放
里面的毒素
就要涨出来了
让人不敢再吃
喂猪
猪都会避开
可从种到收二十多人小心侍弄
那些抗过水灾
偶尔没有烂掉的
都被捡了回来
如今扔掉
实在可惜
大家只好把芽子拔光
结果再瞧那满地的土豆
坑坑洼洼的
像一张张麻风脸
真是没救了

《梁  祝》

我因蝴蝶想起了姥姥
这个小脚老太太
由媒人许给了姥爷，过了一辈子
死后又被合葬在一片林地里
每年都会享受到后代的叩拜
每次我跪在坟前就能想起小时候
她讲梁祝的故事
那时我一遍遍地缠着她
听她说：一个霹雷
人立刻变成了蝴蝶
更神奇的事还在今秋
梁祝的墓旁落满了蝴蝶
即使一棵小草上也会有一对蝴蝶在嬉戏

2006：苹果熟了

《有风吹过或说给丽华女士》

“有些过分”
我看到《有风吹过》
最想说的
是这句

“我看到柳枝摇摆的幅度
有些过分”

丽华女士
当风吹过
你看到柳枝拼命摇摆
它一定没长在塑料模型上

那天我穿过生态园
恰好也有风吹过
可两旁的树们一动没动
也有些过分呐

《我之正道》

我习惯
走在路中间
像一把刀子
豁出一条口子
在人群里
感觉好极

后来扎堆儿的
越来越多
我这把钢刀
就要钝了

我溜边儿走

《真相》

我在深夜醒来
一片寂静
地球的另一侧
在喧哗

我打开电视
靠南的城市
娱乐丰富
主持人裸露
北方
几乎都是默片

我居住的城市
在拼命洒着雪花
 
《我之坚持或愚钝》

我端详一幅照片
某年某月某人的墓旁
我头微低  
身体前倾
很虔诚的样子
而在另一页
两年后的某年某月
同一个人的墓旁
我凭吊的姿势
竟然没有丝毫改变
后来我翻遍所有相册
发现在每一个瞬间
我的姿势呵
都是大同小异

《那些骨灰》

我挑选过一个人的骨灰
和死者的后代一起
拣出大块的
放进盒子
死者是农家妇人
生前没有遗言
把骨灰撒进大海
村里也没有类似的习惯
而我爷爷死时
甚至都没有火化
就直接埋到地下
但我不会因此去揣测
这些老人的心胸还不够博大

《大雁》

一幅大雁的照片
让我顿生
想哭的欲望
爱情也需要翅膀
人在地上呆得太久

（矫情的想法应该掐死
真相根本不是这样）

它俩只是飞着
在博客上
它的主人我熟悉
每天拖着沉重的身躯
来往在班上

《那些草》

草地长大的孩子
说不出草的名字
30年了
如今才感到惭愧
祭奠屈原那身香气的
是艾草
但除了那一天
我总也想不起来采摘
小时候经常摆弄的狗尾巴草
别名看麦娘
却是一位高贵的妇人
我爱吃的黄花菜
学名萱草
每一年都开得漫山遍野
它们还有一个久远的名字叫忘忧

《自嘲》

为什么我如此牛逼
因为我比别人贪黑起早
不不——不是这样
是少了几根花花肠子
而有时
我看到上窜下跳的猴子
也能体悟到蜗牛的快乐
他一直在向前
朴素地爬着
  
《一个乞丐看另一个乞丐的眼神》

十米远
他一路要过去

乘客们
纷纷扭头

在当年
感慨人心冷酷的
会是我

递出纸币的
又会是
谁呢

他去蹬三轮
一天赚三十
不成问题

我眼瞅着他
向我伸手

我看他的眼神
与过去不一样

《那一声惊雷》

霹雷滚滚
你立即关掉了
电源
你害怕它们
寻灯而入
把你击中

我在你身旁
黑暗中
也是战战兢兢
我心之明灯
还没来得及关上

《面朝大海》

幸福的感觉
是面朝大海
心里就春暖花开么
红旗泡也很浩淼
我站在泡子前使劲地想
面朝的就是大海

一只后现代的野鸭子
扑棱棱地冲出水面
朝我撞了过来

《苹果熟了》

“锦州远了
孩子们睡了
苹果熟了”

三年前的夜里
我途经锦州
写下如上诗句

火车呼啸而过
我一路感慨——
赢了大会战的英雄
在夺权年代纷纷折戟
沉沙。

孩子们没有长大
就永远不懂
无数人悲壮倒下的地方
熟透的苹果
正无声落下

《一条海鱼》

一条被称为海鱼的鱼
细看与本地的没什么两样
但贵了两元
商贩的吆喝高了一截

我用自来水反复洗它
 
自来水
过滤之前是河水雨水泉水溪水各种水构成的
但不包括海水
海水是所有的水勾兑的
 
我听到它顺着地漏流走的声音
 
这条鱼没准儿喝过
从我家流过去的一滴水
甚至就是我家的水养大的
也有可能
 
我固执地认为它回来认祖归宗了

《有点神秘》

“钥匙在窗台上
钥匙在窗台上的阳光下
结婚吧，艾伦！”

多年以前，我抄录这句话
下意识地分了行

后来我经历的爱情
也如这话般
一波三折

2007：灵魂的样子

《火车穿过冬日的大地》
 
一片白霜
仅有的几棵树
也都瘦成了枯指
天边低矮而苍凉
 
足有五分钟
 
一座孤坟
和火车擦肩而过
上面的花圈
晃了晃

《观望者》
 
拎起王八
按在面案上
一刀砍去龟头
血哗地流了出来
 
整个下午
他都在不远的地方
观看
血哗地流了出来
哗地流了出来
流了出来
流
了
出
来
 
暮色四合
他收起疲倦的双眼
摇着轮椅
回家

《不是刀锋，而是针锋》
 
过年七天乐
很多人都胖了
而我
脂肪殆尽
瘦成骨骼
真不入流啊
这浑身
从弱冠到而立
之赘肉
之年华
不点缀庸众
的花边新闻
只积累
丹田之上
六块腹肌
（我面对世界的硬气）
而我裸露的骨骼
正是一根根针
透过皮肉
朝向虚无
      
《天堂的脚丫子》

天空大蓝
有两只脚丫子
耷拉在云朵下面
那是上帝
着急出来警戒
忘了穿鞋
此刻他守在家门口
盯着下面的活物
一群群蚂蚁
互相折磨
轮流撕咬
一只死了
又一只
也死了
一股股气体
诡谲云变
挤着上升
但是上帝有洁癖
他毫不犹豫
一脚脚踢回

《今晚有一颗雨点落在我身上》
 
穿过广场的时候
有一颗雨点
打在我的脸上
 
当我再走
就再也没有雨点落下
可是——
 
那颗雨点
从天上降临人间
却被我

一抬手就打发了

《人群中的位置》
 
我站在路边打量人群
虽然很拥挤
但是还留有空隙
他们
一会儿向东
一会儿向南
一会儿又
向西
还有人跳起来
又落下
齐刷刷地
像一群吸血鬼
我看着这一切
稍作犹豫
随即决定
扎进去
把他们领向西南
然后再抽身回来
重开一个道场

《静物》
 
她坐在那儿
很富态的样子
金耳环
金项链
金手镯
还有一串念珠
在手上
十八粒
应该是桃木
或者菩提
浮雕着
一颗颗佛头
她的拇指依次捻过
一遍一遍地
捻过
车过寺院没有抬头
车过灯岗没有抬头
怀里的孩子睡熟了
也没有抬头
只是车
剧烈地摇晃
她才抬手
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像一次布施

《灵魂的样子》
 
有人在大声谈论灵魂
但他没见过
我因此比划说
你一咽气
灵魂就会从嘴里飞走
人会多一块空地
还活着的人
拼命朝那挤
把你挤走
挤没
他听着
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说是恐慌
追问我的灵魂
是什么样子
我顺手指了指窗外
风在吼
车在叫
蝈蝈在胡闹
一块白色塑料布
在飘啊飘

《一只螳螂》
 
一只螳螂死在楼梯上
在秋季
一个普通的午后
楼梯阴暗
 
外面有风
那个跟它学拳的人
打得凄凉

《火车，玉米地》
 
铁路一侧的玉米地
抖动了一刻钟
枯黄的叶子
让他以为
此刻
应该是秋天

可如今的确是
深冬
玉米杆上没有玉米
也不是被人收了
同行的诗人说
今年大旱

他再次望向窗外
雪
落在玉米地上
那一棵棵农民
披着麻
戴着孝
正把火车送走

 《乌鸦》
 
火车继续夜行
我看到满目高楼
带翅的房檐
清一色的黑
不由想到
乌鸦
大庆的乌鸦
哈尔滨的乌鸦
长春的乌鸦
沈阳的乌鸦
总之是东三省的乌鸦
那些年战乱的乌鸦

《那些山》
 
每一座山都是一座坟
火车从东北驶进华北
坟茔满地
 
一定是谁家的子孙
忘了给祖先殡骨
 
那些坟头长草了
长树了
甚至还长了石头

《那些坟》
 
中华大地 
铁轨两旁
总会有几座坟
疾驰而来
又轰轰而去
谁的祖先 
谁的传人
被遗落他乡
不得而知
墓碑
残破
一列列人群
瞧过他们
这让他们更显得孤零
父母在 
不远游
我外出几天就回来

《那些绿》
 
远山苍茫
是我的朋友小绿
用画笔一分为二
下面有绿影晃动
上面有烟雾升起

她现在正拿着绿彩
要去长白山
等她一到
那些雪就会融化

2008：诗意来临

《七夕》

火车上
我不知道大庆的燕子
哈尔滨的燕子
佳木斯的燕子
抚远的燕子
甚至是整个中国的燕子
有没有聚在一起
搭起一座桥
如果有
我就说燕子们很本分
懂得一诺千金
如果没有
那燕子们就很现代
如果恰好有两只燕子掐在一起
那一定是有另一只燕子
第三者插足

《每一粒雨滴都有它的归处》

雨水斜落
火车玻璃
像一条条蝌蚪
朝下列队
游向岸边

它们身后的雨线
如在玻璃上划了条口子
让人在模糊之间
看到外面
山是山
水是水

火车擦肩
蝌蚪骤停
再看
有的已经不在
它变成了一条河

《曙光》

那地方有三个名字
曙光
前哨
寒葱沟
都有来历
但我更喜欢曙光
概因此行的目的
曙光
曙光
我们深夜乘车
偷渡乌苏镇
浪花拍打中国的鸡头
于是看到太阳
原初的模样
如一粒黄豆
蹦出水面
此时逆光的相机里
乌苏里江不再苍凉

《大马哈鱼》

它们在海里长大
逆流
千里
又游回出生的江中
一场交媾之后
它们产卵
死亡
此时八月刚过
江水鼓涨
它们已经在路上
没有吃到我不遗憾
反而庆幸
我瞭望乌苏里江
浩浩汤汤
大马哈鱼在里面
沉浮
如一枚落叶
我祝它们一路走好
返回海内
颐养天年

《杀驴的人》
 
“快跑啊
兄弟”
他坐在车上
甩起鞭子
 
集市上
他用红布套住驴头
嘴里哼唱
“送战友，踏征程”
 
砰——
他抡起铁锤
朝驴头
猛砸
 
把肉卖掉
他戴上驴的辔头
拉起驴车
回家了

《欲望或招魂》
 
广场上的男人突然变成飞鸟
我顺势看到天空
是一个女人大开的裸体
 
原本晴朗的天气下起了雨
三天以后还阴着

《父与子》

他即将远行
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
俯身亲了一口

那婴儿还在沉睡
扬手揉了下脸蛋
像驱赶一只蚊子

《灰尘》

翻书的时候发现
纸张上有粉末似的灰尘

我的头发
我的脸
我的上衣和裤子
我的心灵
也一定承受着
这份重量

我突然一紧
差点儿窝下身去

《蚊子》

此前有更多的蚊子
现在只剩下两只
继续打架
在午夜
撞到一起
又飞开
最后只剩下一只
雄视
在你的耳边
一点
一点地
扎下去
但这一次
你没有拍它
我也没有
后来是一粒血影
跌倒在墙上

《诗意来临》

一片秋叶落在水泥路上
孤零零的
之前我看到它们
一大片
一大片
被一些人扫入诗中
反复蹂躏
直至腐烂
现在有很多汽车飞过
那片秋叶
在中间翻滚
我抬起一脚
趁机踩住

《灰喜鹊》

它俩是啥时候从天上栽下来的
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它俩在楼顶的平台上争吵
为了一口吃的

清晨的阳光混沌
昨夜的寒流摧伤了旁边的杨树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它俩还会从楼顶飞入空中
在臭氧层中寻找果腹的干粮
我手中的面包的确难以下咽

《十月二十日八时零三分》

汶川地震了
他们说是天谴
川人最能
祸害藏人

现在西藏也震了
他们又该说些什么
如果仍是天谴
那该谴谁呢

此时大庆
天空高亮
窗外的麻雀
带走一声悲鸣

《这颠倒的感觉让人眩晕》

雪片在朝下飞
我也不小心
大头朝了一次下
地面上厚厚的积雪
顿时纷纷
砸向天空
颠倒的感觉
仿佛置身天堂
每个人都成了上帝
包括那些畜生

《达摩流浪者》

雪花正在把冰面一点点堆起
并且漫延开去

空旷的河面
走出就是荒凉

《我之理想》

是半夜沉睡
刹那间蹦出三行——
“不管谁先死
他的鬼魂一定要回来
把钥匙交给对方”
然后才发觉
这是凯鲁亚克说给斯奈德
这是两个达摩流浪者
的友情
的理想
真是让人羡慕
时运不济
如果我死了
钥匙只能交给
我秉性相投的爱人淘
李氏的江山
没有闲言和流弹
没有机枪和牲口
由她掌管
用棋局的话讲
我“较为满意”
女人的虚荣她没有
女人的小家子气
她不会
她承诺给我一个背包
装上爱看的书
让我去远行
她还劝诫我
不要像隔壁男人
连滚带爬到一个高位
但是见谁都心虚
也不要骂人家都是傻逼
即使是憎恶人群
你也要热爱人类

2009：一群白鸽

《小银鱼》

绝户网撒下来的时候
我正在买鱼
我想辽阔的松花江边
那车辙和脚印
一定会很乱
而我逛遍整个市场
才勉强买到
一点点江鱼
它们真的很小
通体透明的那条
有一粒绝美的心脏
它躺在电子秤上
蹦了一下

《人头齐刷刷地弯下》

在殡仪馆
人头齐刷刷地弯下
默哀

纪念碑前
人头齐刷刷地弯下
默哀

地震现场
人头齐刷刷地弯下
默哀

在寺院
人头仍然是
齐刷刷地弯下

拜佛
但是我怀疑
人头里究竟有多少虔诚

《在迪吧》

全都在嗨药
但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而是麦子

他看着这些怪物
像农民面对庄稼，在秋天

他想赶紧回家，磨锋利的刀
收割它们的脖子
风刮得太严重

他想把它们磨成面粉
喂猪，或者抹墙

《世仇》

他和他的邻居终于打起来了
他俩一个姓岳一个姓秦
因为田地里那条弯弯曲曲的垄
两人已经争吵了三个春天
但这次是非打不可了
那条垄他俩都说根本没放在心上
更深的原因
他说自己是岳飞的后代
他的邻居却坚持自己的祖宗不是秦桧
而是秦钜

《纪念馆》

他躺在自己的纪念馆里
接受哀悼和参观
等那些人走掉
他会按另一些人的想法
一遍遍地站起来
参与修改自己的一生
因此他的一生是总有生长点的一生
他的一生总是容光焕发的一生
此刻
他又被推站在自己的门口
那里有几个清洁工
正拿着抹布和清水走来
他们爬上他风雨不动的身体
小心地擦拭掉他身上的斑点
又在上面打了一层蜡

《纪念，或者是人之初》

一场盛大的纪念活动过后
我和爱人来到广场
条幅已经不在
鲜花已经破败
那些挤出热浪的人群呢
爱人说他们都累坏啦
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如今诺大的广场
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感觉非常轻松
我俩玩起了弹玻璃球的游戏

《让每一位彩民都中500万》

让每一位彩民
都中500万

把彩票机和国库
连在一起

一个劲儿往外
吐民脂民膏

《长征，兼致徐江》

我的朋友
在短信中
把写诗说成是
长征

起初我以为
那是在给我打气
可是两年来
我愈加发现

该比喻的力量
仿佛置身在国统区
我真像一名共匪
在突围

《一大块红布》

那块用于纪念的
鲜红的大布
终于在三个月以后摘了下来

一块布角刮在柱子上
他们举起镰刀割掉
又用锤子把铁钉敲了进去

他们使劲抖落红布上的灰尘
我们恰好路过
结果都被迷了眼睛

《一场战争以后》

战争结束了
他开始清理战场
这名战士
他把战友和敌人
埋葬在一起

墓碑下
五十年来
双方再不动拳头
也不再举枪

但是他说
他对即将敬佩他的我说
人都打烂了
他用了一天一夜
也没有分辨出敌友
只好埋了

只好埋了他忿忿地说
那些敌人
和他的战友们一样
每年都有人送上鲜花
而我看到他的残手
正拿着一把鲜花

2005—2009：为什么

《鸳鸯》

感动油田新鸳鸯
的故事
最先感动的是你
作为编者
你差一点儿就
泪流频频
但你终究没哭
你编着编着就编出了
困惑
那一对对两地分居
新时代的
鸳鸯
如何给自己最基本的人性
一个满足
双方只字未提
讳莫如深
   
《呼 吸》

早上睁眼我就寻思
活着干嘛
父母们少折腾一次
世上就会敞亮一些
少一个吃饭的
少一个浪费的
少一个咋唬的
少一个皇帝
少一个弄臣
少一个太监
少一个奸妃
少一个孽子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
辰龙巳蛇午马未羊
申猴酉鸡戌犬亥猪
哦——
这么多
畜牲
都在喘气
——我也在喘气

《自取其辱》

60多年的新城
瞬间下陷
一颗颗人头
油海里挣扎
傲慢的城里人
如今主动
要和我握手
（不过是想让我
拉他们上岸）
我也朝他们
伸出了手
学他们过去的样子
拍了拍他们的手背
他们浑身乌黑
眼里有乞求的光亮
我蹲在那儿
看他们拼命地爬
都到岸边了
但是上不来
我就又伸出右手
挨个儿
敲他们脑袋
像在选西瓜
可惜都是生的
 
《奥斯卡》

他们赤裸着
用阳具和嘴巴
乳房
口水
渴望的眼神——
较技
两个半小时
看得你血脉贲张
过后你忍不住
一看再看
包括那些色彩
那些角度
和呻吟
但无论是片头还是片尾
你都没能看到
他们的名字
但你从他们的瞳孔中
看到了奥斯卡
看到了他们
穿着光艳的衣裳
登上奖台

《终于》
 
你们也有尊严
但我也只能这样
生而为人
伤了你们就是
赶走一群怪兽
婊子
混子
和牌坊
你们的伪善和自欺
终于露出不洁的嘴脸
真的很乱
你们把人事搅得藕断丝连
我趟过你们的池塘
在极乐寺中
被棒喝
眼见死执本心的
善恶因果
如僧众渺茫的香火
还没有烧尽
就被冷水浇灭
还有人透过水瓶
在云朵里寻找莲花
多么可笑
莲花只开在心中
却被你们养成了罂粟

《默片》
 
很久都没有看到了
——行人都把头
扭向同一个方向
冬日风硬
原来是在等车
这与会场上的掌声不一样
它不是哗哗的
它更像一幅红卫兵
挥舞小本子的照片
被印在书上
我抚摩过他们
——我的父辈
曾被自由青年
引以为革命的同伴
但是人类的摇滚史说
全他妈是误会
怒放的伤花
各个都想
砸碎心中的大哥
列侬的头顶只有天空
    
《食指》
 
国庆那天
我从赴宴的车上下来
血点突然四溅
我发现
指甲盖劈了
在右手食指
血还在流

我举过头顶
正赶上电视里升旗
国歌铿锵
但无人细瞧
包括我可怜的食指
酒店嘈杂
低头夹菜
抬头撞杯
肇事的保安吓得哆嗦

罢了罢了
这祭奠的日子
有点血光
才算风光
此后黄金长假
我食指朝天

《那些或直立或软体的动物》
 
我坐了40多个小时的火车
只是为了和各式自由的灵魂
神来神往
此刻
伊沙在天上飞着
马非在宾馆里躺着
而王有尾
这个把自己当成农民的诗人
正和我一样
在等着火车停下
以便从硬座上站起
舒展筋骨
我简直想到了
时代的车轮
如果像孟雁所说
它刹车坏了
我就会在里面一直窝着
为这儿
我甚至做好了当修理工的打算
那些在窗外行走的动物
悠闲又悠闲
真让老子羡慕
也有一些动物在车上
睡的是软卧
我没钱
只好
腿伸不直
胳膊伸不直
腰也伸不直
我心直
可他妈的没用
困意一阵阵袭来
我真想当一条蛇
在那儿一软就睡着了
或者是猫
哪怕是泥鳅也行啊
我睡着了
我梦到上帝
他说我夺了他自由的灵魂
我就要忍受
在尘世艰难地活着

《疯女》
 
她们逛街
窜商场
吸粉
浪歌
她们偎着情人
散了骨架
假嗨一波接一波
她们寂寞
她们闲下来发挑逗的短信
她们穿的越来越透
胸口越来越低
空洞的耳环越来越大
她们经常对镜
骂鱼尾纹越来越多
哦她们的眼袋
是黑的
睫毛是接的
大小乳房
都是垂的
她们的指甲是镶钻的
声音是嗲的
她们把寂寞的裙口向上撩
向上撩
但是撩不来婚姻
却流走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她们盼着被爱
可是爱情
她们翘着二郎腿
望着吐出的烟圈
说它像包房里的霓虹
瞧上去五彩斑斓
可一开始就是散的
是淡的
后来总是会暗的
对于黑夜里的呻吟
她们撇嘴
说男人
嘴上的功夫还算不错
动真的全都阳痿

《瘦身》

从健身房出来的路上
她如释重担
全身赘肉
从头到脚的器官
该瘦的
都瘦了下去
都达到了机器的指标
她高兴地
想换上一条裙子
可就在她弯腰的时候
她的虚荣
嫉妒
说谎
暴躁自私势利眼
好逸恶劳见风使舵一根筋和本本主义
甚至是她的淫荡
都随着她那对乳房
胀了出来

《幸福的时刻》

大雪三天
夜晚的城市
更像一块墓地
它终于收回了
270万人口的
嘈杂
淫欲
滚滚车流
电脑
股票
利欲熏心
甚至是公安局长和黑社会
哦大庆油田
好年华养成了恋家癖
70岁的老头还能暴跳如雷
但是此刻
都安分了
都平静了
微弱的灯光下
守墓人拿着铁锨
把墓地打扫
我俩对视而笑
相互致了一次敬

《副驾驶》

我站在人行横道上
看过往的车辆
一辆两辆……直到第N辆
的副驾驶上
无一例外都有一位美女
姑娘或者少妇
睁着很大的眼睛
用手指着前方
嘴巴大开大合
好像是在指挥主驾
开得快一点
争取开到最前面
是着急去做爱吗我不确定
是着急去逛商场吗我不确定
是着急去接孩子吗我更看不出来
但是我能看出来
她们很着急
你看啊
她们真的是急了
这时代永恒之女性
甚至抬起屁股
蹿到主驾的位置
握紧了方向盘

《长城上》

长城的城墙
花季少年的留言
“找男友电话XXX今天我伤心了XXX没有来一年三班的XXX长得帅X年五班的XXX已经不是处女了……”
城墙是白的
字是黑的
孟姜女时代
就这样
一去不返
好端端的长城
爬满了蛆
我真想面对长城
默哀三分钟
可一想到
上到国家领导人中到院校讲师下到某村的村长
甚至是大庆红旗上的一抹油彩
都将出自这一世代
我还是双手合什
请菩萨保佑
保佑他们脱胎为人茁壮成长
当我放手
秋日的景园公园
长城旁的红叶
正在怒放

《时代的表情》

他们嗷嗷地叫着
脸面扭曲
也没有停止过冲刺
挺进的姿态
成为那一晚
最嘹亮的声音

多年以后
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使你想起
成人之前看过的
那段毛片

事后你还留意了一眼
钢筋水泥的地面
他们躺在那儿
赤身裸体
相互抚摸着
狂欢后的落寞

《最后的疯狂》

“妈的今天我非得使劲骂
出家以后就骂不着了”

“傻逼我就愿意跟着你
回家他喝点儿马尿还得打我
打就打吧我操他妈的”

“妈的我啥事儿都能碰上
这辈子真他奶奶的憋屈透了”

“你看那小区还有广场呐
这地方老娘我一直没去过
傻逼今晚咱就住这了”

我睁开眼睛
窗外的贫民区一闪而过
那喋喋不休的女人
正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头发零乱
看不清是一张怎样的脸
这时车猛烈摇晃
她又喊上了

“哎呀
我的心哪
哎呀
我的心哪”

《那些不喝酒的人都很好看》

坐在我左边的人向我炫耀
他亲手宰了一条狗
他的右手像是一把刀
刷刷刷地
把狗肉剔了下来
听得我嘴角生津
香气弥漫

坐在我右边的人向我倾诉
他把一条能吃的牧羊犬送人了
可是那狗在那人家里
喂肉都不吃
把自己活活饿死啦
他双手抱着愧疚的脑袋像极了那条狗
眼里含泪

我坐在他俩中间

我想告诉左首的人我讨厌狗
我想对右首的人说我佛慈悲
但是但是
我没有说出来

他手中的酒杯在摇晃
他的醉眼有点儿迷离
我不想对酒鬼吐露内心的秘密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
一遍一遍地删去
我写在两篇报道中的
同一句话
“英雄放低了身姿
融入到民间”

我从西城走到东城
我在这座城市
反复地寻找答案
已经很多天

我穿过一条条街路
一块块广场
我发现这座城市的雕像
都是一个人的雕像
他一个人
成就了一群人

我发现这座城市有两座
标志性的高楼
（危乎高哉？）
分守在东西两侧
像我儿时看到的碉堡
（危乎高哉？）

我从东城穿越到西城
我反复地穿越
我把自己想象成游击队队长
我心里唱着国际歌
我伺机下手

《余震频发》

在他和她失去一个儿子之后
他俩的另一个儿子
已经百天了

你认出这三口之家的照片
她怀里抱着婴儿
笑得灿烂

总共有八个家庭的照片
被放大在新闻纸上
标题是《重生》

那些灿烂的脸蛋
让你想到精子和卵子
一定遭遇在地震频发的当口

甚至是在另一批人民
其中有你
去救援他们的时刻

哦你仿佛看到
一对对在帐篷中起伏的肉体
集体进入高潮

而他俩的孩子
才刚刚被地震带走
和那些废墟中的邻居一样

在悲伤中他们寻找高潮
你猛然意识到
做爱是惟一的希望

做爱
做爱
做爱——就是——活着

就是一个人
可以在做爱中死去
他管不了身后的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