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李伟：1964年3月生于沈阳市。先后毕业于沈阳鲁迅美术学院和天津美术学院，现任教天津某学院。八十年代末开始写诗，著有诗集《牛仔上衣》。作品发表于《葵》《诗参考》《中国诗人》《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天涯》《新大陆》《中西诗歌》《诗林》《上海诗人》等处，并有作品被选入《被遗忘的诗歌经典》《中间代诗全编》《中国新诗年鉴》《2008-2009中国诗歌双年巡礼》《中国诗歌选》《2009诗歌选》《中国最佳诗歌2002》《2002诗歌选》《诗江湖2000》《中国九十年代诗歌精选》《新诗经》等书。多次荣登汉诗榜，并被评为汉诗榜2008年第四季度冠军。
目录
卷一：1993--2009诗选
卷二：给皮皮的诗
卷三：水杯与画框【1－100】
卷四：我的每一次呼吸【节选】
卷一：1993--2009诗选
《我要到马路对面去》
我要到马路对面去
可汽车一辆接着一辆
从我面前开过
当所有的汽车都开过去后
我已经不想到马路对面去了
1993．4．2
《牛仔上衣》
我凝视着对面的那把椅子
黄昏的阳光静静地照在上面
粗糙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破旧的
牛仔上衣，我曾经穿着它
走过了很多地方，现在
它静默地伏在椅背上，袖子低垂
让我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抽着烟，在烟雾中想起
在路上遇到过的那些姑娘
想起曾经感动过自己的感情
现在也像这件破旧的牛仔上衣一样
蓝色磨尽，裸露着岁月的毛边
1993．10．8
《拜访》
我来了
你很高兴的样子
沏茶倒水
还削苹果
房间里暖和
沙发柔软
我静默着
听你说一些遥远的事情
当钟敲了几下
我想着该走了
就站起来
在门关上之前
听见你说再来
我一边下着楼梯
一边想着刚才
苹果我吃了
可茶水忘了喝
这时也许已经凉了
茶水已经凉了
1994．2．27
《开往天堂的客车》
开往天堂的客车
停在调度室门前
发车的时间已过
车厢里空空荡荡
司机苦闷地抽烟
售票员和调度聊天
车身已经破旧
道路一直通向天边
1994．3．24
《当我流泪的时候》
当我流泪的时候
我希望
从我的眼眶里
流出的不是
软弱的泪水
而是坚强的冰雹
让世界
感到寒冷
并且发出撞击的声音
1994．6．30
《天津夏夜》
我在房间里
房间里和昨天一样热
我把门窗都打开
仍然看不见风
但我看见星星
蓝色的闪烁
照着空寂的街道
街道拐过弯去
通向夜间的海河
河里有默然无声的铁船
远处的灯光
在暗黑的水面跳动
河上的光明桥上
一定站了许多的人
他们倚着桥栏乘凉
从海那边吹过来的风
正掠过河面
掠过他们忽明忽暗的脸庞
吹动着他们或长或短的头发
1994．6．30
《风》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是风
我走过去
把窗帘拉开
请风进来
再把窗关上
让一些凝固的东西留在外面
我请风坐下
请他吸烟
他说有风的地方不适宜吸烟
我同意他的观点
他看起来年轻
彬彬有礼
甚至有些腼腆
让我很难相信
他在某些夜里所发出的怒吼
他说他到过很多地方
那里的人和事
和这里的风俗略有不同
我问他流浪以及流浪的心情
还谈到室内与室外的差别
后来我睡着了
在他柔和的语声中
并且梦见了有关飞翔的情景
我醒来时已是深夜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毫无察觉
我看见门窗都关着
屋子里的一切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子
静静地散照在那把空空的椅子上
1995．10．2
《季节》
音乐一点点走过去
树在掉光它的叶子
遮阳罩已经卷起
展现出宁静的道路
一面褪色的旗帜
在空中遥远地飘动
孩子在楼下嬉闹
扬起一把彩色的纸屑
布满锈迹的烟囱
在屋顶黝黑地耸立
注视着身边吹过的风
1995．10．23
《当灵魂》
当灵魂
小心翼翼地
隔着衣服
彼此爱慕之后
我们要面对的
是在脱掉衣服的过程中
如何避免
相互失望
1995．11．20
《一条陈旧的窗帘》
一条陈旧的窗帘
把我和世界
隔开
这是早晨
我躺在床上
看不见外面的天空
不知道那里
有没有云彩
我只能看见窗帘
看见上面
缠绕着的
暗色花纹
我想
如果我不起身
就没有什么力量
能替我
把窗帘拉开
这使我不敢想象
如果我是病人
如果我瘫痪在床
那么窗帘会不会
永远
挂在那里
挡着世界
直至我的死亡
1996．1．9
《黑色的下午》
偶然之中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我碰翻了
桌子上的墨水瓶
瓶子倒在桌子上
墨水突然涌出
仿佛黑色的猛兽
在桌上奔流
淹没了三本书
一叠稿纸
穿过我拦阻的手指
冲向桌脚
像黑色的瀑布
向下倾斜
这是黑色的下午
我手忙脚乱
忙于扑救
身上溅满墨水
弄脏所有抹布
面对一片狼藉
我无可奈何
心情沮丧
最后，当一切收拾停当
墨水再一次
通过我的双手
把一盆清水
搅得一团漆黑
1997．3．28
《像一个工人》
我把长头发剃了
剃得很短
马丽哲看见了
拍了我一下说
哎呀，你的头发真难看
像工人似的
我很难过
不为我的头发
是为工人
为领导过一切的工人
我像一个真正的工人似的
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我处境很差
头发短而凌乱
脑门和脸又增加了几道皱纹
秋风又一次围绕我
让我裸露在时代面前的头皮
一阵阵发凉
1997．10．25
《超市》
星期天去了超市
超市很大
物品非常丰富
人民群众
喜气洋洋地
在里面闲逛
像主人一样
这种感觉真好
不用苦苦追求
就能享受到
推手推车
拿自己喜欢的东西
如果不用交钱
就像共产主义一样
1998．2．3
《有日出的早晨》
这个早春我去一家私立学校上班
学校处在遥远的市郊
每天起得很早去赶班车
这时候天还在黑着
路灯在低垂的风中打盹
街道显得比白天干净
几个穿的很少的老人
在街上慢慢地跑步
头上和嘴里冒出白白的热气
仿佛他们才是城市真正的主人
想起自己很久没见过早晨
就知道这些日子疏远了什么
在班车上我戴上耳机
听着喜多郎和保罗•西蒙
这时天开始慢慢地亮起来
楼群和树影很快地向后退去
太阳很突然地出现在前方
把我的脸和世界映得通红通红
这是难以真正形容的时刻
耳机里的音量也仿佛突然加大
各种乐器和歌声一起轰鸣
而最嘹亮的是最前方的太阳
我终于迎来了一个有日出的早晨
整整一天我将和孩子们在温暖中度过
1998．2．17
《坚硬的力量》
墙很坚硬
可钉子比墙更坚硬
然而最坚硬
最有分量的
还是锤子
握在柔软的手中
一下一下
非常从容
非常权威地
把一个又一个坚硬的钉子
钉进坚硬的墙里
这不算什么
如果需要
锤子开叉的那一头
还可以把钉进墙里的钉子
再一个一个
从墙里拔出
让他们弯腰
成为一堆废物
扔在一旁
这是强大的力量
这是无法摆脱的力量
就像上帝
就像政府
随心所欲地
对我们做的那样
1998．6．25
《大哥大》
我大哥
拿大哥大
大哥大在我大哥手里
显得很细小
我大哥
对大哥大
大声的叫嚷
像是在咬大哥大
我大哥
红红的脸膛
底气十足
世界在他面前退缩
我大哥
拿大哥大
开奔驰车
爱不是老婆的女人
我大哥
用大哥大敲我的头
又踢了我一脚
说是这样
就能永远走在时代的前头
1999．2．
《艾吕雅•毕加索•和我》
保罗•艾吕雅
一个法国诗人
帕勃罗•毕加索
一个西班牙画家
他们都生活在巴黎
艾吕雅结过三次婚
也就是说有过社会承认的
三个老婆
毕加索结过两次婚
更多的是数也数不清的情人
他们俩都是法国共产党的党员
听起来有点让人不相信
但他们的确是
他们的关系也非常密切
密切到艾吕雅
竟然邀请毕加索
去和自己的老婆多米尼克睡觉
这就有点过分了
属于严重的作风问题
我也画画，正宗的美院毕业
偶尔也写点诗
漫长平淡的生活中
从没有过任何人
试图也对我这样做
就是真的有人来邀请我
给我送带烫金的请柬
上门来拉我拽我摇晃我的胳膊求我
我也不去，想都不想
我从小受党教育
有三个红塑料皮的毕业证
鉴定上说我老实正派
尊敬领导和女性
虽然我画画
虽然我写诗
虽然我也有一点点散漫
但我有组织性纪律性
从不做给党抹黑或抹其它东西的事
跟写诗的艾吕雅和画画的毕加索
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们是作风不好的共产党员
他们“生活在别处”
他们一个超现实一个立体
而我一直在走现实主义的光明大道
我只是偶尔才会想起他们
想去巴黎跟他们聊聊
读读艾吕雅的诗
看看毕加索的画
再好好劝他们俩几句
要把精力用在正地方，用在专业上
用在为政府和为人民服务上
不要做让党痛心的事
不要做让党尴尬的事
如果你们在法国属于地下党
心里烦闷
那就到我们这里来
这里是依然屹立在东方的社会主义
我党一统天下
说了算
让艾吕雅入作家协会
让毕加索入美术家协会
不写人们群众读不懂的超现实的怪诗
不画三个眼睛两个鼻子牛头马面的怪画
健康正派地生活
吃饭有食堂
睡觉有宿舍
再取个中国名字叫艾马列毕建国
那时你们就会和我一样
又红又专
什么都不想
读者朋友们，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1999．6
《夜里的萨克斯》
在夜里
有人
吹奏萨克斯
那只拐弯抹角
金黄色的
尿壶
也许
是因为表达
或排泄上的困难
总会有人
在寂静的夜
呜呜呜呜地哭
1999．7．28
《东风地道》
东风地道
是一座石头桥
上面跑火车
下面过汽车
也走自行车
也走人
东风地道
听名字
就知道是文革
或文革前取的
那时我小
现在桥已经旧了
东风地道
我住的房子
在它旁边
夜里听见火车声
就想起朋友
想起以前
东风地道
我总从下面过
带着钱
去另一边
新开的超市
买日常的用品
东风地道
火车在它上面
能跑得很远
而我在桥下
在黑黑的桥洞里
前后都能看见阳光
1999．8．28
《如果有灯亮着》
如果有灯亮着
就不是黑夜
虽然有静谧中的虫鸣
火车在远处低沉的喘息
每当我在黑暗中
抬起头来
就会想起你
不管你在不在我的身边
在这样的夜
你的气息和光芒
将围绕着我
直到我心里的那扇门
被轻轻打开
里面有温暖的灯
我坐在桌前写字
你静静地织着过冬的毛衣
窗外有月亮
有更多没被发现的星星
它们在高处闪烁
像人间的灯火一样
我喜欢这样的夜
灿烂的夜
有灯亮着，亮着
照着你我微微晃动的影子
1999．8．28
《雾中行车》
大而软的白棉花
一直
向后退
我抓不住它
又好像坚强的
黑人拳击手
倒在
白种女人怀中
1999．11．20
《以后》
有些话
现在不能说
留着以后说吧
有些事
现在不能做
留着以后做吧
有些人
现在不能爱
留着以后爱吧
那时我已老了
笑眯眯地
晒着太阳
而内心
平静中翻滚着
大海一样狂暴的波涛
1999．12．10
《柔和的光》
柔和的光
在你脸上
它不那么直接
那么强烈
仿佛暮色
抚摸着
水面的金黄
光晕的边缘
是你脸的轮廓
可以看见
那些透明
细小的绒毛
和微微
披垂的发丝
它们的柔顺
使你看起来
像一只安详
静默的小动物
在朦胧的沉寂里
在黑夜来临前的一刻
神色单纯地
谛听着虚空
2000．2．29
《更酷的未来》
据说地球上人类的未来
是向外星球移民
据说那地方根毛不长
见不到丝毫阳光
据说还未出世的那代人
已经在摩拳擦掌
据说那才是更刺激的生活
那才是更酷的未来
那地方的生活全都是夜生活
那地方的社会全部是黑社会
你必须有足量的柔情似水
你必须有够劲的手冷心黑
2000．2．28
《老于的胡子》
老于留起了胡子
老于说
三十五岁
蓄须
古人就是这样
面对老于
突然冒出的胡子
大伙纷纷
表示惊异
有的表示赞赏
说老于的胡子
像张飞
或是李逵
也有的皱眉
还有躲在一旁
嘻笑着
指指点点
面对这样的场景
我想老于
最应该像的
还是钟馗
2000．8．9
《网兜里的桔子》
网兜蓝色的丝线后面
是几个金色的桔子
桔子圆形的轮廓
被勒住它们的网兜
交叉的丝线分割
桔子的后面还是桔子
由于前面的桔子的存在
它们只能露出半圆
和更小角度的圆
它们和前面的桔子
集中在一起，构成了
网兜里的体积和重量
让网兜的下半部
撑扩的浑圆，饱满
网兜上半部的丝线
紧缩聚拢在一只手里
使这兜金色的桔子
在离地面二十四厘米的空中
缓慢而又轻快地向前滑动
2000．8．12
《记忆》
琴声被拉得又细又长
像一把看不见的刀
隐蔽，但
令人不安，颤抖
暗室里
白盘子无声无息
荡漾着，浮现
另一张暗红的笑脸
2000．10．13
《秋天的下午，在书香园茶吧》
隔着桌子
朵渔把一本诗集递过来
是他的《重力使一切向下》
而这个下午很轻
桌上一壶热茶
三只小巧的茶杯
徐江砖红色的西服
斜搭在我身边的空椅子上
他和朵渔坐在对面
拨打他快没电的手机
那盒不带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
让人想起了从前
时光无声无息
像窗外南开校园里的垂柳
探向微微起皱的湖面
一些远方朋友们的名字
夹杂着淡淡的烟雾
从我们的嘴上滑落
仿佛落叶
在依然绿着的草坪上匍匐
秋天的下午呵
好像一首诗的题目
三壶茶已经喝干
烟也已抽完
书香园茶吧里空旷寂静
我和朵渔起身散去
剩下怀旧的徐江
独自等待着老彭的到来
2000．11．1
《新世纪的第一声问候》
您真好
您真好
您真好的反义词的反义词的反义词
您真坏
您真坏
您真坏的反义词的反义词的反义词
您不好不坏
您不好不坏
您不好不坏的反义词的反义词的反义词
2001．1．9
《写诗送徐江》
一夜之间
徐江作出了一个
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决定
要离开天津
离开家
应朋友之邀入伙
去广州办报挣钱
这个南下的民工
说走就走
已经买好了“飞行”的机票
徐江呵徐江
你走了天津多冷清
小朵感叹我们
又少了一个聚会的据点
我们握手
我们拍肩膀
我知道你也不舍
你多年买的书在这里
你酷爱的光碟在这里
你新买的摇椅在这里
你的两室一厅在这里
你的老娘在这里
你的老婆在这里
你的朋友们在这里
广州有什么好
那里足球是甲B
那里说你听不懂的鸟语
那里瞧不起内地人
那里满街小姐
那里酒红灯绿
你一个人在那里
在陌生的地方
要保持信念
要坚守情操
不要如鱼得水
不要忘乎所以
夜深人静
多听听肯尼•G的《回家》
远离祖国心脏
常看看中央电视台的节目
混得好就多呆呆
混得差就快回来
你不是林则徐
料想你在广州
也干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要腰包挣鼓
就唱着歌回来
把买房的贷款还上
给老娘带点保健品
再给老婆买件新衣裳
要是还有富余
就请我们大伙吃一顿
算是我们给你接风
为你洗尘
2001．4．4写 4．19改
《警察换装》
一转眼，城市
被更深的黑覆盖
官方说这是进步
与国际形象接轨
百姓说这是退化
一夜回到解放前
其实警察换什么包装都还是警察
李伟穿中山服西服迷彩服也是市民
而街上，偶尔的
一片绿色
依然让墙角那个人
从骨头里襂出习惯性的颤栗
2001．4
《倒映在水面上的新楼》
一座新楼
倒映在水面上
非常漂亮
跟真的一样
我忍不住
用树枝
搅动了几下
平静的水面
那座新楼
随着我的手
开始摇晃
东倒西歪
变幻着各种
危险的形象
仿佛马上
就要散架
或从此倒掉
成为
一堆废墟
而当我停止
搅动水面
那座新楼
也随着我的手
停止摇晃
在水面上
又重新站稳
依然稳固
依然漂亮
就跟从来没有
晃动过一样
2001．5．19
《就这样锈下去》
我是一颗螺丝钉，
一颗生了锈的螺丝钉
我和这个狭窄的世界
和这架庞大的机器
紧紧地锈在一起
身不由己无力自拔
一个漫长的世纪过去
似乎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那就这样锈下去吧
就这样锈下去
直到锈成一块铁疙瘩
直到锈成一堆废铁渣
2001．6．21
《在秋天》
在秋天
我不想再写
一首秋天的诗
不写秋雨
不写落叶
不写心情的萧瑟
我要直接进入冬天
紧紧抓住
冰里透明的阳光
2001．10．7
《便利店老板》
我每次出门
都能在路口碰见他
他天天守在那里
好像为了等我
我们互相点头微笑
跟老熟人一样
其实我们互不了解
不知道对方姓字名谁
他没看过我的身份证
我没见过他的营业执照
但我们双方的友好
仿佛已不可避免
也许我们不需要更多的接触
不需要彼此深入对方
仅仅是每天碰面
互致以平和的微笑
但这其中肯定蕴藏着
某种普通
又难以真正说出的东西
就像太阳
并不是为了把我们照耀
但每天必须穿透云层
在我们身旁露出日常的阳光
2001．11．9
《条条大路通罗马》
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话听起来不错
可要是这个世界上
从来没出现过船
和飞机这种东西
条条的大路
就通不到罗马
无论这些条大路
怎么宽广
怎么能折腾
怎么向前拓展
拐多少个弯
顶多也就能通到
这块土地的尽头
而前面是汪洋大海
虽然眼前的沙滩大海
蓝天白云
也非常漂亮
非常怡人
但肯定不能因此说
这就是罗马
当然我们可以
站在大海的边上
向罗马的方向眺望
张开脑袋里的翅膀
想象一下罗马
还可以挽起裤管
下海试一试深浅
然后我们穿戴整齐
不吭一声
顺着那些条
看似四通八达
号称通向罗马的大路
缩头缩脑地回家
2001 12 5
《斯基与司机》
柴可夫斯基不是司机
穆索尔斯基不是司机
斯特拉文斯基不是司机
康定斯基不是司机
马雅可夫斯基不是司机
这些名声像汽笛一样
在耳边回响的俄国人
其实都不是司机
当然波兰人基耶斯洛夫斯基也不是司机
美国人莱温斯基更不是司机
而住在我家楼下的小王
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毫不慌张非常从容地
摘下两只棉线手套
从左边的上衣口袋里
把带塑料皮的驾驶证递到警察手中
他穿灰色夹克衫留坡茬平头
不声不响貌不出众
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司机
2001 12 21
《下午的窗外》
下午的窗外
空气也开始疲倦
偶尔响起的汽笛
映衬街道的空旷
电线杆一动不动
努力保持孤寂的形状
天空平淡深远
窗玻璃整齐闪光
一只鸟的影子
又一只鸟的影子
是什么撞击我的心
2002．1．9
《新年》
剥开苍老的桔皮
看见新鲜
整齐的桔瓣
洁白的桔核
轻轻
弹跳到地上
2002．1
《咬住一团棉花》
拔掉了一颗牙
大夫说
为了止住
血和疼痛
让我紧紧地
咬住一团棉花
我离开时想
以前忍受痛苦
总是咬紧牙关
这回倒好
咬的是一团棉花
一个半小时后
遵照医嘱
我从嘴里吐出
这团曾经洁白
柔软的棉花
发现它
已脱胎换骨
变成了一副
痛苦狰狞的
形状
并被来自
我口腔内的鲜血
深深地浸透
2002．2．28
《大提琴曲》
大提琴
比小提琴
发出的声音
低沉
郁闷
像下午
或者黄昏
更像夜晚
以及一个人
渐渐模糊的背影
和背影后
那座黝黑
古老
门发出吱嘎一声的
小城镇
而更深的
沉默
是一颗星星
在一片低矮的
屋顶上
在轮廓巨大的
黑夜中
徘徊
闪烁
消隐……
2002．2
《也许就在这排楼房的背后》
把眼睛从一本书中拔出
看了看窗外
发现阴沉了好几天的天空
竟突然间变得晴朗
阳光好得令人吃惊
刮了一上午的狂风
也早在不知不觉中停息
并且毫无痕迹
窗外澄清的天空下
虽然还是过去看惯了的楼房
过于整齐的草地
可谁又能知道呢
在这梦一样的好天气里
也许就在这排楼房的背后
就有大海在那里拍击堤岸
而海鸥
肯定在明亮中飞翔
2002．3
《事件即将发生》
在川流的人群中
脸上带着没人注意的微笑
其实危险正在逼近
像大街上的每一个陌生人
心跳逐渐加快
枪管紧紧地抵住衣袋
抬起发僵的手腕
表盘上的秒针逐格转动
世界的轮廓平静如常
阳光的影子依旧灿烂
只有上帝和我知道
事件即将发生
那就让它发生吧
像气流终于顶开了瓶盖
2002．5．9
《雨下着》
雨下着
天也黑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起伞
向楼下走去
小区里很静
只有沙沙的雨声
雨不大
但也足够
让路灯变得幽暗
马路上看不见人
只有我
打着伞
边走边躲避着
路旁的水洼
虽然是雨天
那排小店铺
却并没有打烊
里边的灯都亮着
门静静地敞开
我走进去
老板一个人
正在阅读晚报
我把收据递过去
他低头翻找
找到了
他把洗好的照片
递给我
说这雨真绵
竟下了一整天
我边和老板搭话
边把照片拿出来
一张一张翻看
看我的小女儿
各种各样的笑脸
我和老板告别
又撑起伞
边走边想象
她们母女看到照片
那种喜悦的神情
这时候的雨
还是那样
冷冷清清地下着
但我的心
已变得温暖起来了
2002．6．13
《一粒扣子》
和一帮人
从灯光明亮的
饭店里出来
我在前面走
他们在后面
走了十几步
我一回头
发现他们
又都在向回走
我迷惑不解
站在黑暗中
看着他们
又一个个
走进饭店
过了一会儿
他们又陆陆续续
从饭店里出来
我问他们
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没什么
他们回去
是去寻找
一件新衣服上
刚刚掉落的
一粒
微小的扣子
2002．10．5
《四月》
B52在29吋的屏幕上
轰鸣
茶几上
喝到一半的茶
一片
湿茶叶
紧紧紧紧地
贴在杯口
2003
《找东西》
打开箱子
找东西
没有找到
你要找的
却找到了
你曾经喜欢
现在却
早已忘记的
另一件东西
这件东西
让你默默无语
禁不住
拿在手里
仔细端详
忘记你
正在寻找的
那件东西
这时候阳光
在墙上
慢慢斜下来
像另一只
看不见的手
把你映在墙上的
影子
拉扯得
又软又长
2003．5．21
《动作》
一个连续的
有规律的
停不下来的
没完没了的动作
在我对生活
冷静
细致的观察
与感受中
这就确定无疑地
代表着
颤抖
2003．7．24
《之间》
石头与石头之间
从不相互抚摸
只有硬对硬
像两个枪手
即彼此尊重
又虎视眈眈
2004.1.20
《我想把这首诗命名为历史》
无非是
过于漫长的
前戏
短到
甚至是几秒钟的
快感
2004.3.25
《角度》
从上帝的角度
向下看
一只鹰的脊背
大地，河流， 草地
从鹰的角度
向下看
山脉，屋顶，树
人和兔子
从人的角度
向下看
一双旧皮鞋
无数只小蚂蚁
从小蚂蚁的角度
向下看
泥土里，永远
混合着面包屑
2004
《往杯子里倒水》
往杯子里倒水
水流下去
流到杯里
杯满了
继续倒
水溢出来
顺着杯的外壁
流到桌面上
顺着桌子的边沿
流到地板上
沿着地板
流向门口
流向楼梯
这时倒水的手
停止
2004.8.9
《毛泽东纪念堂》
十万红卫兵
已经散尽
偌大的广场
一个人躺着
有点冷清
有点孤单
夜深了
华灯映着树影
还有树影后
仍然看不透的
寂静
2004.12.1
《六年后》
看牒看到一半
去了卫生间
出来再看
屏幕现出字幕——
“六年后”
闷坐在沙发上
拿遥控器
把六年的时间
倒回来
然后
长出了一口气
2005.1.7
《四行》
随波逐流的钢琴
空空荡荡的月光
横穿马路的影子
滚下楼梯的小球
2005.2.13
《酷评》
木匠不做榫子活了
全用射钉枪
2005.4.3
《来自德克萨斯》
我从不怀疑
从火车窗口递进来的
德州扒鸡
来自德克萨斯
但我怀疑
扬州炒饭来自扬州
牛肉拉面来自兰州
一脸沧桑的人
也不都是来自沧州
他们自称高手
却不会八卦神掌和九阳神功
我能确定的是
北平烤鸭
不是来自俄州
它们不是同一个品种
而最新鲜的新新人类
说不定就诞生在新义州
顺便问一句
我朋友扬喆赵伟所在的加拿大
首府是不是加州？
算了算了，不说那么多
其实我早就知道
让小个子拿破仑跌了跟头的
不是麦城
就是荆州
2005.4.10
《空》
一瓶葡萄酒
在窗台上
挨着一盆花
说是一瓶酒
其实只有半瓶
说是一盆花
其实没有花
只有绿色的叶
玻璃窗外面
是天空，和
另一座楼
说是一座楼
其实只能看到楼顶
楼顶上是一排鸽子
说是一排鸽子
但它们不飞
不动，像假的
只有天空
什么都没有
确实是空的
2005.4.19
《国情之诗》
国情不同
人
也不应该一样
所以，我
反对
改变这里的一切
吃饭是可以的
喝水也行
阳光比任何时候都好
但 ，还是要拿起扳手
微笑着
紧一紧螺丝
2005.5.23
《警告》
他，打开一盒火柴
把里面所有的火柴
倒入一个
盛满水的玻璃杯
玻璃杯是透明的
可以看见那些
长着红色头颅的火柴
在里面挣扎，浮沉
像一杯刚刚沏好的茶
他，的确是把它当作一杯茶
正式
端到了我面前
2005.7
《听雨》
夜里睡不着
听雨
灯关着
只有窗外稍远处
路灯透进的
微光
雨声平缓
节奏均匀
这样的雨
一般
都会下到天亮
2005.7.23
《敬烟之诗》
抽次烟的人
比如恒大
掏出来
敬烟的时候
总爱说
来，抽棵次的
仿佛递上的
是张假身份证
谦卑中
透着气虚
抽好烟的人
比如中华
拎出来
递烟的时候
总爱说
别，还是抽我的
好像送上的
是张支票
自信中
透着牛鼻
2005.7.25
《林彪》
怕风
怕光
怕脚步声
不出门
躲在暗室
静坐
想弄明白
火车快
还是飞机快
琢磨不透
是高个子的
湖南人
湖南人不吃黄豆
吃辣
让人害怕
2005.8.29
《和唐欣一起看星星》
推开房门
看见老唐一个人
在栅栏外
仰头，在看星星
我的眼睛
一时还不能适应
外面的黑暗
过了一会再看
星星果然像
老唐说的那样
布满蓝莹莹的夜空
这是城市里
看不到的景像
天地一下子
变得辽阔， 深邃
仿佛回到了童年
而这是二零零五年的夏夜
我和老唐
两个性情相像的人
在辽东的乡村
一座白色的房子外
手扶栅栏
心情平静
一边仰望星空
一边谛听虫鸣
2005.9.13
《诗会上的小安》
每个人都要发言
这让小安心烦
小安喜欢写诗
不喜欢发言
小安抽了一支烟
拿出儿子的作业本
作业本的前两页
是小安新写的诗
小安把它们翻过去
拿起笔想了想
要在后面写一篇发言
2005.9
《在黑夜的大海上》
唐欣伊沙徐江李伟
四个人挤在
一间狭小的船舱内
在谈论什么
他们在大海上谈论
抗日战争
解放战争
还有抗美援朝战争
夜渐渐深了
他们四个走上船头
前方的大海与天空
已全部消失
只有广阔与深不可测的黑
让人心里一沉
顿觉自己
像烟头一样渺小
只有重新回到了
有灯亮着的船舱口
他们心里才感觉到塌实
重新开始了谈笑风生
2005.9
《章子怡漂亮不漂亮》
章子怡漂亮不漂亮
有人说她漂亮
有人说她不漂亮
我们办公室的刘萍
就说她不漂亮
但张艺谋说她漂亮
李安说她漂亮
成龙说她漂亮
王家卫说她漂亮
霍英东的儿子说她漂亮
斯皮尔伯格说她漂亮
现在连冯小刚也说她漂亮
那么章子怡到底漂亮不漂亮
我的意见是
章子怡比张艺谋漂亮
比李安漂亮
比成龙漂亮
比王家卫漂亮
比霍英东的儿子漂亮
比斯皮尔伯格漂亮
甚至也比冯小刚漂亮
但没有
我们办公室的刘萍漂亮
2005.9.16
《超现实》
被一块布
蒙住眼睛的
小毛驴
不知道自己
正带着磨盘
带着满身伤痕
在云上飞翔
2005.10
《二零零伍年秋天》
叶子开始落下
虽然不是全部
但树的联盟
用一张张黄色的传单
正式宣告
秋天真的来了
阳光依然灿烂
预报中的秋雨
并没有
和叶子一起落下
但早晚与中午的温差
已逐步加大
外套上的扣子应该系紧
领子可以竖起
自行车把上的双手
也不由自主
缩进棉布的衣袖
二零零五年秋天
像黄昏时的小猫
悄悄地拱起脊背
穿过
路灯下清冷的街道
2005.10.26
《你想要吗？》
人权
你想要吗
它
就在我的口袋里
你想要
好
很好
我可以给你
但
有一个条件
我要亲眼
看着你
把它
这个叫“人权“的东西
装进你
自己的口袋
2006.1
《猫和老鼠》
此时的老鼠
看起来
不在乎一只猫
因为此刻
目力所及的范围
找不到一只猫
老鼠连尾巴
都放松了
在地毯上漫步
而猫
正躲在柜子后
屏住呼吸
爪子紧紧抓着地
2006.1.3
《日瓦戈医生》
日瓦戈医生穿好白大褂
大褂有些旧
但还是很干净
戴上棉帽
提着药箱
他要穿过一片风雪
敲开一扇木门
去给一个叫帕斯捷尔纳克的男人
打一剂强心针
2006.1
《翻身》
把一张桌子
倒扣过来
让它
四条腿朝天
四条
朝天的桌腿
像四个
翻了身的人
围着一张
倒扣的桌子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高兴的
不住地搓手
他们终于
开始开会
讨论在一张
倒扣的桌子上
如何摆弄出
一席庆功宴
2006.1.12
《地下铁》
地下铁不冒烟
不吼叫
它不声不响
像一道地表下的闪电
一条发光的蛇
人类像皮屑
纷纷掉落
2006.5.28
《证据》
是的
它的确存在
甲乙丙丁都
证明
它的的确确
存在
就像一小时前
广场上
烈日击打下的
那块冰
2006.6.3
《剧情》
打开文具盒
里面没有铅笔
没有钢笔
没有圆珠笔
但有一个转笔刀
一瓶涂改液
一块秃了头的橡皮
2006.6
《应该学芒果》
当了俘虏
不能学核桃
看似坚硬
却一敲就开
应该学芒果
柔软的外表下
有一条硬舌头
2006.7.1
《落日无声》
落日无声
一点一点地
接近
对面的楼顶
现在
落日停靠在
对面的
楼顶
它徘徊
犹豫
像一首低沉的
大提琴曲
后来
刹那的寂静
我
眼前一黑
2006.8.4
《月亮来到屋子里》
月亮来到屋子里
它不声不响
坐在灯下
好像在比谁更亮
它们一个银白
一个淡黄
让这幕场景
显得有点古怪
它环顾四周
对屋子里的摆设
并不感到讶异
唯独对桌上的白盘子
和盘子里的红草莓
表现出了
稍微的好奇
2007.1.10
《不敢深想》
面对刺猬
浑身挺起的长矛
我在想
要是一块巨石砸下
会怎样
小国的尊严
令人肃然起敬
但——
不敢深想
2007.1.26
《两个女孩》
两个女孩
彼此相似
都梳着辫子
都很透明
不同的是
一个像水
一个像玻璃
2007.2.25
《在梦中》
在梦中
我在考试数学
街上
坦克车隆隆驶过
满城的人
都冲上了街头
忘关的水龙头
哗哗流淌
枪炮声震颤
火光映红了天空
但让我恐惧的
不是这些
数学老师
把头从窗外折回
眼镜片
反射出两道寒光
2007.3.5
《最黑的夜》
寒冷
寂静
探照灯缓缓
移动
照在
长长的铁丝网
和
针一般站立的
草叶尖上
2007.3.8
《黑色与肉色》
戴黑色的乳罩
还是戴肉色的乳罩
这是个问题
以我的观感
要是黑道上的大姐
戴黑色的乳罩
还算相得益彰
既烘托气氛
亦增添豪气
还可树立企业形象
但良家妇女戴之无益
容易引起误会
影响身心健康
而肉色的乳罩
无论什么身份
戴不戴都有点多余
近瞧远观
均觉莫名其妙
像老虎套上虎皮裙
斑马穿上病号服
绵羊披上羊绒大衣
2007.3
《突访伊拉克》
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
突访伊拉克
和伊拉克总理马利基
开新闻发布会
潘基文正要讲话
会场外突响两声爆炸
受惊的潘基文
差点钻到了桌下
而马利基面色不改眉不皱
无事一样
仿佛爆炸是他事先安排的
像家宴中
一道必上的菜
2007.3.27
《忆》
我喜欢的女生
坐在我后面
我心里发痒
但不能总回头
老师批评我
同学们议论我
我只能一动不动
注视着前方
可那里没有你
只有毛主席
2007.3
《下午的素描》
两片茶叶飘起
其余的沉入杯底
皮球呆在墙角
不跑也不跳
汽笛在远处响
分不清火车还是轮船
窗影在墙上慢移
又一辆车驶出小区大门
保安浅蓝色的制服在阳光下
变的更浅，有些发白
2007.4
《炮弹》
炮弹呼啸而过
但在离目标半米时停住
转身箭一般回射
所有注视空中的目光
都充满疑惑
只有炮弹心里清楚
仓促间他忘关了家中的煤气
2007.6.3
《尘》
一双破皮鞋
一边走
一边踢
土里的王冠
2007.6.3
《案发那天你在哪里？》
——案发那天你在哪里？
——案发那天我在哪里？
——对！案发那天你在哪里？
——我忘了
——你忘了？
——没错，我忘了
——好好想想
——我真忘了
——忘了？我们可不是吃干饭的
——我、我、确确实实……忘了
——别一口咬定，这对你没好处，你从头到尾、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想——案 发 那 天 你 在 哪 里？
——案 发 那 天 我 在 哪 里？
——对！案发那天你在哪里？案发那天你在哪里？案发那天案发那天------你 在 哪 里？
——案发那天……案发那天……案发那天……我在…在…在…我、我、我、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好！很好！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案 发 那 天 你 在 哪 里？
——我说我说——我我我说……案发那天，案 发 那 天……
我
我
我
在 梦 里……
2007.6.20
《大海上的一只蜻蜓》
船尾，茫茫大海上
有一只蜻蜓飞舞
在它的双翅下
是一座小山连着一座小山的波涛
一只蜻蜓
在茫茫大海上飞舞
我不觉得诧异
但不知它会在何处落脚
船，越开越远
茫茫大海上的一只蜻蜓
变成，一个黑点
终于不见
2007.6.27
《冬天的发小寻》
抽烟不仅能给诗人
带来灵感
还能给女诗人
带来温暖
至少对发小寻来说
就是如此
冬天的发小寻
不穿棉袄
不穿毛衣
每次看见她
单薄的外套里
总是揣着一包白色的烟
2007.7.7
《夜色温柔》
走进厨房
倒了一杯水
端着杯子
走到阳台上
一边喝水
一边看窗外
路灯依然垂立
树叶动也不动
几辆汽车
匍匐在暗影里
顶盖上的水珠
闪着微光
小区的大门
比白天空旷
但更显寂静
保安站在那里
和一个人聊天
他们一个穿灰制服
一个穿白衬衣
两个人的身上
都光影斑驳
2007.7.23
《查一查这个圣诞老人》
查一查这个圣诞老人
究竟是谁派他来的
属于什么组织
目的是什么
有没有前科
家住哪里
一定要仔细查
一个人背那么大的包
还精心化装
绝不只是表面上送糖果那么简单
2007.8.2
《塔立班是个什么班》
塔立班是个什么班
为什么一提起它
人们就谈虎色变
就痛心疾首
塔立班有班长吗
有团支部吗
有学习委员吗
有生活委员吗
有体育委员吗
最重要的是有班主任吗
如果都没有
为什么教务处不管一管
为什么校长不管一管
为什么教育局不管一管
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
把塔立班这样的乱班推向社会呢
2007.8.22
欧洲纪行（组诗）
《科隆大教堂》
科隆大教堂的挺拔
让我想起
日耳曼这个民族的性格
而大教堂黑漆漆的外观
更让我想起二战
在教堂前的广场
我注意到一个来自亚洲的女孩
伸展开双臂
做出展翅飞翔的姿态
她的轻逸与大教堂的肃穆
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进入大教堂
神父示意我脱帽
教堂内的昏暗
让我的眼睛有些不适
烛光般的灯下
有人默默祈祷
但更多的还是游客
除了惊叹
大教堂直通到顶的彩色玻璃
各种宗教题材的雕刻
我更注意到一个女郎
头上戴着的帽子
莫非在上帝面前
女郎还享有戴帽的特权
《法兰克福》
尖顶房子
围成一圈
中间是广场
石砌的路面
散落几棵
不知名的树
树上长满
奇怪的小拳头
马路对面
商业街繁华
却不张扬
寸土寸金的街区
一百米内
竟有四家书店
虽然我喜欢
在里面
东翻西看
但必须承认
我看不懂德文
所以
临走时
在一家乐器店
我买了一只
不锈钢短笛
反正不管怎么吹
它都能发出
来自
德国的声音
《慕尼黑》
科隆是阴天
法兰克福是阴天
而慕尼黑
听名字就让人心里一沉
但在去慕尼黑的路上
我却看见了阳光
看来慕尼黑不黑
慕尼黑充满明亮
但明亮让我不太习惯
我感觉铅灰色笼罩下的尖顶建筑
和冷寂的风景
才更像
肃穆的德国
《德国女郎》
印象中
德国女郎人高马大
但无论在科隆
法兰克福
还是在慕尼黑
我所见到的德国女郎
都很纤瘦
她们的着装
像德国的建筑
拒绝了那种鲜艳
仿佛约好了似的
几乎都是黑色
黑色的贴身呢子半大衣
黑色的风衣
黑色的薄防寒服
黑色或深灰色的裤子
黑色的鞋
区别好象是在围巾上
灰色的格围巾
驼色的围巾
米色的围巾
还有的干脆就是黑色的围巾
这让她们的肤色
显得更加白皙、干净
但这并没让她们
显得冷漠
她们气质幽雅
走路笔直
总之
非常非常德国
《威尼斯》
每一座房子
都向你显示古老
每一块砖
都曾被水浸泡
每一条水巷
都流淌着历史
每一座拱桥
都有人在此邂逅
《贡多拉船夫》
马可•波罗的故乡
水是这里的主旋律
贡多拉游船上
船夫个个高大帅气
小胡子留得别致
他们阅人无数
不苟言笑
我在船头试唱了一句
中文版的“我的太阳”
他们毫无反应
但游船靠岸时
他们
竟会用汉语索要小费
还是超出了
我临来时的想象
《在罗马》
去意大利
像回到了中国
厕所前乱收费的大婶
跟德国相比
显得混乱的街道
在罗马
车停在一条酷似解放北路的街上
我说这不就是天津吗
由于信息错误
要入住的酒店一时查不到地址
半小时的等待
大家有些不耐烦
我提议不如大家下车
打的各自回家
反正往右拐是海河
往左拐肯定就是和平路
《罗马》
罗马当然不是一天建成的
罗马是两天建成的
因为工程浩大
所以工期超出了一倍
《弗罗伦萨》
碎石块铺成的广场
闪着湿漉漉的光
一对中年男女在此拥吻
大卫依然在雨中伫立
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
究竟在哪座老宅中隐居
最喜欢老城的街道
风景画师河边静坐
穿黑衣的女人在伞下行走
小巷中牛排的香味尚未散尽
一朵朵画中的彩云
已在古老的拱桥上降落
《去瑞士途中》
加油站总是空旷的
有人站在小超市的玻璃门外吸烟
空气寒冷，透明
黑色的高速公路旁
密密的树直直站立
蓝灰色的云雾变幻着
浮动在山腰
山脚下，蛋糕般的房子
围绕白色的小教堂
而在远处，阳光已把雪山的峰顶
罩染成清晰耀眼的金黄
《琉森》
琉森的湖光山色
美得静谧
轮渡穿透了寒冷
湖里游动的是天鹅
星期六上午
瑞士小城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大门紧闭
唯一营业的两家店
都是中国同胞的买卖
一个卖军刀
一个卖手表
《在法国看电视》
去巴黎前一夜
住在法国的小城梅斯
宾馆很棒
电视节目很干净
只是在12点后
屏幕上会有应召女郎的广告
她们穿三点式泳装
做出各种姿态
但仅此而已
而巴黎就开放的多
晚上十点多钟
有一个电视节目
主持人在沙滩或街上
拦住一个个女郎
问她们是否愿意展示
她们年轻的乳房
这些女郎有的害羞
有的大胆
但都拉开上衣
尽情颤动她们骄人的双峰
整个节目充满了欢笑
而午夜过后
语言变得多余
屏幕充满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撞击
虽血脉贲张
但性趣全无
《巴黎》
这是波德莱尔笔下的巴黎
当然也是萨科奇和布吕尼的巴黎
在闹市区的香水店中闲逛
没准会和苏菲•玛索撞个满怀
著名的香榭里舍大道上
出租车司机在闹罢工
巴黎女郎在街边抽烟
而阿波利奈尔在哪座桥上叹息
塞纳河一如既往，一条白色的游船上
一群小学生对着巴黎圣母院尖叫
而维克多•雨果早已远走他乡
没去蒙马特高地
肯定是最大的遗憾
但我还是看见了毕加索
和艾吕雅在一条老巷中散步
边走边拣起了一个废弃的自行车座
昏暗的咖啡馆依旧昏暗
幽雅的桌椅依然幽雅
但叼烟斗的老萨特却没准时出现
而埃菲尔先生的大铁塔
已在黄昏的雨中亮起了橙色的彩灯
注：毕加索曾用废自行车座做成了一个著名的牛头雕塑
《阿姆斯特丹的早晨》
阳光带来了早晨
整排的船都已苏醒
野鸭子开始游动
默默无语的风车
在远处的田野伫立
光影闪烁的岸边
巧克力色的尖顶房子上空
一架小飞机
在冬天寒冷的空气中穿行
《荷兰木鞋》
我没买
著名的荷兰木鞋
在阿姆斯特丹的风车村
我站在一双木鞋里
照了张像
而一只更大的
小船般的木鞋里
站了十几个来自美国的小学生
他们嬉闹着合影
还有那些更小的木鞋
挂在钥匙链上
在游客的手中晃荡
我想起早晨
在宾馆的自助餐厅
也摆放着一双木鞋
我从木鞋里
拿出闪亮的刀叉
用它切开了一片荷兰的面包
2008.1.27—3.1
《黑暗一直在那里》
黑暗一直在那里
无声无息
像头蹲伏的猛兽
我拉开灯
四周充满了明亮
但黑暗还在那里
黑暗还在那里
黑暗一直在那里
等着我关灯
2008.2.28
《争端》
三个国王
决定不了一块土地
木匠的刨花
像法官的假发
远征的舰队
船舱里装满了波浪
2008.3.
《世界》
世界
整个世界
在谁的手心里
一个刺球
2008.3.16
《外星人来地球》
外星人来地球
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上空
他们的飞船
像破旧的灯罩
“咣当”一声
降落
这些
久闻大名的家伙
穿着鼓鼓囊囊的防寒服
腰跨BP机
连手机都没见过
还自以为先进
而卫生间的电热烘手器
压缩了整个剧集的DVD光盘
街头的自动售货机
甚至一听青岛罐啤
都能让他们
发出阵阵惊叹。
他们购物
天生就会砍价
名牌货遭到冷遇
打折商品更受青睐
有的一种产品买五份
说回去
要送给外星的亲友
上级指示
绝不能歧视外星人
要端正态度
好好招待
同时盯紧他们
严防个别外星人乐不思蜀
非法滞留
2008.3.16
《关于阴影的调查与最新指示》
一前一后
安全局长和私家侦探
都向阳光领导做出了汇报
关于阴影的调查结论
两份报告几乎一致
阴影
这团黑乎乎的东西
的确是黑暗的余孽
它们的存在，肯定会
对我们正在建设中的光明社会
造成极坏影响
甚至严重伤害
阳光领导对这个结论
表示认可
密令有关部门加强配合
在全国范围内
监视阴影控制阴影打击阴影
但不能
消灭阴影
同时要有限度地保护阴影
不要问为什么
谜底很清楚
不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
消灭阴影
就等于消灭阳光
2008.3.20
《认识两个民工》
穿双排扣西装
头发很长，双手端着个电钻的这个
叫陈胜
穿绿色迷彩服
左手夹烟，右手提着射钉枪的那个
叫吴广
2008.5.3
《修水管的师傅》
修水管的师傅在我家厨房
正干的满头大汗
手机铃突然爆响——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铃声听起来与时代不甚合拍
但很有个性
修水管的师傅也颇为自得
特意让歌声在厨房里多回荡一会儿
才接听电话
电话是物业公司打来的
说物业出事了
总头儿被逮进去了
这个小区要换新物业
修水管的师傅倒不在乎
骂一声：“爱他妈换谁换谁
换他妈谁都得给咱钱
你说嘛你说嘛？不给钱！”
修水管的师傅用力挥了一下手中的铁扳手
“那就不他妈给他干！”
2008.5.4
《提灯》
提灯
送客回来
把柴门
仔细关好
灯放下
站在院子中
看看四周
一片漆黑
只有
放灯的地方
周围有一圈
晕开的光亮
马蹄渐远
山影寂静
2008.8.16
《灯泡和梨》
灯泡和梨
两个好兄弟
失散多年
这一天突然
在别人家里重逢
灯泡和梨
两个好兄弟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万语千言难出口
灯泡和梨
梨和灯泡
两个好兄弟
一个摆在桌上
一个悬在半空
2008.8.22
《穿越峡谷》
队伍
在峡谷中行进
两边的峭壁
埋伏着另一支队伍
峡谷中的队伍
进入峡谷的最险要处
草叶屏住呼吸
子弹就要跳出
但突然插入的广告
让一切爆发暂停
广告过后
队伍奇迹般穿越了峡谷
2008.10.6
《华尔街》
华尔街
大厦肃立无声
黑色的投影
让气氛变得凝重
一枚决定命运的
硬币
滚落进
路边下水道的铁栅中
2008.10.26
《寂静》
正午阳光切割下大地轮廓清晰的寂静
角落里一个被揉皱的空烟盒的寂静
挂在衣钩上灰色外套的寂静
小镇电线杆顶上大喇叭扬着头的寂静
紧锁在一排抽屉里的寂静
手术刀平放在白瓷盘中的寂静
马厩中一匹马鬃毛披垂的寂静
小号倒扣在桌子上的寂静
玩具娃娃嘴张得大大的却哑口无言的寂
探照灯缓缓扫过铁丝网的寂静
重大新闻躺在报纸上的寂静
雾中掠过翅膀的寂静
窗台上半杯清水的寂静
天花板上吊扇屏住呼吸的寂静
内心封闭的核桃等待敲打的寂静
路灯下冻僵了的汽车的寂静
透视绝对正确的一条路笔直的寂静
树上的果子结着白霜的寂静
军队进入埋伏圈的寂静
停靠在舌尖上的寂静
阳台上湿毛衣滴着水的寂静
锅盖般漆黑的夜空下一只火把的寂静
水中光秃秃的树影的寂静
沙滩上一只陌生小贝壳的寂静
储钱罐中堆积的硬币的寂静
淡青色的血管里鲜红色的寂静
空空的火车厢里一堆果皮的寂静
停工的机器上铁锈的寂静
浴室镜中裂纹的寂静
路边下水道黑色铁栅的寂静
一片白药片在地上滚落终于停住的寂静
苍茫雨幕笼罩中高耸的电视塔的寂静
墨色的大理石墙冷森森的寂静
老铁桥上每一颗螺丝钉的寂静
大海里一座孤岛的寂静
孤悬在爆烈的鞭炮声中的寂静
黑白照片无言凝视的寂静
一张过期戏票的寂静
密林中一块空地的寂静
烟囱里飘向天空一缕灰烟的寂静
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一扇又一扇门的寂静
金黄麦田上空黑色乌鸦的寂静
操场上沉思的篮球架的寂静
鲜花盛开在旷野上的寂静
一只蚂蚁爬过石阶的寂静
忽明忽暗的灯泡里细钨丝的寂静
瀑布凝冻在半空的寂静
躲在楼房后阴影中的寂静
一封信独自呆在邮筒里的寂静
电话线打着弯深入黑夜的寂静
空易拉罐抛向夜空尚未落地的寂静
相册中黑白照片无言凝视的寂静
透过玻璃就能摸到的寂静
搜索的脚步逐渐围拢的寂静
电脑突然黑屏的寂静
长长的游行队伍中拐角的寂静
黑白相间的方格图案上一滴血迹的寂静
峰顶上一朵云的寂静
冰层下游鱼的寂静
冷雨夜每一条细雨丝的寂静
大头路灯瞪着眼一眨不眨的寂静
一页空白乐谱的寂静
船缓缓沉入海底的寂静
一副墨镜凝视另一副墨镜的寂静
地平线分开天空与大地的寂静
钟表屏住了呼吸的寂静
笔记本上黑钢笔的寂静
黑板上无数被擦掉的算式的寂静
半片阳光躺在医院一张空病床上的寂静
雪地上丢弃的一行蹄印的寂静
画框中青翠群山的寂静
一只耳朵倾听另一只耳朵的寂静
世界尽头岩石上一座灯塔的寂静
自行车车筐里一片落叶的寂静
一张胸片骨骼清晰的寂静
皮筋突然绷紧的寂静
门缝中渗出的寂静
通向天堂与地狱的台阶的寂静
深夜加油站的灯下橙黄色的寂静
散场后游乐园里旋转木马一动不动的寂静
黑色虫眼在红色果实内部渗透的寂静
瞄准镜逐渐对实焦距的寂静
幽深的湖水中白色石头的寂静
风蹲伏在草叶中的寂静
高音C上漂浮的寂静
一只手触碰另一只手的寂静
报废的坦克车履带上粘满污泥的寂静
雨中的污泥里一顶盛满水的破皮靴的寂静
白色插座上几个小小黑洞的寂静
斑驳的老墙上一根钉子的寂静
猫从墙上跳下的寂静
门把手上一滴露水的寂静
温度计内水银柱充满寒意的寂静
监视器里人影来回走动的寂静
宇宙中一道光闪过刹那间停在所有人脸上的寂静
2008.11.10
《革命是团暴烈的火》
革命是团暴烈的火
然而
革命掉进了水中
革命在水中挣扎
革命需要打捞
革命需要拯救
被打捞上来的革命
浑身湿漉漉的革命
头发上滴着水的革命
拣回一条命的革命
披着借来的衣服
在胸口画着十字
哽咽着
在别人家豪华的壁炉前烤火
2008.11.17
《五月》
子弹射在钢盔上
迸飞了，这很常见
有时子弹会直接穿透钢盔
而坦克车隆隆的履带
把泥水溅到脸上
这才更让人愤怒
雨终于停了
部队被阻在断掉的铁桥旁
卡车上下来几个伤兵
女军医瘦削的背影
充满了非同一般的性感
洗澡的时候，阳光
像草地上的野花一样开放
河水把衣服带走
只剩一双军靴
眯起眼，半支烟的好时光
蜂群又急速向这里汇集
咒骂声奔跑声混杂着高射机枪声
碎石草叶扑面
一棵树飞上了天空
蓝色的群山突然寂静
2008.12.11
《无为无不为人民服务》
糖衣炮弹都爱走猫步枪突然流鼻血了凶手
是谁密码箱带着一双拖鞋逃走伟大的核桃
依然坚固捣蛋能上天红旗轿车要落地钉子
再硬也是一盘菜钱多才能花开不败一匹马
在衣柜里裸奔天牙海脚找高人为的是救穷
人脱苦难我爱泥泥爱不爱我泥这骗多情的
土地反正床单真的不识字月亮戴表我的新
长征路上的药滚我不去厨房谁去厨房扑克
牌要是变质就不能吃吐了一地全都是干部
警察不管升降级奈我何这才是晚风中有朵
女做的云酒绿灯红什么都别想茶壶里的鸟
和墙外的果冻布丁都说快快使用双截棍现
在最最重要的就是没完没了的移公愚山坚
决保护和谐盗版环境无为无不为人民服务
2008.12.10
《红》
风和日丽
街上
突然驶过来
几辆红色的大汽车
车上有水枪
有梯子
还有
带大头盔的小人
2009.1.21
《出站口》
火车
还没进站
他要
接的那个人
还没来
而他自己
却被
鸣叫的救护车
急速
拉离了现场
雨
下起来
火车
终于缓缓
进站
他要接的
那个人
也随肩扛手提的人流
出现
在出站口
旅客四散
只剩
一个人
在
越来越大的
雨中
左盼右顾
焦急地
拨打
无人接听的手机
没人
告诉他发生了
什么
他
不知所措
看着
浸在水中
那块被
众脚踩过
写着他名字的木牌
发呆
2009.2.1
《境界》
看山是山
看水是水
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
看山是山寨
看水是水货
2009.2.2
《梦》
每次
美梦醒来前
就会想
这可能是个
梦
每次
美梦醒来后
就会想
原来真是个
梦
2009.2.9
《三月二十三日晨，窗外》
画面被正常切割
一排排灰砖楼
像营房中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角
步调一致的生活
正在大声操练
空气微微震颤
尘土轻轻飞扬
只有尖锐的树枝
一动不动
艰难地挑起
一轮沉甸甸的红日
2009.3.23
《透过玻璃》
透过玻璃
树
在阳光下闪烁
对面的
红砖楼顶
太阳能热水器
像一排
昂扬的高射炮
屋顶下
横竖布满了
黑洞洞的窗
每扇窗下
都挂着
一个方方正正的空调
每一个扇叶凝固的空调下
都
悬着
一小块阴影
2009.4.9
《遇见》
从楼梯走下
门前
绿草坪上
蹦跳着一只鸟
我稍微反应了一下
才确定
这是一只啄木鸟
我第一次见到
它尖尖的嘴和带条纹的羽毛
阳光中
它走走停停
东张西望
看上去一点不怕人
让这块不大的草坪
变得不同寻常
而以往总是
蹲伏在草坪上的那只狗
已不知去向
2009.4.15
《一只装满石头的铁桶》
一只铁桶
里面装满了石头
其实铁桶里
最应该装的是水
但谁又规定过
铁桶里不能装石头
一只没有装水的铁桶
一只装满石头的铁桶
让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显得更加沉着
2009.5.3
《失踪》
晚间新闻说
法航一架客机
在巴西的海上失踪
228人生死不明
走在深夜小区的石子路上
楼影僵立
草木无声
大多数窗户的灯都已关闭
只有抱成一团的小小飞虫
还在惨白的路灯光中
上上下下
飞舞
2009.6.2
《肉体终于睡着了》
肉体终于睡着了
灵魂悄悄离开了肉体
灵魂飘升到空中
看着下面沉睡的肉体
灵魂和其他的灵魂汇合
探讨着灵与肉之间的困惑
像主人不在家的小保姆
开门迎来邻居家的小保姆
一边相互比较待遇的优劣
一边用家乡话议论着主人
2009.6.21
《两行》
理想国里城墙厚
乌有乡中打麦忙
2009.6
《日全食》
这是一桩
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罪行难以叙述
五百年才发生一次
无数双眼睛
同时将真相遮挡
寂静的黑色天空
喧嚣的黑色大地
炫目的飞鸟
突然在半空中凝固
2009.7.21
《狂风突然涌入》
狂风突然涌入
一根蜡烛在颤抖中
被瞬间吹灭
但电灯
只是晃了晃
继续把头顶照亮
所以
仅仅满足一个
手里举着蜡烛的神是不够的
2009.8.2
《图雅的礼物》
图雅送给我
两筒茶叶
过了几天
又碰上图雅
图雅说
我送给你的茶叶
你打开看了吗
我说还没有
图雅说你回家
打开看一看
我以前送给
别人的礼物
人家回去打开一看
你猜怎么着
里面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
2009.8.7
《瞬间停止》
所有人都在放声大笑
但笑声
突然在最高潮的瞬间
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
都在迅速冷下来的寂静中
慢慢转向
同一个方向
2009.8.8
《囚服的条纹》
囚服的条纹
都是一样
但穿它们的人可不一样
有的一眼看过去
就是那种
虽然能奔跑
但性格软弱的斑马
有的随便溜一眼
就能立即判断出那是狡猾的猫
有的根本不用看
即使是一动不动的背影
你也能立即感觉到
那种危险潜伏的气息
那一定是老虎
曾经称王无比凶猛的老虎
2009.8.11
《一只白色的猫》
一只白色的猫
横躺在
马路中央
所有路过的人
都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汽车和自行车
都小心翼翼地
从它偏平的身体旁
绕行
上午十点钟的阳光
照着
这只白色的猫
和它周围
一圈悄无声息的
空寂
2009.10.2
《早晨的风》
早晨
刚出门
风
猛扑过来
它是
欢迎我
还是
阻止我
2009.10.19
《大雪》
棉衣还没来及翻找
大雪
已突然来到
重叠的屋顶
一排汽车的顶盖
都披上了
厚重的白铠甲
而飞舞的雪花
即是攻击者
也是铠甲的制造者
路边的树上
绿多黄少的树叶
还没准备好
脸上的表情
就不得不换上新装
大雪让城市
仓促间进入冬季
寒冷在加剧
擦掉玻璃上的水雾
雪中
打着伞的身影
显得渺小又孤独
2009.11.1
《它们去了哪里？》
没用的文件
被删除
去了回收站
回收站
被清空
它们去了哪里
我看不见它们
只听见
近在咫尺
又遥不可及的虚空
传来“哗啦”的
一声
2009.11.19
《腰间》
他买了一条带鱼
他不吃
他是为了
把带鱼
当做一条皮带
系在腰间
走在大街上
所有的人都在
看他
因为他
腰间系的不是皮带
而是一条
真正的带鱼
2009.12.21
卷二：给皮皮的诗
《没满月的女儿》
没满月的女儿
躺在床上哭
吸到足够的奶
又香甜的睡
但这满足的睡中
其实蕴藏着
另一声更嘹亮的啼哭
2001.4.6
《糖》
皮皮
你，吃糖了吗？
我，吃了
昨天，我，小时候，吃的
2002.11.30
《小我》
妈妈告诉皮皮
爸爸和妈妈
是大人
你
还是个小孩
皮皮恍然
噢，我是个小我
2003.1.10
《刮胡子》
我走到镜子前
皮皮跟过来
眼睛专注又好奇
盯着我手里
哗啦啦响的剃须刀
终于忍不住问
爸爸，你在做什么
我说爸爸在刮胡子
你有胡子吗
爸爸也给你刮刮
皮皮认真照了照镜子
说我没有胡子
我光有下巴
然后掉头走开
2003.2.6
《OK的意思》
我教皮皮
把大拇指和食指
圈成一个圆
再把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伸直
告诉她这个手势
代表英文里的OK
皮皮顺利地
完成了这个动作
高兴的说，爸爸
你看我做的OK
我说那你知道OK的意思吗
皮皮想都不想
就说出一句
带有总结性质的话——
OK就是完事了的意思
那么好，这首诗到此OK
2003.9.10
《穿反的鞋》
沿着我的目光
皮皮低下头
发现自己的一双小鞋
又一次穿反
皮皮抬头看我
我们一起笑了
2003.11
《晨雪》
早晨起来，雪
已在窗外蹲伏
我抱皮皮，看
挂在树上的雪
皮皮说，她喜欢冬天
可以戴小红手套
玩新鲜的雪球
我却望着，被雪
覆盖的道路
想着上班路上
如何避免
自行车轮的打滑
2003.11.7
《为难的事》
皮皮用手拍着
那张单人床
说过几天奶奶来了
就睡这张床
妈妈说要是姥姥
和奶奶都来了
让姥姥睡哪儿呢
总不能让姥姥一个人
去睡马路吧
皮皮很为难
低下头想了想
突然说
要不都睡马路吧！
2004.1
《两声感叹》
皮皮拿了一本图画书看
看着看着
皮皮发出了两声感叹
第一声很平常
——哎呀，我的天呐！
第二声很少见
——哎呀，你的天呐！
2004.2.2
《李靖的古筝》
皮皮
超迷哪吒
并认为
自己就是哪吒
整天在家
拿一条红布条
挥舞
幼儿园
开古筝讲座
让家长参加
我抱皮皮
坐后面
古筝老师问
小朋友们谁家有古筝
无人应声
皮皮
猛地站起
大声说：老师
我爸爸李靖有古筝
所有的目光
都射向我
现场
一片肃静
2004
《进步》
我拿桔子给皮皮
说吃“奥润滋”
皮皮说你又学会了
一句外语
我说爸爸是不是
又进步了
皮皮说是呀
你进步得根深蒂固
2004.12.12
《眼尖》
皮皮一眼就认出了
书上
前天她学过的
一个字
妈妈高兴地说
皮皮眼真尖
皮皮也高兴
晃着
头上的小辫说
我眼尖，那我以后
看谁就能扎谁
2005.1.20
《松树的眉毛》
皮皮拿我的毛笔
在纸上涂抹
先涂了一小块黑
后来是一大片黑
我问皮皮画的是什么
皮皮想了一会儿说
是松树的眉毛
2005.3.25
《某年某月某日》
皮皮拿小椅子
坐在
洒满阳光的阳台
大声念
她的童话书
我在客厅
端着杯热茶
看电视里
某个国家突发的
政权更迭
2005.3.25
《多么好》
皮皮今天
说
如果大是小
小是大
那该
多么好
2005.3.31
《4月3日下午》
楼下
一个小女孩
清脆的童音
在喊“爸爸”
我知道
她不是在喊我
我的女儿
正在我旁边
午睡
但我的心
还是忍不住
变的柔软
像阳光下的
湖水
微微颤动
2005.4.3
《疼》
皮皮用小手
拍一下
我的腿
然后问我
疼吗
我说疼
皮皮又拍了一下
再问我
疼吗
我说疼
皮皮拍着小手说
疼
那太棒了
2005.5.8
《睡》
皮皮睡着了
长长的眼睫毛
抓住被角的小手
小脸像月光
书在枕头旁
玩具羊掉在地上
淡黄的小灯上
星星在飞翔
2005.5.23
《安慰》
我发烧了
弯腰在抽屉里
找药
皮皮从背后
抱住我
爸爸，你可别死呀
我停住
转身
抱住皮皮
爸爸不死
爸爸是神仙
2005.8
《神秘的电话》
一进门
奶奶就迎上来
说刚才
有人来电话
说一句话
就挂断了
也不说自己是谁
张晓说昨天
好像也有一个
这样的电话
我说究竟
会是什么人
打来的电话
皮皮接口说
是植物人
2005.8
《睡不着》
夜里睡不着
起身把皮皮
往床中间抱了抱
（怕她滚下地）
端详了一会儿
她熟睡的小脸
翻翻书
看不进去
走到阳台上
倚着窗
一边抽烟一边看
楼下的草地
树的影子
和小马路上
清晰明朗的月光
2006.8.11
《穷人和富人》
皮皮问我
咱家是穷人
还是富人
我说你说呢
皮皮说咱家
不穷也不富
我说那你
愿意当穷人
还是当富人
皮皮摇头
说都不想当
我说为什么
皮皮说当富人
我不好意思
当穷人我不愿意
2006.10.15
《带领子的T恤》
早晨穿衣服
是件麻烦事
我拿出
一件T恤
皮皮说不穿
我说为什么
不穿
皮皮说不要
带领子的
我说带领子
有什么不好
皮皮说我不想
太像领导
2006.11.10
《谁的手上还没有茶》
朋友们来我家
我给大家沏茶
皮皮很兴奋
忙前忙后
我环顾四周
问谁的手上还没有茶
皮皮扯着我的袖子大声说
袜子有洞的叔叔还没有茶
2006.11.26
《拜访》
皮皮拿着话筒
爸爸，我一会儿
拿这个拜访你
我说那不叫拜访
那叫采访
皮皮说好吧
那我就采访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伟
你是男的吗
我是男的
你有女儿吗
我有女儿
你有妈妈吗
我有妈妈
那你妈妈长得什么样
我的妈妈跟你的奶奶长得一模一样
2006.12.2
《秋天的汽车》
早晨起床
皮皮一边洗脸一边问
爸爸，咱们什么时候买汽车呀
我说等秋天吧
皮皮问为什么非要等秋天
我说现在是春天
汽车
刚从土里长出来
2007.4.15
《一岁》
皮皮指着书架上
自己小时的照片问
这是她什么时候照的
我说是一岁时照的
“一岁？”皮皮惊呼——
“一岁就这么像人了！”
2007.4.15
《梦里见》
午睡前
皮皮躺在床上
跟我打了声招呼
爸爸，下午见
过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睡着了
谁知皮皮翻过身
又补了一句
爸爸，梦里见
2007.4.23
《知道他是谁吗？》
皮皮从抽屉里
翻出一块怀表
怀表是几年前别人送的
镀金的表盖上
有邓小平的浮雕头像
我问皮皮
知道表盖上的人是谁吗？
皮皮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党！”
2007.8
《邀请》
皮皮把我扯醒
让我出去看
她在客厅
搭建的城堡
我说我还困着呢
皮皮说不要紧
你只要出去
表示一下惊奇
就可以回来
继续睡了
2007.9.15
《定位》
爸爸
爸爸
皮皮蹦蹦跳跳
跑来喊我
爸爸
爸爸
你是大坝
你能挡水
2007.12.16
《你能把我的鞋打成肉饼吗》
看完动画
吃完橙子
皮皮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歪着头问我
爸爸，你能抓到我吗
我说不能
皮皮又问：爸爸
你想玩打架吗
我说不想
皮皮想了想说
爸爸，那你能把我的鞋
打成肉饼吗
我说不能
你的鞋不是肉
怎么打也打不成肉饼
2008.1.12
《在法兰克福想皮皮》
布绒黑裤反穿
淡紫的小毛衣
头顶两个小辫
左摇右摆
但半长不短的头发
还是不太听话
有点乱蓬蓬
由于正在换牙
笑起来能看见一颗门牙
而另一颗
才刚刚露头
穿白棉袜的小脚丫
(我猜脚底已经变黑)
在地板上跑过来跑过去
拖鞋这里一只
五米外的沙发底下
还扣着一只
现在是法兰克福时间
早晨5点29分
我们之间有七个小时的时差
我过早地醒来
在黑暗中想你
我的目光
正在穿越万里云山
2008.1
《“略”》
皮皮拿一本儿童智力百科书
问我
答案后面的这个字念什么
我拿过来一看
告诉皮皮这个字念“略”
皮皮问“略”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省略，不想说那么多的意思
皮皮说是不是“省略号”的“略”
我说对
过了一会，皮皮突然又说
我知道为什么用“略”字了
因为答案太麻烦了
我说是呀，那你说爸爸每天照顾你
麻烦不麻烦
皮皮说：麻烦。可是你没“略”呀！
2008.4.18
《 ？》
柔和的灯下
饭和菜
已摆上餐桌
一家人
刚刚落座
七岁的皮皮
突然
放下筷子
问什么叫——
“革命？”
2008.4.30
《酸》
皮皮吃
一粒葡萄
咧咧嘴
说
这次
那只狐狸
真的
说对了
2008.8.11
《英雄》
看奥运会
皮皮最喜欢三十三岁的
羽毛球老将张宁
皮皮问我
崇拜张宁是好事
还是坏事
我说是好事
张宁得了两届冠军
是奥运英雄
皮皮说是不是因为她年纪大
所以才是英雄
我说不全是
年纪大的人多得是
姥姥的年纪更大
可她不是英雄
皮皮说姥姥也是英雄
打麻将英雄
2008.8.19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妈妈说
皮皮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皮皮说
我听着呢
妈妈说：
那你为什么拿眼睛瞪我
皮皮说
我拿眼睛瞪你
并不代表我也拿耳朵瞪你
2008.9.6
《买一瓶滴眼液》
妈妈让皮皮拿钱
进药店
买一瓶滴眼液
妈妈说
让皮皮也锻炼锻炼
我们在门口
等着
过了一会儿
皮皮从药店跑出来
高兴地说
滴眼液真便宜
才两毛钱
给了他们一块
还白得八毛
2008.9.15
《两张画》
皮皮在纸上
画了几个圆圆的怪脸
表情有哭有笑有愤怒
标题是——问候
另一张纸上
皮皮画了一个小女孩
画得有点丑
但眉眼弯弯嘴角上翘
标题是——完美
2008.12.24
《形容》
皮皮说
要是说一个人
长得困难
就是说这个人
长得难看
要是说一个人
长得抽象
就是说这个人
长得
难以形容
2009.3.12
《十三亿人里有我吗？》
写着写着作业
皮皮突然问
爸爸，你说
十三亿人里有我吗？
我说：有你，
肯定有你
皮皮满意了
低下头
继续写作业
我却坐不住了
我必须马上找一个
我最信得过的人
问一下
十三亿人里有我吗？
2009.4.1
《建议》
我坐在桌前写诗
皮皮走过来看
等我写到最后一行
皮皮提了个建议
爸爸，写到最后
你还需要来个总结
2009.4.6
《小队委》
皮皮当上了小队委
一道杠
管四个同学
皮皮兴奋不已
打电话告诉所有的亲友
对着镜子发誓
要好好学习
还要帮助同学
每天去学校
都要带上四块橡皮
（怕那四个同学忘带）
没想到才过了
两个多星期
归她管理的那四位
有两个被老师调换座位
调到了远处
还有一个腿摔坏了
在家休养
这四个来之不易的兵
除了逃兵
就是伤兵
目前只剩一个兵
皮皮这个官
当得有点郁闷
回到家
越说越生气
爸爸开导
妈妈劝慰
但都没挡住
一个小队委失望的眼泪
2009.4.23
《什么“分子”》
姥姥说
皮皮长大了也当知识分子
皮皮说
那可不一定
姥姥说
那你想当什么分子
皮皮说
只要不是恐怖分子
2009.9.14
《父爱》
躺在床上
皮皮看一本作文选
看了一会儿
书合上
转头打量我
爸爸，书上说
比起母爱
父爱更含蓄
常常是深藏不露
我看你
不是这样
你总把爱我挂在嘴边上
2009.11.21
《皮皮的字典》
我送给皮皮
一本《新华字典》
过了些日子
我随手翻开这本字典
发现扉页上
已写上了皮皮的大名
大名的后面
还跟着一个小字——“著”
2009.12.11
卷三：水杯与画框【1－100】
1
桌上有一个水杯和一个画框
杯子里的水是圆的
画框里的画是方的
2
闪电肯定躲在云里
仿佛皮筋
藏在小盒中
3
楼上风铃有一搭没一搭的响
日影在墙上移动
有盆花忘记了浇水
4
钟在墙上
左右摇摆
它还没学会上下摇摆
5
夏夜的空气
像大狗的舌头
总在舔着什么
6
把日光灯关掉
打开台灯
谈话蒙上了淡黄的影子
7
你从窗前走过
我没动
椅子也没动
8
今天下午
三个打错的电话
三种不同的口音
9
散步时惊飞了几只小鸟
只有一只小鸟不飞
静静看我
10
阳光强烈
阴影整齐的走廊
球一跳一跳
11
空空的抽屉
拉开又关上
里面有一个两年前揉皱的纸团
12
洗完澡
心情好起来
像雨后的青菜
13
关不紧的水龙头
滴着水
音乐从没有结束
14
总是忍不住
想去摸一摸
桌上油漆剥落的地方
15
那排房子
身后躲着阴影
像一顶顶侦探的礼帽
16
臭水河
映照出
那么蓝的天
17
阳光穿透窗户
看着墙上
那幅描绘月夜的油画
18
锤子的节奏
敲打着下午
仿佛大地的心跳
19
女儿的玩具娃娃
散落在地上
保持着奇怪的姿势
20
午睡的女儿
鼻尖上几滴汗珠
一排鸽子落在对面的屋顶
21
风又一次
顺着我的手指的方向
穿过走廊
22
空空的火车厢
车座上
几片干枯的桔皮
23
昨天从窗口
飞出去的纸飞机
还扎在草丛里
24
花开到一半
停住
等黄昏的风吹过
25
月亮升起
远山的轮廓依然清晰
但树影变得模糊
26
惨白的街灯
冷冷看着
迪斯科的喧嚣
27
一群人站起身
一个一个离开
石榴般的房间
28
中午天突然黑下来
四月的大雨
倾泻而下
29
两排树静静的
雨噼噼啪啪打下来
马路冒出了白烟
30
从阳台往下看
楼下的积水干了
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31
喝完一杯茶
窗外的虫鸣
突然间变得沉寂了
32
打开衣柜
看见那件外套
大概三年没穿过了
33
楼下
关防盗门的声音很响
打破了楼道里的寂静
34
太阳隐入楼后
你从外面回来
带来了袖口里的风
35
远远地看一个人
远远地看一个人
从过街天桥上走过
36
整个城市都在午睡
远处的山中
有块石头滚下了山涧
37
天一直阴着
整整一天
抑制着没哭出来的怨妇
38
滚雷在天边响起
广场上的雕像
悄悄转动了一下眼珠
39
香烟的烟雾
穿过纱窗的细孔
飘成风的形状
40
小女孩手里拿一个桔子
边走边不停地扔起
又接住
41
风贴着地
在一顶空帽子里
转圈
42
黑暗猛兽般降临
楼群耸起了
巨石的身影
43
汽车旁立着一盏路灯
路灯后躺着一块草地
夜色无声
44
打着弯的电话线
通向黑夜
通向你
45
月亮照着楼下的卡车
空空的车厢里
扔着一把旧铁锨
46
蓝色的早晨
河上的轻雾
被老年腰鼓队击破
47
阳光静静照着
大街上一张张
各怀心腹事的脸
48
纸飞机叠得非常好
直直飞去
撞到了窗玻璃上
49
路边的工地
胶皮水管裂了一个口
水花滋向了天空
50
小巷深处
晾衣绳上的白衬衫
在夕照中静止不动
51
长条木椅上的女人
在想什么
脸上是蒙娜丽莎式的微笑
52
白色的小茶杯
淡褐色的茶
杯沿画着蓝色的图案
53
光侧过身子
小心翼翼地
进入浓雾
54
搬家时
面对五十个纸箱的书
恨意丛生
55
把手套扔上天空
它们像两只鸟
正在接近云朵
56
啤酒的泡沫溢出杯口
当它们安静下来
酒只剩半杯
57
德彪西伏在钢琴上睡着了
牧神悄悄走过
拣起一页掉在草地上的乐谱
58
被铁栅栏分开的风
在前面的草地上
重新汇合
59
青春正在逝去
你一直看着它
把道路都看拐弯了
60
女孩子
在记忆的猴皮筋上
轻盈地跳动
61
昏黄的灯下
静默而坐
窗外是暴风骤雨的世界
62
精美的鱼缸破碎了
那些鱼
没能回到海里去
63
树下闲坐
荫影里跳动的光斑
如迪厅旋转的顶灯
64
梦
一个飞翔的姿势
落满尘土
65
空屋子里
木纹唱片
旋转着幽暗
66
远山走到终点
静静躺下
仰望一弯明月
67
被雷声惊醒
起身关窗，雨水打湿了
阳台上装书的纸箱
68
清冷肃穆的氛围
在雨点滴落的玻璃上
在路边闪光的倒影中
69
车窗上的水汽
不知被谁的手擦过
露出一小块清晰的街景
70
雨似乎要停了
听上去已不像刚才那样猛烈
像进入尾声的学生运动
71
地上的雨干了
雨珠滞留在玻璃上
向室内窥探
72
把伞收起
愉快地抬腿
跨过一个水洼
73
裤子扔在地上
和拖鞋呆在一起
威风全无
74
阳光下
我的胸膛变黑
我的衬衫变白
75
在山顶
风变得很大
帽子飞向更高的天空
76
岩石不说话
看风
把小草齐齐吹倒
77
草莓从车筐里跳出
灰色的马路
突然多出一粒鲜红
78
门上的锁落满土
电话铃响了
一整天
79
除了手机
好像没有什么
在他的掌握之中
80
车灯快速从天花板上扫过
房间里
转瞬归于黑暗
81
水手的船还没靠岸
码头上
一颗蓝色的星
82
山那边开始下雪
我在山这边
探视一棵小草
83
一夜之间
大河起皱的肚皮
被坚冰凝冻
84
小时上学路上
踢过的石子
现在流落在哪里
85
风在空旷的街上
翻看
去年的报纸
86
水管冻住了
用热水浇一下
水龙头突然哭了出来
87
雪花落
台历上的女郎
穿盛夏的衣服
88
黄昏时走进门
头发滴着水
雨夹雪笼罩了整座城市
89
冬天的游泳池
冷冰又空旷
仿佛谁的心
90
冬雾
红头巾
隐现
91
大鸟的翅膀
像剪刀
剪开了天空与大地
92
他从不敲门
但进屋坐定后
他要轻轻敲打一下桌子
93
夜里想到几句诗
懒就没记下来
醒来一句都不见了
94
花开在窗台
空气清新明亮
娜娜•莫斯科丽在唱歌
95
是什么人
在头顶掠过的飞机中
向更远的地方去了
96
窗很小
夜很大
你很远
97
宁可错过
也绝不回头
二十岁时的我
98
暮色
被铁船拖长的汽笛
搅得更加朦胧
99
夜里九点钟
雨停了
是谁在叫卖最后的晚报
100
我们互相看了看
什么都没说
只是互相看了看
卷四：我的每一次呼吸【节选】
1
我的每一次呼吸
都是我的心
在背后
不停地扣动肺的扳机
2
是谁在两个白昼之间插进一个黑夜
是谁在两个黑夜之间插进一个白昼
3
穿西服打领带
是与世界接轨的象征
为了向宇宙开放
我还剃了一个太阳的头型
5
蒙面杀手有蒙面的苦衷
他长了一副喜剧演员的面孔
6
柏拉图和弗洛伊德
在我的内心相遇
他们礼貌地握手
然后不发一语
7
拆迁工程已经逼近
我所居住的地段
周围充满
改朝换代前的欣喜与恐慌
8
所谓灵感
是不可预期的
像突然涌出的鼻血
9
上帝的话让我脸红
他说他能实现我全部的梦想
我没敢搭腔
有些梦想实在难以启齿
10
思想完成了形而上的飞翔
剩下空空的形而下的烟盒
11
那个人功底很深
简历很厚
他写的诗
曾力透牛皮纸背
13
雄鸡一唱天下白
仔细一听
唱的是一穷二白
15
我喜欢两类人
一类是痛苦中的女演员
一类是快乐中的哲学家
17
祖国万税
人民牛币
18
传说中的野人终于被抓到了
他立即被命名为“萨达姆”
经过手电的反复探照
他的口腔构造与牙口
与人类的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九
19
空气质量每况愈下
大象发愁
哪里能买到
适合他的口罩
21
我的安然无恙
刺伤了
一批又一批
凶手
23
总统和政府要员银行高管
以及三军仪仗队
在红毡铺地的机场
热烈地欢迎着金融危机的降临
24
打死一百只吸血的蚊子
不足以表达
我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25
普京光着膀子钓鱼
向全世界展示他的胸大肌
这套把戏
像兰博
不像克格勃
27
我用诗歌
参差不齐的锯齿
把世界
锯开了一道缝
28
想象一下
你和我的白骨在做爱
那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充满硬碰硬的快感
31
共产主义社会
以我的经验来想象
那是一个
充满太阳能的国度
34
鸟
每天都在撞击天空
以此来试探
自由所能给予的限度
36
特洛伊
不是木马的驿站
是起点
更是终点
37
地球的功力
真让人不敢小瞧
他每天
定时吞吐着太阳
38
那个警察多认真啊
他终于从第一千零一个鸡蛋里
挑出了一根骨头
39
头型摇滚的狮子
对秃头秃脑的老虎说
嘿！哥们，我有个创意
咱俩也可以弄它个组合
40
试着爱一个孤独的老处女吧
这意味着一种对经典的追求
44
联合国秘书长
怎么看都像
一个机灵的跑堂
48
指鹿为马
最早的意念气功
最早的观念艺术
51
史前的奥秘
像婚前的放荡
不宜深究
53
你总是跳进我的脑海里游泳
并公然在我的心房换着衣服
58
先贤老子
从不骑快马
他骑慢腾腾的青牛
59
马桶肯定比大海小
但马桶比大海
多出了一声自上而下的
轰鸣
60
有时候
必须
也值得
为一块面包愤怒
63
钓鱼时
钓起一排鱼骨
一定有什么
抢先了一步
65
他突然趴下
亲吻泥土
他感到他正在接近
真理的郊区
67
老苏联
一个权倾朝野的人物
在改朝换代的时刻
被判处了最古老的刑罚
车裂
70
施瓦辛格嘲讽奥巴马是麻杆
作为明星他已过气
但作为肌肉最发达的共和党州长
他的确有资格这么说
71
希拉里在竞选集会上说
把拉登交给我
我对付坏男人最有一套
全世界都笑了
躲在山洞里的拉登笑没笑
72
如果死亡是一次投生
请让证人活着回来
75
小学老师说
谁说谎谁就会脸红
这就解释了
有人说“我爱你”时的
那份窘迫
76
风没能收住脚步
一头闯进了湖的客厅
满屋子水做的女生
微微皱起了眉头
77
斯大林
这个名字听起来
非常不环保
79
内贾德羡慕金正日
圆鼓鼓的脸像颗成功的原子弹
金正日羡慕内贾德
干涩的脸长满了待收割的庄稼
81
一个野心家的剖腹产
一定是个硕大
又不太可爱的地球仪
82
给真理做广告
一定要借用谎言的技巧
给谎言做招贴
必须得使用真理的材料
83
作为记者
我接受过更荒唐的任务
他们让我去寻找
总统三年前割掉的包皮
91
我满腔热情地
拥抱世界
却挤出了世界几颗不情愿的泪滴
92
卡尔扎伊衣着整洁温文尔雅
这样的校长
肯定对付不了
塔利班这样的乱班
93
新买来的手机
我还未能把它当成我的手
目前
它还只是一只机
95
总统在就职典礼上
举起了右手
全世界都关注新政府的走向
所以镜头一致对准了
总统的掌纹
99
我在等
我一直在等
金融危“鸡”所下的一颗又一颗的
金蛋
100
孤独时
就想想远方的朋友们
抬头看看夜空
那里总会有些忽明忽暗的烟头
101
一朵云或一溜烟在空中疾行
是孙悟空还是二郎神
是飞毛腿还是爱国者
102
我不喜欢冬天的冷酷
更瞧不起他对春天的让步
103
把面具戴在脑后
是个好主意
这样即使是后退
在人民眼中
也像是前进
104
对着镜子
做各种各样的鬼脸
是退朝后的皇帝
最隐蔽的乐趣
105
干旱的情感
想去拧拧白云那块毛巾
106
血与雪
读音上的相同
不能消解
视觉上的反差
112
死神想
打的
还是坐公交
116
朋友打来电话
问到“五一”假期
打算怎么过
我顺口说
过“五一，”斩六将吧
18
电话铃响个没完
但我不接
我想猜一猜
我究竟会把什么
错过
120
我到过世界的尽头
那里毫不神秘
非常通俗
像一个邻居夏天的光头
123
炸弹突然爆炸
他对自己
生就一副娃娃脸的愤怒
终于不可抑制
124
黑色制服的国家
像猫头鹰
一只眼睁，一只眼闭
127
我羡慕太阳
秃着头
模样虽老
却充满激情
128
梵高对我说
有人吃了他的葵花籽
但没有人
随地吐皮
129
面对你，亲爱的
就像德国人
面对莫斯科郊外的寒冬
130
提起过去
像老电影中明显虚构的情节
那个蹩脚的演员
是谁啊
131
爱你的人如果没有钱
那他至少应该拥有
最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
137
掩盖垃圾的白雪
没能经住垃圾的践踏
世界更加污浊
并且触目惊心
140
电影放映员的心理感受是
我在操纵人类的命运
而沉浸在电影中的人则认为
那个受苦受难的人就是我
141
裤子拒绝腿的伸入
这就是主权的定义
142
忘记你是一片失效的安眠药
146
头掉不过碗大个疤
二十年后的那条好汉
将来人世间提取他
存放在银行里的那笔巨款
149
天塌了当被盖
实在是穷途末路的豪迈
那条温暖我的破被啊
布满了白云的补丁
150
国家衣冠楚楚
穿着露底的皮鞋
152
明日午夜子时
外星来客和地球人
将在银河广场用电波接头
暗号是——
波大无脑
脑大无波
153
弗洛伊德的女秘书
不敢提醒弗洛伊德
他的裤子扣开了
她害怕他的心理分析
155
只有像国家这么大的监狱
才配得上
总统的级别
156
爱情向婚姻的帝国投降
被重新委以重任
帝国的国防部长
157
冬天来了
春天还会软吗
161
在另一个世界里
诗人是把歌颂黑暗
鞭挞光明做为己任的
173
革命应该彻底
像摘去手套的拳击
175
同床异梦是值得欢呼的
这说明仅有的自由
还没到完全丧失的程度
182
震动世界的大事都发生在远方
而在眼前
在灯下
一只小小的飞蛾
184
雾都孤儿
流落到了重庆
同样是雾都
但第一口辣子
让他立即从狄更斯的大床上
惊醒
187
说到健康
我得离伟人的咳嗽远点
我可不想感染
另一个时代的流行感冒
194
心理医生提示说
如果你真想知道
爱你的人的心理状况
请参看一只剥了皮的桔子
196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聪明起来的猩猩
当上了老板
嘴叼雪茄
吆三喝四
人类在为他打工
199
棺材与床的区别
在于棺材比床
多了一顶分量不轻的帽子
200
人事干部找他话
先说一堆白话
后露一句文言
尚能饭否
201
为了能在内心跳舞
我推倒了纪念碑
让那里变成一座真正的广场
202
他面皮松弛
低眉耷眼
但他仅仅做了个手势
世界
立刻变得血雨腥风
209
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
是个落魄画家
站在空旷的街头
绘制着路牌广告
213
整部电影中
只有一个快速闪过的镜头
希区柯克在挤公共汽车
我拍案而起
这个胖家伙肯定是幕后真凶
222
命运的大手
抓住我的后脖领
把我揪离地面
我开始了提心吊胆的飞翔
223
没有人能够保证
太阳明天一定会重新升起
对黑夜来说
这实在是最大的冒险
224
爱情在追杀我
我只能躲在某个人的心里
232
变完七十二变
还是一张猴脸
237
他头上长了两只角
他想遮挡
但哪儿都买不到这样古怪的帽子
他干脆毛遂自荐
担任了股市的形象大使
238
旗杆比我忧郁
独立在尘烟中
怀念着
那面战旗
242
在医院里
我的心被手术缝合
那是偷袭造成的箭伤
来自一个飞翔的小人
244
大伙都说没意思
大伙都活得挺好
大伙都在着看
所谓的世界末日
能没意思到怎样的程度
245
为了维护生态平衡
动物保护协会吃草
绿色和平组织吃肉
247
军师吴用
逼得我
亲自动脑
249
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舌头充当了心灵的触须
253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是和夏娃一起
把苹果
挂回树上
256
评论家总是称赞
那些埋在地下的人
非常有深度
257
她看起来活得很好
衣着光鲜小鸟伊人
仿佛那个大肚子的阔佬
刚刚孕育出的新生婴儿
259
关于假模假式
请想象诸葛孔明
在开着空调的写字楼内
摇晃着鹅毛扇
266
总会有这样的时刻
阳光像刺客射出的子弹
穿透了心灵上厚厚的铠甲
267
在地铁车站
遇见了庞德
混迹在人群中
压低帽檐
逃避着某种追踪
270
地毯式轰炸
博爱的一种表达方式
271
那个海关人员
非说护照上的人不是我
我不想怪他
也许我们都已经被生活扭曲
272
从小我就心怀鬼胎
我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
那是一部革命题材的电影
我坐在黑暗中
望着那个美丽的女特务发呆
274
博尔赫斯看不见东西了
他当然需要一个女记录员
漂不漂亮已经不重要了
但她一定要扶着他
穿过交叉小径的花园
进入最后的迷宫
276
想想唐老鸭叔叔吧
运气不好
倒霉不断
还在继续热爱生活
279
接到别人递来的名片
总是让我忘记
齐天大圣与弼马温
是同一只猴子
287
雷电击中了他的鞋跟
可他一点都不慌张
他的底线是
即使再来一下
他也还有另一个鞋跟
288
我对明天的想象
趋向于悲观
由于复印机的油墨不够
所有的东西都更加模糊与黯淡
289
你向我卖了个破绽
我真不忍心动手
那是一个真正的破绽
292
失眠的夜晚
我开始数数
当我数到三
我听到隔壁有人自楼上跳下
298
野合生下的孔丘
用一根礼教的绳子
把几千年的裤带
捆了个结实
299
那天我很沉着
双手插在裤袋里
低声对命运说
别碰我！小心伤着你自己
300
一个茄子混入一群手雷中
面对CNN的战地镜头
领着众手雷一起喊——
“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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