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西毒何殇：诗人，作家。诗歌作品多次入选《葵》《唐》《诗参考》《赶路》《诗江湖月刊》《新大陆》等刊物，入选《从今天开始：现代汉诗三十年》（伊沙主编）《中国当代诗歌后浪》（英文诗选）《2008—2009中国诗歌双年巡礼》《中国新诗年鉴》《珍藏感动—汶川·生命之诗》《长安大歌：陕西优秀诗歌作品选》等选本，多次入选“汉诗榜”。现居西安，从事诗歌和小说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刘邦》《诛西安》。2010年与秦巴子、伊沙等西安诗人共同发起“长安诗歌节”。

目录

第一辑：2009年的诗
第二辑：2008年的诗
第三辑：2007年的诗
第四辑：三首意义非凡的诗

第一辑：2009年的诗

第一题

人群的温暖
会伴随哪些事物而来？
A、火刑
B、狐臭或口臭
C、屁
D、以上皆有

（2009）

石林

突如其来的暴雨
把我打回原形——

两亿七千万年前
焦虑的鱼

在汹涌的人潮中
折断了尾鳍

（2009）

卡斯特罗

在酒吧门口
格瓦拉身边
我见到了久违的
卡斯特罗

他着便装
没带帽子
露着秃顶
跟一位女士聊天

当天晚上
我梦见自己
在古巴大街上
散发红色小国旗

来往行人纷纷躲闪
却是海明威老爹走过
接受了第一面
并回赠我一粒糖

（2009）

谁比谁卑贱

每次擦地时
都舍不得
用干净的水

即使拖把
已放在水池里
亟待冲洗

我也会有意
就着流水
先洗个手或脚

虽然同遭践踏
我却总是认为
地比我更卑贱

（2009）

去国者的蒙汗药

晚餐后的路上
经过灌木丛
友人摘下一颗
长刺的绿果子

“这是制作蒙汗药的原料”
他神秘地说
随后整晚在酒店
我都想着它

它浑身尖刺
很像我
它可以迷晕别人
我也曾经

它被拧断的茎流着水
我暂时还完好无损
我冒着风险
握着它睡

次日清晨
它汁液流干
那些尖利的绿刺
变得柔弱而弯曲

而我趁着尿意坚挺
去做爱
却找不着一丝感觉
像是身体被折断

（2009）

否认之否认

我梦见自己
数次被噩梦惊醒

掐着大腿宽心：
这是假的！

我梦见自己不疼
才意识到：这也是假的！

终此一生
我都在否认噩梦

死神掐着我的大腿追问：
你疼不疼？你疼不疼？

（2009）

深夜我在昆明街头

昆明街头
夜雨如注

我努力把自己
想象成鱼

却也只是条
竖着身子的热带鱼

一只穿雨衣的狼狗
与我并行

它的主人
超短裙小妞

像只猫
款款随行

三只动物
在街头漫步

猫不抓鱼
狗不追猫

此时夜雨绵绵
不知道还会下多久

（2009）

地球村

津巴布韦前行之路
被黑酋长率众堵死
重赏之下
有人甘愿为国
舍出年轻之躯
扛着AK-47去谈判
领导们提心吊胆
担心非洲狮子大开口
不出半个时辰
使者活生生归来
带回酋长口信：
“要想修此路
让我三个儿子当民工！”
众皆哗然
领导喜极忘形：
“我还以为要抢鸡蛋呢！”
一行黄人驾着敞篷吉普
横行在黑非洲大草原上
赞叹当地民风淳朴的同时
还不忘咒骂本国刁民

（2009）

马路上的四行诗

死神跳起了竹竿舞
来往的人也纷纷加入
马路上每一条斑马线
都是一具活生生的尸体

（2009）

观沧海

不久前
到本城东郊
一所著名医院
探望一位亲友

在幽静的病房楼上
隔窗遥望
不远处有幢高楼
挂牌“海景酒店”

在距海万里之遥的
城市繁华处
如此招牌
显得极其突兀

等我离开病房
站在医院大门口
喧闹的人群中
抬头再次看见它

竟然有了一种
身为海鲜的感觉
那并非海阔凭鱼跃的欢欣
而是一颗深海鱼头的悲哀

（2009）

空白之季

两妇女打麻将
为两块钱赌资掐架
致死一人
打伤三人

烂袜子磨得脚疼
他钻进民居偷袜子
一时没忍住
奸杀一少女

在公共浴室洗澡
被误入男性看见身体
她羞愧难当
喝农药自杀

整个秋季
我无所作为
而世界
却一刻都没停息

（2009）

冬日三贴

一、在雾中

冬季升温
连日大雾

长安如海市
忽隐忽现

我们这些小蜃人
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二、在雪天

清晨门外
大雪飞舞

城市信号太弱
图像满是雪花点

有热心人建议
拍一下试试看

于是我伸出手
抽自己耳光

三、在冬至

我抱怨太阳
因为它也被冻伤
只发光不发热

像瓦蓝色穹顶上
一幅未完成的装饰画
画匠偷闲磨洋工

温室大棚里
一颗颗青菜
茁壮成长

（2009）

我们与世界的关系

之一

断腿的流浪汉
坐在大街上
像个贵族

他优雅地奏响
用自己的腿骨
制作的骨笛

之二

千万颗小米
在沸腾的锅里
人头攒动

都想借着
翻腾的水泡
冒出头来

这锅稀饭
终究还是要
被吸溜下去

（2009）

先锋

他为我们指
那条路
并率先开跑

我们跟着跑
没多久
他体力不支

落在后面
于是掉转头
朝后跑

边跑边喊：
“来——
我们玩往返跑……”

（2009）

2009

最后一天消失
时间没消失
太阳灰暗了一整天
也没消失

街道上行色匆匆
人在消失
汽车在消失
2009的街道在消失

一个孩子
牵着一条狗
进了一家复印店
再没出来

一辆敞篷卡车
拉满泥沙
在尘土飞扬中
呼啸着消失

没实现的理想消失
失望也消失
我坐着抽烟读诗
烟卷消失

把这一年打包
填好收件人
邮寄出去
邮包在半路消失

我从未期待在某一天
在邮箱里看见
“查无此人，原件退回”
期待早已消失

（2009）

父亲

隆冬无雪
陕北大旱

从飞机上往下看
老父亲脸上

多年的白癜风
痊愈了

（2009）

摇篮曲

妻子说
你用舌尖盯着上颚
哼歌就好了

她像母亲般
细心示范

我在她的歌声里
随机身颤动
像身处摇篮

飞机还未起飞
我已深陷童年的睡眠

（2009）

七夜

第一夜
燥热难忍

第二夜
水管噪音

第三夜
咳嗽不停

第四夜
炮声隆隆

第五夜
床垫太硬

第六夜
连连噩梦

第七夜
兀自惊醒

过年回家
那几天

我水土不服
像个外人

这些话
我不敢说给母亲听

（2009）

梦魇

我的手融了
枪托融了
枪管融了
子弹融了
子弹射中的
你融了

不，不，不
应该是反过来——

你先融了
射中你的
子弹才融了
枪管融了
枪托融了
我的手融了
随后
我也融了

沉睡的我
热乎乎地尿床了

（2009）

写给老友张彦文

我曾乖戾地写过
“不读《大师与玛格丽特》的人
不配做我的朋友”
这种并未当真的话

昨日去府上赴宴
在你书架上看见了此书
嫂夫人说是看了我上述文字
你才专门买来读

她说的越是认真
我就越是惭愧
强加于人并非我的性格
何况是之于老友

我不会料到
此一句不负责任的戏言
竟让你如此当真
我受宠若惊

饭桌上我没提此事
在此写首诗道歉并声明
那本书好看不好看
都与友情毫不相干

（2009）

在竹林深处等火车

在秦岭南麓的
竹林深处等火车
与朦胧细雨
不期而遇

那是一个女儿
嘟囔着不愿远行
她的父亲打着伞
劝她离去

依我对此地的了解
当然是生活
逼迫男人下井
女人进城

我难以猜度
如此瘦小也不算漂亮的
女孩子进城能干什么
那里也是朝不保夕

可我有时也这样想
即使做鸡
也要比嫁给一个矿井工人
强上万倍

这时火车进站
人群涌动
我和她都被
挤上车厢

车窗外
烟雨迷茫
竹林婆娑
定格成一幅画

车厢内
喧哗骚动
百味陈杂
搅和成一锅粥

（2009）

昨天傍晚

昨天傍晚
我在院子里散步
门外的艺术大道上
一个推自行车的女人
不急不缓地走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
五六岁的男孩
急匆匆地跑
边跑边哭
他哭的很伤心

男孩追上女人后
伸手想拽住她的
衣襟、胳膊或车把手
而女人加快了脚步
像是不想理他

是男孩的嘶喊
引起了我的注意
“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因为是边哭边喊
我一连听了三遍
才听清楚他的话

这个场景有点煽情
推自行车的女人不理不顾
继续向前走
男孩很想抱住他
却一再被甩开

“我再也不管你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女人的声音很严厉
“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
男孩嘶哑的恐惧
让我心里一阵黯然

他们重复着上述情节
沿着艺术大道向前走
我很想跟上去看个究竟
是面前的铁栅栏
挡住了我的路

（2009）

孤独的狗

我一眼就看中它
黑狗
在入口处
让污秽的狗圈
有了地狱的气质

我们剥了它的皮
在我的注视下
它蹲在
砂锅里
学金鱼吐泡泡

罪过啊
这种感觉在我嘴边
只停留了一瞬
就像一味佐料
和着肉下了肚子

那是一只孤独的狗啊
众人离去后
我这样想
此时
我正乘车在回家路上
胀气——
满腹孤独

（2009）

子不语

与父母论及
神鬼之事

母亲用大半夜时间
举例无数
意图说服吾
相信这个世界上
有人能与神鬼对话

父亲在一旁
含笑不语

无凭之事
本无真假
我就暂且相信一回
见我口气松动
母亲话锋一转

“我请人算了
明年五月能生小子……”

（2009）

盗墓迷城

楼顶
一个大水泵
经常会发出
巨大的声音
让死寂的大楼
为之一震
众人从昏睡中
起身咒骂
自从一个男人
拿着工具
鼓捣了一上午
大楼的生气
从此绝迹
荒芜的内室
一具木乃伊
难以瞑目
腐朽的肉体
一念残存——
期待一声巨响

（2009）

剔牙

一行行诗句
一个个人名
从牙缝里剔出
也不掉
就粘在牙签上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用舌尖
把它们
卷到肚子里

（2009）

断章

留，还是不留？
我问大王

大王眉头紧锁
取舍艰难

他反复打量
每一寸……

终于痛下杀心
——不留！

我朝着某个穴位
轻点鼠标

一首诗附着一条命
顺着大腿流尽

如此冰冷
真让人揪心

（2009）

毒蛇

突如其来的热水
毒蛇般
缠上手腕

如此惊心的意象
让我如获天启
一时失神

随之那刺骨的冰冷
应该就是中毒者
死前的神经

（2009）

布考斯基奏鸣曲

内心的“空间”
肯定是不恰当的

那么应该是
空缺
空白
空洞
还是空虚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
我明了
在那里
总有一小块
让我别无选择地等
死等
等死的
葬心之所

（2009）

一个男人应该学会驾车

我已经习惯
坐在妻子的旁边
指挥
或者跟随

这是惬意的
吸烟
幻想
打电话

也是愧疚的
清晨五点
叫醒她
充当朋友的迎亲车

这是幸运的
她带我
穿行在城市的小巷里
寻找
被城管追击的
美味小吃摊

也是尴尬的
当她
在午夜驾车
到夜总会大厅接走
烂醉如泥的丈夫

（2009）

体重

飞不动
（没鸟那命）
游不动
（没鱼那命）
跑不动
（没豹那命）
只能一步步走
（天生人的命）
偶尔停下来
（其实停不下）
回头看看
（也就是看看）
烙在人生铁崖上
（文学石壁上）
结实的脚印
（还算齐整）
就对一身扎实肉
（一块镇魂石）
生了感恩之心
（我本俗人）

（2009）

巫谷

诡异的人生
是幼时的乡村

经常有一群人
抬着大神轿子
半夜撞开门
冲进来折腾几分钟
每每此时
父母就把我和小妹
用被子蒙了头不让看
次日清晨
满地五谷

时至今日
我还是没搞清楚
那究竟是些什么仪式
蒙昧的乡村
究竟私藏了怎样的隐情
我也无心探寻
只是刚刚
看见妻子熬杂米粥
那混杂的五谷
一下子让我回到
儿时灰色的记忆

幼时的乡村
是诡异的人生

（2009）

怕飞

晾干的T恤
鼓在肩膀上的
是衣架顶起了两个包

整个上午
我都很恐慌
一直用力抚摸肩头

难道是怕
长出一双翅膀来吗？
我不是老想着要飞吗？

（2009）

幽燕

幽燕客
来长安
约吾共饮

席间
捧出幽燕
同赏

客曰有
予曰无
众说纷纭

一只幽默的燕子
在酣然尽处
清鸣而过

（2009）

仓皇记忆

一只被我
养成狗的兔子
我经常忆起它
躺在院子里
废弃沙发上
晒太阳的表情
慵懒而率性

任凭来往客人
揪掉它天生的
懦弱与敏感
由此我意识到
如果我活的不像个人
可能会变得更可爱些

后来它学会
把客人送到大门口
才回来晒太阳
再后来某一天
它就不见了
母亲说可能被
客人拐走吃掉了
我当然不相信

此后很多年
我都有个习惯
观察来客中
有没有喜欢躺在沙发上
晒太阳的
如果没有
我还会诱导他们

（2009）

扳机

那时，我还年少
同情心是我的一部分
夏夜晚归
嘴唇吻的有些发麻

烟盒里最后一支香烟
恶狠狠地挂在嘴角
这时一个中年人
出现在我面前

他拿着一支枪
跟我要钱
他说要买票回到南方老家去
先坐汽车再坐火车

我把口袋里剩余的钱
全给了他
他说：“你真是个
好人，现在好人不多了
你要好下去……”

我当然没相信他的鬼话
转身就走
他叫住了我
把他的扳机留给了我
随后消失在黑暗里

这扳机我一直存着
有时我也想使点坏
扣动一下它
却因为不知道此刻枪口对着谁
只好忍着
像个一贯的好人那样忍着

（2009）

虚构她

三年级那年
假装半夜继父伸过来的手不存在
初三那年
假装体育老师揽上腰的手不存在
高三那年
假装公车上紧贴身后的老头不存在
大三那年
假装牌桌下舍友男友的脚不存在
新婚那夜
假装肚子里已孕育一月的生命不存在
婚后三年
假装丈夫手机里暧昧的短信不存在
婚后七年
假装公司老总发胖的妻子不存在
婚后十八年
假装与儿子在房间里亲昵的男孩不存在
婚后二十八年
假装子宫内日益膨胀的肿瘤不存在
婚后三十年
假装自己是幸运的一生的孤独和折磨不存在
死前三分钟
假装死亡是痛苦的自己对世界的厌恶并不存在

（2009）

当我醉倒在夜总会大厅……

躺在河床里
晃悠着独自悲伤
我付了钱
这里足够我躺上整整一夜

城里的每条
下水管道
终点都在这里
肮脏、腥臭、丑陋不堪

所有的飞禽都去吐纳
所有的走兽都在抽插
一头剥了皮的瘦驴子
在河床里腐烂

那时，你是一匹小马
静谧不做声
长长的鬃毛覆盖
因灵魂挥发而簌簌发抖的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如此爱你而试图表达
可你却一言不发，费力地
扛起一具因荒废太久而肥胖的肉体
直直地带回了家

（2009）

第二辑：2008年的诗

呻吟

这个世界
永远有你听不懂的话
正如刚才
酒店停车场
收费的老家伙
他面朝我们
嘴里念念有词

肯定不是打招呼
肯定不是自闭症
肯定不是诅咒
肯定不是
用耳机接电话

他就在那里
自顾自地说
我听见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但我们听不懂
没有人听懂

我猜测
那是种情绪
类似自慰时
嗓子眼里发出的
下意识的呻吟
只是略微
少了些美妙
多了份孤独

（2008）

爱情事件

爱情
是只路旁垃圾堆上
昏迷的癞皮狗
你路过，之后看见
便不忍走开
你满含期待
就像听见楼下信使
绿色自行车
悦耳的铃声
你抱着爱情
给它洗澡、上药
和前所未有的耐心
你厌倦孤独
于是与它同床共枕
直到你想牵着它散步
它却拽着你玩儿命地跑
让你气喘吁吁，体力不支
你才不得不放手
凭它跳下悬崖
这一切
看上去是悲伤
想起来却后怕

（2008）

她磨牙

因为在睡梦里
你不住地磨牙
我有理由把你想成
一只海狸
而我是棵杨树
长在你筑成的大坝上
我爱你
也就愿意让你
啃噬我的根
即使你啃断它
只需要十五分钟

（2008）

狗性，太狗性

公司从警犬基地
拉回来的牧羊犬
是只喂不熟的狗
这是所有人公认的
众人买来的火腿肠
带来的排骨
它都欣然接受
可食物一旦下肚
翻脸不认人
窜上来就咬
三年以来一直如此

前几日
早先训练它的教官
过来一趟
我向他埋怨
这狗喂不熟的毛病
教官对我说
“这才是好狗
它吃你的并不代表
它会听你的”

我就问他
“狗不是应该
忠于自己的主人吗？”
教官说：
“你们对它来说
其实算不上主人
充其量也就是
曹操和关羽的关系
为你们看家护院
只是知恩图报
并不算忠诚”

我赞叹：“真是条
有原则的好狗
纯正德国血统与
杂种狗就是不一样”
教官赶紧解释——
“这也不是天生的
是我们从小打出来的……”

（2008）

Windows

那是一个妓女
在伺候她
每月从邻城
过来一次的男友
呻吟要比往常
小很多
轻很多
闷很多

而久居隔壁
习以为常
不为所动的男人
此时经过窗外
竟然
硬在原地
一步也迈不开

（2008）

2008年5月12日：地震钉子户

此刻
我一个人坐在
空荡荡的大楼里
写诗

网上说
震中是四川汶川
网上说
已经死了几千人了

网上说
总理已经奔赴现场
调动军队
抢险救灾

我心也乱
但我要盯住
对这个国家
我不太放心

（2008）

2008年5月13日：日记

昨晚再震
妻子一夜未入睡
晨起去学校
上课

是她让我
坚信一生

（2008）

今天是你的生日

如果在你
出生当天
我们相见

可能一：
刚学扇耳光的
半岁的我
会给你人生
第一次打击

可能二：
生来未饮母乳而
心有怨恨的我
会抢走你人生
第一口粮

可能三
可能四
我只是假设
而却不得不在
多年的今天
为这些可能
还一笔巨额利息

（2008）

人全食

手头没有墨镜
就点了只蜡烛
把眼镜熏黑

看完了日全食
竟忘了擦干净
就直接出门

那天的大街上
空无一人
好像都被狗吃了

（2008）

放荡如马

我捏着她裸露的屁股
当成一匹马

她热衷于吸血
热衷用个把塌陷的乳头
让我窒息

我从来没有切身体会过昏厥
即使在很多年前
我从月亮上摔下来
眼泡肿胀
此后再没了方向

她用马蹄踢陷我的下巴
她说肥胖并不能
影响我的长相
她口不择言
迫切需要笼头

在骑上她之前
我早已跌落
我试图在改变我的文艺腔之后
顺便问问年迈的父亲
为什么打起我来
那么残忍

（2008）

天鹅绒革命

天鹅绒不是贞德下身的裙子
在宿醉中醒来之后
我想明白了这点

我在少年时代发动暴力革命
朋友遍天下
功成名就

以后这些年
尽力让自己不成为一个恶棍
戴上眼镜
与伟大的人民一起
享受腐烂的繁荣
这生活既糟糕又恶心

我怎么能不点燃一辆汽车
怎么会期待政府的宽容
像个娘们儿
害怕玻璃划烂手
我是不需要
可怎能不占有？

我曾经睡过天鹅绒一样的身体
也撕烂过它
为什么起身以后
却忘个精光？
这真他妈的让人沮丧

（2008）

荒唐人间

在七岁之前
我就学会了把每天的无聊时间
装在储蓄罐里

那是一头猪
而我已经饲养了它二十年

这些年里
我痛苦地结束了
奴隶制和封建时代
终于可以在炎热的下午
随意把婊子带回家

那是一种狗屎般的感觉
当她穿起裤子就伸手向我要钱时
我砸碎了我的储蓄罐

有一只臭烘烘的老头
掉在地上
他臃肿不堪
也长成猪的形状

（2008）

蠢货

四万八千个蠢货
把头埋在罐子里
只有失落
却不忧伤

四万八千个蠢货有
四万八千种蠢法
我就像个贱人
明知恶心
每天还要钻到罐子里去凑热闹

那天我远远就听见
他们在吵架
开始是含沙射影
接着是指桑骂槐
后来是破口大骂

我赶紧跑过去
看见墙上写了一行字--
男人有些东西要大
有些东西要小

他们果然是为“有些东西”翻脸了

（2008）

世界著名进行曲

一整个上午
从亡蛹处拿来的交响乐
在一对烂音箱里悲怆的有些杂音
“适合一个人
躺在床上听”

我的车被人蹭掉了漆皮
我的鼻炎在“555”的熏烤下变的复杂
楼上的电锯咆哮到第八个月

在我无所事事时
我总是以为自己是个混球

当我下楼
用行动感谢生活
却被一个重重的耳光
扇破了耳膜

（2008）

列车飞过一座桥

七十度的原浆酒
适用于凌迟和摧毁

生活是个玩具
生命是个圈套

我从不抱怨生活
却总是对生命喋喋不休

那时她说起童年和不公平
眼圈一阵阵发红

我刚提到自杀
列车飞过一座桥

（2008）

白手套

我试图找到一个女儿
那种感觉太棒了
“爸爸”她说
“妈妈还没回来
我给你煎了个鸡蛋”

她会像一只蜗牛
无声无息地
在身后捂住我的眼
学她母亲的样子
捻灭烟头

我可能会说
“女儿，今天别上学了
我带你到山上去。”
“那可不行
今天学校要学雷锋！”

“不过，爸爸
你一定要带一捧野花回来”
她走出门之后
突然想起
新买的白手套忘戴了

（2008）

小姐们

一群，是一大群
坐在玻璃房子后面
我突然丧失了挑选的能力
踌躇不定

她们生意不好
这个该死的没有希望的世道
冷落了
她们

肯定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而是我
究竟应该
让她们中的哪一个从里面最先出来

这是明摆着的
我不要一个强颜欢笑的婊子
这也不难
只是需要灵感

她们中的一个是从冥王星来的
就是那张冷冰冰的脸
而另一个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不过
我已经选定了
她迫不及待
却生装着一动不动

我朝她招手
她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
顺水推舟
很快就躺在我的稿纸上

剩下的那些
自觉地
缩回到她们的胚胎里
等待下一次
临幸

（2008）

搭伴或WWE

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总想
把身体掏空”

另一个却
“拼命地
往里面填东西”

午后三点半
我的厕所
被清洁工盘踞
宿酒在肚子里与咖啡摔跤

就像是“神秘人”雷尔
的任意一场
比赛

我翻看她们许久以前的诗
有了一个
不坏的念头

她们的困境如此默契
不如搭伴而行
就像杰西和费斯塔

（2008）

驱散示威人群

我没有
遭遇过
高压水枪

我没有
遭遇过
橡胶子弹

我没有
遭遇过
任何驱赶

那天
我去买
廉价鸡蛋

超市
布告说：
卖光了

我回家
觉得有一种
失落的幸福

（2008）

无字碑

生命终将结束
我们来不及写下
任何句子
你我
都不会在弥留之际
向世界撒娇

还有没喝完的酒
没收完的债
没说出的遗憾
一死了之
不期望
被人惦记

死亡真是个奇迹
消解忧虑
化解
刻骨仇恨
创造喜剧
和悲剧

它混沌
说不清道不明
没道理
强悍
像
一首好诗

（2008）

第三辑：2007年的诗

致：爱人

凭什么本就敏感的灵魂
还要猜测魔术般虚无的人生
我知道自己不是孤独能毁掉的那种
但这样的尝试太残忍
我害怕你不忍心面对

（2007）

2月1日

经过一番艰辛
我终于第一次
爬上了家乡附近的山顶
这里有座远近闻名的寺院
香火旺盛

即使是在佛祖面前
我也顾不得衣冠整齐
脱掉上身仅剩的背心
拧干上面的汗
一阵凉风吹来
畅快难以言喻

我看见一个
身着灰色僧衣
戴灰色僧帽的人
沿着漫长的台阶
一步一磕头
朝山上爬来

准确地说
那是个女人
粗通佛理的朋友告诉我
她就是女居士
也就是我能理解的
俗家女弟子

等她爬上山来
进庙堂烧香念经罢了
我才有机会走近她
出于对虔诚的好奇
意图讨教几句
很遗憾
我称她师傅
她叫我帅哥

（2007）

2月2日

在省政府前的
新城广场
她有顺序地
脱掉外衣和内衣
优雅地迈进
喷泉水池里
一丝不苟地洗澡
吓坏了旁边
闲谈的老人
惊散了长椅上
缠绵的情侣
只有几个小孩子
扔着小土块
骂她疯子
她笑嘻嘻的
也不生气
纤弱的身体
在夕照下
格外美丽
旁观的我
那时
很想把她带回家
我知道
秋意已浓
夜凉似水
而此刻
天已经迅速
黑了

（2007）

2月12日

我身处的咖啡馆
前年还是这个小县城
唯一的一个
今年
它已经成为
几十个中的一个

虽然袋装的速溶咖啡
已经配置好了
奶沫和糖
但方格布玻璃板桌面上
还是放着一杯牛奶
几块方塘

我习惯性地搅动它
透过窗户
看见曾经是菜市场如今是酒店的大门口
郑智化一脸无奈
街道上穿梭的宣传车
反复播放着《水手》

我点上一支烟
落地玻璃窗口来往的人
都会朝里面看一眼
无一例外，他们匆匆而过
而我，则如同一个过气的戏子
反复忆念着旧时的繁华

（2007）

2月15日

父亲把刀递给我
在此之前
他蹲在台阶上
整整打磨了一个上午

父亲把刀递给我
准确地说
是他把刀把递给我
刀锋向下

父亲把刀递给我
在确认我
已经握紧刀后
才把手放开

父亲把刀递给我
他话不多
只是说
今年的肉就由你来割

（2007）

2月25日

由北向南
或者
由南向北
乘火车去长安
都会穿行隧道
漫长的隧道
正如同我的心
良久隐匿在黑暗里
倾听噪音
偶尔抬头
看见城头
灯光一闪
这不是灵感
是思念

（2007）

2月28日

一座山
平白无故消失了
那里放着我
好几年的期待、心慌和忧郁

每年回去
我都要找一点时间
缓慢地爬上去
抽几支烟
朝东南西北各个方向
都看看
每年看到的都不一样
不由得让我回忆

而今
它竟然不见了
我站在原本有一座山的空地上
找了好久
什么都没有
骂娘的话
临到嘴边
还是及时刹住了

挪平它的人
就是我父亲
就在刚才
他还为自己
干的这件伟迹
而自豪呢

（2007）

3月13日

我坐在
四面都是山的
办公室里
喝茶解酒
想女人

同样的事情
我已经干了两个月
估计
还会干两个月

一个中年男人
卷着裤腿
敲门
并且脱掉鞋
走进来

他是几个月前在矿井里
被石头砸了脚
断了两个指头的家伙
我见过他

我们送他到医院
接骨，住院
除此之外
给了他三千块误工费
并签好协议
他当时说
等伤好了
还要回来干

我以为他是来复工
但他一坐下来
就说要补偿费用
我惊诧地问他
“我们不是谈好了吗
而且钱也给过你了”

那家伙嘿嘿地笑着说
“我这些天想了想
觉得我吃亏了”
我问他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签字”

他平板的脸有些无耻
“当时我想着
先把那三千块钱拿到手再说”

我盯着他赤裸的脚
上面一点疤痕都没有
为什么当初没有把这双脚砸烂？
我从来没有过
如此恶毒的想法
可这次例外

（2007）

3月15日

清晨的雨
腐蚀了我的头发和耳朵
我毫无准备
在路边
接我的车迟迟不来
宠物店老板娘为她的狗打着伞
经过我
向早餐店去了

我急忙把烟掏出来
它们粘在一起
像几具发烂的尸体
我站着
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感觉
好多次了

（2007）

3月19日

我会飞
他飞得更高

我拿剪刀
他拿更大的剪刀

我剪他
他无动于衷

他剪我
钻心地疼

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

操你妈
我死

他看着一堆摔碎的血肉
黯然神伤

我聪慧得逞
得意地笑

万家灯火和谐夜
一人梦魇愉悦时

（2007）

3月26日

穿上内裤
短裤
背心
衬衣
和拖鞋
临出门时
又把拖鞋
换成凉鞋

走过去
想说话
没说
想笑
也没笑
点了支烟
站在后面

离开之前
你给所有人拥抱
也顺便给了我一个

他们都伤感
惟独我高兴
因为我爱你

（2007）

4月20日

怀念过往的岁月
那时侯
你可以随意
捡回大街上的
流浪猫
甚至不用洗澡
就让它钻在被窝里
打呼噜
你不会虐待它
给它喝酒
或者用高跟鞋
踩它

如今
她打开门就会尖叫：
哪里来的垃圾
你看它的毛
都掉光了
即使是哀求也不管用
女人是如此偏执
如果你坚持
她会把你和猫
一起扔到垃圾筒里
毫不怜惜
如同是你
寄生于她

（2007）

5月31日

雨过天晴
薄云如裂
夕光透彻而明朗

青草潮湿
土壤松软
蜗牛爬上路面

疾行者
无处落脚
左右为难

脚底的一声碎裂
尚未来得及
后悔

警车和救护车
随即
呼啸而来

（2007）

12月8日

当十点钟的阳光穿透窗帘
我的手正在她双乳间的空白处画圈
“宝贝，我们该起床了”
我想到了早就约好的该死的饭局

“让我小眯一分钟好么？”
“好啊，我数60下叫你起床”
“那就让我眯五分钟吧”
“也可以，那我就数300下”

“那你要在心里安静地数，不能出声……”
她咕嘟着蜷缩在我怀里像只小袋鼠
我在心里默数着数字却不知不觉走了魂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在十二点的阳光下笑吟吟地穿好了衣裳

（2007）

12月13日

情节突然中断
凶手尚未查明
喜欢玩蜗牛的小女孩
沉冤未雪
美丽干练的女仆
精心制造的局
成效不明
法西斯分子
走上街头
犹太人前途未卜
我还没看见字幕
影片就自动停播
这些个大事故
由妻子从学校资料室
借回的那一大盒
号称正版的
布努艾尔
全集DVD
一手造成

（2007）

12月18日

酒鬼拦住警车
敬了个还算标准的礼
命令警察
出示驾照
警察开门想下车
车门被酒鬼用身体
使劲挤住
果断而决绝

酒鬼再次
要求查看驾照
语气坚毅的
不容质疑
僵持了半晌
围观者越来越多
警察率先弃守
把驾照递给酒鬼
酒鬼查看完毕后
要求警察
出示行车手续

警察骂了句脏话
酒鬼唾面自干
又是一个标准的敬礼
警察怒气冲冲
把行驶证甩了出来

酒鬼查看后说
“同志，您的行车手续已过期
请到交管部门办理年检
鉴于我手头
没有罚款单据
请您主动到相关部门
按照规定缴纳罚款”
他把证件还给警察
再次敬礼
之后是一个放行手势

酒鬼笑吟吟离去
警察在车里哭笑不得
周围的群众都哭了
故事的结尾定格于此
没有字幕

（2007）

12月19日

小时侯的秋天
我经常和母亲去野餐
她穿着华丽的衣裳
丝质的手套
只露出指尖
那是在阿尔卑斯山
位于云的上面
仿佛世界上除了我们
再没有别的人
……
呸！呸！呸！！！
我压根就没有去过什么
阿尔卑斯山
我的家乡在黄土高原
那里的秋天
天上没有一朵云
我和母亲坐在地里
就着风沙吃蒸红薯
不过是她想趁着周末
把地里的黄豆收完
星期一
母亲还要给学生上课
她的棉线手套磨开了洞
手指肚上全是血泡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心疼
只是一个劲地埋怨
这个鬼地方怎么没有人

（2007）

12月21日

探长对案件的质疑是：
一个人怎么会有兴趣强奸自己的前妻呢？

他的自言自语被厨房的妻子听见
她一边兴奋地看丈夫吃自己在厨艺班学来的菜

一边嗔怪：
你跟我结婚八年了，哪次不是你刚上床就闭上眼睛？

由此他们断定
嫌疑犯是被冤枉的

我庆幸自己看到了这一幕
激动地象是被当庭释放

（2007）

12月28日

列宁格勒没有列宁
西安没有你
幻想是一块玻璃
美丽而虚无
正如你

我想到四年前
你像个幽灵
飘忽而捉摸不透
而如今你在芬兰湾学俄语
喝橙汁吃三明治

（2007）

12月29日

一

深夜在梦中,他被口水呛醒
他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喘息并且告诉她
她睡意朦胧地问“是左边还是右边？”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让他相信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二

时间就是砂纸
磨损着镀金的生命
顺便也磨掉了她
她是我爱过我女人
我至今没有忘记她却遗忘了爱
她对我如此无用
甚至连消遣也不能

三

你突然出现
在我孤独之时
我只想快活
你却想诉说
这注定我们的相遇
毫无意义

（2007）

第四辑：三首意义非凡的诗

ONE WORLD，ONE DREM

五年前
喧闹的长安
自命天才者
出手即高者
比比皆是
我混迹其中
热衷扎堆
有人说
“他写的真烂
就是个傻B”
我不怪他

三年前
沉寂的长安
为假想的利益
四分五裂
天才入土
高手归巢
以生存为理由
弃诗从商
从报
从杂志
我也从了某一项
离开诗歌
有人说
“我早就预料到
他写不长”
我不怪他

一年前的七月
我从山中归长安
重新提笔
写到今晚
整满一年
回头看
当年的同路人
如今还在以
生存为理由
坚持不写
其中甚者
当着众人的面
大放厥词
“现在看着诗都恶心”
我也不怪他

当年
我们有ONE WORLD——
长安
有ONE DREM——
诗歌
而今ONE WORLD还在
千年不倒
ONE DREM却早已
分道扬镳
如今
当我开始明白
诗歌并非一种梦想时
他们却连
重温旧梦的勇气
都没了

在长安
我非王者
此刻
却有了王者的孤独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想知道
那些干枯的万骨
难道
真的都是
在沙场上
血拼战死的么？

（2007）

生活的赞美诗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看见阳光、鲜花、
笑容、成长和一切美好
把黑暗、死亡、血汗、泪水、
和所有罪恶掩饰或埋藏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聆听到音乐、赞歌、
笑声、感恩戴德的盛世强音
把枪声、镣铐声、哭喊、
狂风暴雨和撕裂声过滤掉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读书、写诗、唱歌、
旅游、面对大海享受性爱
不用去坐牢、挖矿、受难
和被生存折磨的生不如死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平安出生、健康成长、
享用美食、女人、荣誉和奢侈品
不用担心饥饿、贫穷、歧视、
劳而无功和社会不公平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拥有完整的亲情、动人的爱情、
真挚的友情和肆意挥霍的诗情
没有剧烈的悲痛、刻骨的耻辱、厌世的情绪
也不会被欺凌、被抛弃和被掠夺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具有高尚的道德、远大的理想、
广博的知识和完善的人格
绝不会堕落、消沉、妄想、焦虑
怀疑生命和对生活绝望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坐在书房里
享受艺术，思考哲学，创作文学
而不用浪费时间去听政治家无聊的演讲
投虚伪的选票，玩权力分配的游戏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让我周围的人都乐观向上
积极拼搏，逆来顺受，缄默不多言
有人为他们着想、替他们发言、给他们领路
就不会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迷失自我

感谢生活给了我这么多
把这个混沌的世界一分为二
真的、美的、善的、好的都簇拥我
假的、丑的、恶的、坏的都远离我
让我成为一个纯粹的人儿在此赞美生活的伟大

（2009）

向山行

一、缘起

作为一个身份业余的
我心存专业
无需认证

作为一个身处民间的
我心无庙堂
无需认养

作为一个赶上时代的
我心向网络
无需认路

这些年来
我一再拒绝
朋友们的约请

并因此
让某些鼠肚鸡肠者
心生忌恨

但这次能让我动心的
不是太白山的景
而是同往的人

这是本城
硕果仅存的几位啊
——孤独的先锋！

撂句大话
如果少了我
他们岂不是又多了一份孤独

二、我终于理解了我的拒绝

我拒绝过
在大学校园里
和韩三郭四的粉丝们对骂的闹剧

我也拒绝过
在酒店宴会厅里
和土鳖们墓碑们小妾们推杯换盏

我还拒绝过
猫在茶馆里
和话不投机的来客们对坐无言

我最决绝的拒绝
是绝不允许不写诗的自己
出现在真正的诗人面前

坚持了这些年
直到参加过这次“诗会”
我才算真正理解了自己拒绝的意义

三、失误

早到了一会
就坐到旁边
朋友的地儿喝茶
是铁观音
浓郁的香味
和午后的阳光
让我几乎忘记了
即将的行程
当电话催促我
手端茶杯
冲过马路
钻进车厢
启程以后
我才想起
打印好的诗稿
夹在了书里
而那本旧书
放在刚才
桌子上
我的茶杯下
我只想到拿茶
却忘了拿诗
似乎注定
这次出行
就是去玩

四、悬念

坐在车上
我才发现
除了司机和
一个记者
整个车厢
就我们三个诗人
记者小狄解释说
请的其他人
有些家里有事
有些回家烧纸
明天一大早才去
意思就是说
偌大一座山头
就留给我们仨了
我当时还想
“一帮瓜子
诗写不了
玩也不会玩”
谁知此中有真相
欲说待后话

五、那是一条神奇的诗路

轿车出城
奔向郊外时
路过我家
二十块钱路程
原转回来了
此时此地
山形已初现
那就是秦岭
那就是南山
那就是太白
那就是诗
通往诗的路
必经过我家

六、断句诗

在车上
我翻看着刊发
“陕西诗人作品辑”的
第100期
《新大陆》样刊
主编陈铭华先生写道：
“‘陕西诗人作品辑’
曾经由伊沙
为本刊组过，
事隔十多年后
重游旧地……
再组新的一辑，
除伊沙作品出现在
以前的一辑外，
其余皆新的一代。
读者由此可以看到
诗的传承过程里
精妙的变化。”
我把他的原话
以诗歌的形式
录在这里
并非只是
“敲回车”断句
而是它说出真相
并由此呈现出
事实的诗意

七、相对论

同一条路
去的时候短
回的时候长
这是几个人
都有的感觉
后来我想通了
去的路上
热热闹闹说丑闻
回来路上
冷冷静静看美景
是态度与对象
构成了时空的
相对论

八、惯性思维

丑闻咱就不传了
丑事咱就不提了

那美景
是泼墨青山
是印象落日
是水点紫荆
是疾扫流泉

大略看了一眼
满意极了
就在此时
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儿有矿没？

回看伊沙艾蒿
俩人心旷神怡
正在吸烟

赶紧收回心思
抽出“555”
过去借火

九、黑出来的传统

夜爬太白山
虽是小爬
也很开心
从景区入口
爬到诗会场地
十几分钟

场地挺大
放着一整副
石头象棋
个个脸盆大
我搬了搬
纹丝不动

却让我想起诗句
到乡翻似烂柯人
山里真黑啊
黑得让一个诗人
什么也发现不了
只能回归传统

十、命运？

听说当天晚上又有人来了
听说有些人生气明天不来了
听说这是操作中出现失误了
听说明天还是有些人要来了
前因后果都听说了
至于真相
永远只是现象
机会只给那些有准备的人
就连玩的机会也是

十一、真相

三个诗人
在远离本城的山里
谈及本城文学时
没提起一部作品
却最终谈到
如何学英语去了

还是谈谈汉语诗歌吧
还是谈谈俄国小说吧
还是谈谈美国电影吧
想给本城个面子
没人承受得了啊

十二、禁地

在餐厅吃早饭
昨晚后到的一拨人
也相继入座
有认识的
有不认识的
寒暄几句
就自顾自吃
没啥说的了

陕西写诗的人
咋就这么不好玩
我想起去年
天津的诗会
吵架归吵架
分歧归分歧
可是有人味啊

再看本城
死气沉沉
鬼气森森
老死不往来
真他妈练内功的
好地方

十三、隐者

隐者是山腰出租麻将的摊主
隐者是路旁卖竹手杖的老头
隐者是小卖铺里聊天的闲汉
一路上我都遇见了
只是那头据说受了伤
暂居半山灌木丛的羚牛
我寻了半天也没看见
它也进山采药去了吧？

十四、虎牙

第一景点老虎嘴
虎口半张
行人必须深弯腰
才能通过
俯身在内
总觉得少点啥
噢，对了
嘴里缺牙
没毛的凤凰
不如鸡
没牙的老虎
不如狗
我正慨叹着呢
伊沙和艾蒿
也钻进来了
顿时
虎口突变
三颗挂着血丝的
尖利钢牙
让一头病大虫
焕发了新生
直到此时
这头兽王才算
正式登基了

十五、好玩在民间

花甲之年的老读者
看见自己喜爱的的诗人
开口叫老师
又在游客众多的当路
深深鞠上一躬
这个场景触动了我

太白山的峡谷里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饿死这些狗日的诗人”
“我失骄杨君失柳”
他激昂的吟诵此起彼伏
这个情景也触动了我

身处这个几欲“灭诗”的国度
面对如此的虔诚和热情
作为一个诗人，我已经足够
如果非要去向一个老汉传
现代诗和先锋精神的道
那倒是我的矫情了

十六、墓碑

在景区宾馆的餐厅
一位年近四十的骚包
用了将近一个饭点的时间
与同座的文学妇女攀谈
喷到得意处
一不小心漏了底
“我已经十来年没写诗了”

闻及此言
之前以为其
只是乡土诗人的我
一口啤酒差点没喷出来
靠，这不就是
江湖风传的墓碑嘛！
还是一块浑身挂满
苔藓和鸟粪的老碑

饭中起身如厕
竟恍然若身处碑林
然众碑上字迹模糊
姓名生平皆不可考
洒家没有考古学家的耐心
有山水有酒肉有诗人
此行早已尽兴
至于权当调剂的碑们
看看样子就行了

十七、何处黄土不是埋人？

即使是一首烂诗
被中气十足
普通话标准的
男中音朗诵出来
再配以舒缓音乐
也足以让座中人惊叹

尤其是在此
青山如幕
落英缤纷
流水潺潺的峡谷中
如此优秀的朗诵
不由得让我拍手称赞

此时想起那谁说的
“朗诵是诗歌的断头台”
咋想咋都是扯淡
假设这个比喻成立
请问天下诗歌们：
如果刑场都能设在
如此诗意盎然的地方
你们愿不愿意冒死
伸头挨这一刀？

诗歌不回话
诗人代回答

十八、如虎踞

前几年胖的
减肥成功
前几年瘦的
增肥成功
体重
无论在哪个场合
都是避免冷场的
好题材
诗人见面
不提诗歌
我早已习惯
但绝口不提诗坛
甚至文坛
却也真是少见
不过回头想
也不奇怪
那心揣大明白之人
就在树下坐着
哪个虫儿
敢做声？

十九、共勉

不习惯
不舒服
不爽
当然还有
不合群
不说话
不拽
这些都是
AB型血
正常的反应
艾蒿啊
我理解你说的
“受不了”和
“这种活动少参加”的意思
但我要
提醒你的是
如果你没见过
这个场面
你就不会意识到
我们的写
我们的诗
甚至我们这些
整天为生活
在俗世里奔波
钻在人群里
就找不见的人
对于长安——
这个曾经的诗都
如今的碑林
有多么的重要

二十、昨日黄花

一路黄花正艳
一路谎话正编
好歹也过了一夜
好歹也与诗有关
好歹捏造个艳遇
不要让老婆失望

捏造了大半天
难过自己这关
长安没有女诗人
长安没有女小资
长安没有女文流
长安没有女混混

谁能相信
身处脏唐烂汉的国都
竟然找不着个传绯闻的对象
老婆啊
这次又让你失望了
回去再给你讲个唐朝的故事吧

二十一、诗熬人

车里大多数人
都睡着了
他们面对诗
只大半天时间
就精力透支
就灰头土脸
真是难为他们了
他们不知道
诗是熬人的东西啊
他们看见的
已经用相机拍下了
今晚或者明天
就会在博客上展览
他们看不见的
是真正的诗人
此刻已在身体里
锻炼好了
金子一般
亟待出炉的诗句

二十二、分道

出山之路
铺满黄花
进城之路
经过我家

长安刚刚探出
那灰蒙蒙一片
一路昏睡的乘客
顿时清醒

那就是他们的家呀
那才是他们的家呀
回到那里
他们再也不用装了

恢复他们父母的身份
恢复他们儿女的身份
恢复他们律师的身份
恢复他们医生的身份

恢复他们学生的身份
恢复他们演员的身份
恢复他们农民的身份
恢复他们市民的身份

写不出来硬憋
已经够累的了
还要隔三差五装这么一回
神仙也吃不消啊

别装了，拜拜了
就在诗与城之间
咱们分道吧
洒家目送你们与灰尘融为一体

二十三、致伊沙

一路上我都在感叹
你的不易
一路上我都试图
把自己替换在
你的位置上
去体验你的决绝
可以说
我理解了你的拒绝
却不敢说自己
也同样能做到
这是你的城
这是你独自守卫的城
你的血路已经杀出
你却依然不离不弃
谁爱谁知道
谁痛谁知道
时至今日
我终于在定居本城
八年以后
第一次感受到痛
一种基于爱的痛
而内心同时也陷入茫然
这种感觉正如你的诗：
“前世他是一只风筝
飘零到本市的上空
后世他是一颗卫星
因故障而无法回收
绕着地球疯狂傻转”

二十四、并非终程

仅仅是
离开喧嚣码头
回到自己的渔船
擦亮鱼叉
拔锚启航

前方
海天无界
红日空悬
我又一次
孤身一人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