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君儿:1968年生于天津，本名李铁军。1991年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1998年写诗，印有诗集《沉默于喧哗的世界》、《大海与花园》。诗歌作品入选《中国新诗年鉴》、《被遗忘的经典诗歌》、《明天》、《诗歌与人—中国女诗人访谈录》、《大河风—中国当代青年诗人诗选评》、《狂想的旅程—新女性新诗歌》、《现场—网络先锋诗歌风暴》、《21世纪中国诗歌档案》、《中国新诗流派作品金库》、《2006年中国诗歌精选》、《2007年中国最佳诗歌》、《2007中国诗歌年选》、《2007年中国诗歌精选》、《21世纪诗歌精选》等诗歌选本。另有作品刊于《大家》、《特区文学》、《葵》、《诗参考》、《中国诗人》、《诗潮》、《诗歌月刊》、《诗选刊》、《中西诗歌》等诗歌刊物。
《九月》
（之一）
1
来了 九月
那一年 我还小
读《那一年九月》读得
热血沸腾
如今年华空流
我还有几个九月
可以消受
九月的大海和海边的旗杆
九月的旅人啊
我心中并不情愿
情愿腐烂的梨子说
九月凉了
给我当初的没有
给我完整
2
九月 脸上起泡
嘴唇破裂
我知道是天空失水
我顺便活着
九月 书本敞开
文字飞溅
我知道是我自己要倒挂身体
让夕阳把肺腑照彻
九月 敲着键盘的手指
光滑圆满 没有游戏
一个人 自己和自己开战
自己打败自己的尊严
3
这是青竹北上的九月
而一旦扎根
它们就不准备再凋谢
这是佩戴红镯的九月
走在蔚蓝的大街上
这是我兄弟般的九月啊
红雪未降的九月
大海如布的九月
万物开始裂开细小的口子
这是我大口喝风的九月
这是九月的头几日
这是三千年后
七窍生烟 手指流血的九月
4
你寄来九月的猴子两枚
我颠倒九月的口语
我不说你也知道
暧昧的人在九月学习清洗
削好铅笔
等待黑暗降临
如果我说错了九月的定义
那是因为多年以后人是物非
老了才练习飞
练习在原地徒自生媚
而书本是那么健康
高楼直冲天宇
吃野菜拉肚
嚼鱼虾打哑语
什么时候我仍是我
人与人不再发生错综复杂的联系
哦 九月 我说你是刀
你说你是风月和牙齿
5
放下电话我就哭了
打字的时候仍在继续
你说大山上能不能长雪白的棉花
你能不能明天坐早车赶来
这顺便的爱也因为阻隔
而成为习惯
顺便的魂牵梦绕也因为不说
而刻骨铭心
活着其实应该像这举唇吹哨的猴子
应该日行千里 或者打马过河
而不应该像我 反反复复推敲
反反复复寻找借口
顺便地夜晚下过雨
顺便地写下这些诗句
顺便地享受天地寂静
这孤独之钟能把声音传出很远
（之二）
6
我知道如果我不能抑制心中的爱意
我将无所适从 在大梦醒来的早上
在半梦半醒的午后 我只是半个自己
只是宇宙间一个不明飞行物
我看到空气中弥漫着往来的烟尘
一座座桥在破土而出
一座座监狱在秋风里停驻
视网膜每天忙碌，忙碌着说出
血在壁管里的流速
7
红 蓝 黄 绿 黑各色铅笔
笔尖朝上 无人取握
一件“秋雨夜”的睡衣把我包裹
——“我觉得我是风
——从无名处来
——又吹向无名
我不知道什么事物能把我留住”
雪花飘着，细小的一如没有
九月十五，你们看到月亮在向何处挪动
8
红雪在友人送我的画上挂着
每夜我都看到它们下降一寸
我在一寸处等着
漆黑的夜里 漆黑的画面
只有欲望是真实的
跳动在计算机的荧光屏里
外面广阔的大地上
那一片一片的
是秋天抛下的梧桐叶
9
红花映在玻璃上
红花已开了一年有余
红花干透了
红花在夜里只剩下红魂
细细的脖颈
细细的花瓣
细细地开着
虽然体温不再
但细细地，擎着它的华盖
10
九月十七日 下雨了
黑云压城 黄叶铺地
有人在雨里飞跑
有人在雨中安祥地踱步
九月十七日 诗歌的城门上大书一“拆”字
我看见我的头颅在慢慢起飞
11
九月十九日 天气比前几日冷了些
我把衣服加到了三层
我把书一直码到了屋顶 这样
宝贝 软化并喷上定形胶后
我们就可以口无遮栏地相互取悦了
12
九月二十日 白天睡觉
晚上读诗 给远方的人发短信
告诉他世界还是小的可怜的那层土
而我一个人已足堪一个宇宙
文字是水上的蝌蚪
我靠它得以生存并体会到生存的荒谬
13
这一刻生活真静
静得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歌声中 我甚至叫不上一些简单事物的名字
但真静啊 就像它们从未打挠过我们的心灵
《对歌》
不如写一首好诗
在海边
白鸥飞向高处
天风吹向尽头
《海上蝴蝶》
偶尔海上会飞过蝴蝶
那扇起的小风想必也带起
空中的细浪
当渔船列成纵队
旗帜飘扬地返回陆地
却见不到一只蝴蝶
悄然返航
《某年某月》
若干年前
我们有一整车皮的废墟
可以够一生咂磨
直到嚼出血光和涕泪
直到时光列车满载而回
把那些消失的“若干”一一复现
《扔》
扔报纸
扔对帐单
扔旧书
扔家具
扔时间
扔钞票
扔情人
扔此世
生命是什么
假如我不到来
花朵会照样灿烂
《聆听》
听那听不见的声音
看那看不见的事物
见那不可见的道理
《螃蟹上墙》
已经三天了
螃蟹在我的书房
到处找藏身的洞穴
刚开始它选择了书架墙角
一个破旧的盛书的箱子
它把头缩进去
把脚一条条摆放好
第二天它在磁砖上弄出
很大的声响
它在向窗口行进
每次我都把它设法弄回水盆
每次当我以为它死了时
它就折腾出老鼠啮物般的动静
第三天 它开始上墙
像老人一样喘着气
奋力向上攀登
当我用铁簸萁收它时
它蜷缩在铁之一角
但还是转瞬之间再次失踪
我打开所有的灯
不敢想像明天的夜晚会出现什么情景
我小心翼翼地看书
它小心翼翼地寻找出路
或者我终于找到
它已成为一具遍布脚爪的骸骨
《黄昏的鞭炮》
在这金钱如水的城市
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已倦于好奇
倦于再把一颗心
想成醉酒的蝴蝶得个引芯便满城乱飞
《尘土》
只有上帝知道洪水是尘土
歌声是尘土
世界可以随风轻扬
直到原子电子和离子的尽头
《格物》
古人讲
格物致知
物本无尊卑
所以当然
你可以格竹子
亦可以格狗屎
《吾汝》
阳光在一点点西斜
我在期待你说出狂热
期待你说万象皆流
有一场洪水早晚赶来
淹没吾汝
《一路轻奔》
轻轨开来
把我带走
于是我便在城市的头顶上
一路掠飞
红的蓝的房子
灰的白的烟雾
远处海河上的塔吊和海鸥
它们丰富着我的心灵
如果还有心灵
我愿意歌颂
说它比今生全部的语言
都明亮 都通红
说它是花朵和高楼的朋友
短暂出走
为觅前生
《空》
十四年围着一个食堂旋转
十四年时光我都干了什么
去过甘肃，青海，西藏，贵州，云南，海南，河南，陕西，辽宁，山东，宁夏，四川，河北 上海，北京，山西，浙江，广东，福建，湖北和湖
南
十四年认识的朋友 亲人和对手转眼又各自走散
吹着渤海的风
十四年桃花结子时钟随废楼一起拆除
十四年一个食堂由发放餐票到餐券到餐卡
红灯闪亮唰地一下一囤的粮食就少了半仓
十四年我不敢说激情永在 热血常青
十四年一次次梦回当年 把学生证掂在脚底下跌进火车
长长的车厢里竟是空空如也
《热爱光明》
没想到在一首表达爱国之情的诗里，也会遭逢一个个敏感的星号，那打断的流水和表白，它们一经诞生就已布满子弹
小小的陷阱啊，要求我们热爱稀微而完整的光源
《豌豆》
这繁忙的城市
盛着你的孤独
如这浩大的世界
藏着一颗豌豆
《巴西龟》
养了半年的小龟
终于从小号龟缸成功越狱
它逃跑了
一只巴西龟 七层楼台啊
要借助什么样的武器
才能顺流而下迢迢远道而归于巴西
《腐朽》
从热爱一盆小小的文竹
到热爱一栋美丽的别墅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如此腐朽
《对水而言》
电热扇烤糊了
我的棉裤
里面的丝棉由雪白变成了焦黄
我惟一的棉裤
已穿了三个冬天
上面有一万朵
莲花的图案
出淤泥而不染
看来也只是对水
而言
《在泰达图书馆鲁迅雕塑前》
漆黑的鲁迅
只是个雕塑
图书馆的夜晚
灯火明亮
人进人出
漆黑的鲁迅
面目严肃
他的孤独已成为符号
他的反对淡远为
寂寥
《江湖寻思录》
一个为人刻毒
而又名利熏心的人
却在口口声声
说着佛陀和莲花
我见过活着就已不朽的人
坐着飞机
为北方的冰雪山河布道
我见过无耻的女人
轻松地贩卖
天使的名称
如今十九年过去
既得利益者中
我居然也忝列了
其中的一名
对我们的交往
如果你深以为耻
我还能说什么呢 朋友
阳关道上
祝你常有满面春风
那一夜
一个广场的上空
有没有监视和记录的
眼睛
戏子无情
戏子捐赠
这处处是舞台
与往还的人生
“见你一面比见
总理还难”
是啊 全是因为尚有真相
我还没能理清
当我仍然冒诗歌之名
才说感动
谁说我们不是欺骗了
那在高处的神明
安静的是这日月的轮子
从黑夜到黑夜
绝望不可能战胜
《菩提》
我把你从云南的
大地上拾来
我让你在空中
飞行五千里
我带你去医院
见证一个个病人
穿梭在白衣的天使中间
我把你置于桌上
夹在《旧约》和《新约》的分界线
我把你在太阳下
重新翻晒
我让你和我一起
阅读韩愈先生的诗篇
我抚摸你绿色的血脉
看见你凝固的叶面腾起烟霭
这样的经历以后
你可以说一切有为法
如梦亦如幻
《唯有桃花能让我记住》
也只有桃花
能让我回头
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
大众梦想里的繁华
但也只有飘零的桃花
能够让我记住
《从月球上看地球》
已经一周了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
我用网上电影消磨日夜
致命快感 空房诱奸 纵情欲海
从月球上看地球蔚蓝如梦
但有人处就有欲望 有沉沦 有这个
不屈而自私的我
你给我端来水 橙子 烟和酒
你给我买来的情人节玫瑰已快要干枯
如果时光倒回十二年前
也是二月 你的车子把我从乡村接出
那时一栋城边的小楼还紧挨着玉米田
我买来榕树 文竹和你已有的兰花 橡皮树
准备一生厮守
谁想到流逝的时光一年年夺走我们的语言
谁想到粮食和蔬菜把我们的梦想填埋
我这个永不满足的女人
其实只适合独居
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间观星观云
只要没有尘世的阻挡
我就可以一直不老 一直不老
像这枚喝不够水的橡皮树
一夜又一夜 我看着你上楼
沿床坐下 复又退出
对不起 我已习惯独自数天窗上的雨雪
和不期而遇的明月
从月球上看地球 那一片致命的蔚蓝里
谁还认得出是两颗沉默的灵魂
在彼此消磨
《问答》
儿子 我把你一个人
留在夜夜的床上
对不对
每次你都求我
“再呆一会儿 再呆一会儿”
每次我都尽快溜走
好像生命只是为了
做工
包括这“骗人”一样的写诗
“它有什么用？”
儿子 如果我告诉你
我也不知道
你会不会吃惊
夜晚的第三大街
灯火灿烂
酒吧迷蒙
为什么妈妈必须
坐到一台电脑前面
把文字敲在冰凉的
屏幕
如同嵌进无尽的虚空
儿子 你肯定不能想像
妈妈常说的虚空
它究竟是什么
形状
《三十八年》
毛泽东主席
曾经在一首词里教导
我们说
三十八年
弹指一挥间
如今我终于活到了
可以挥一挥手的年龄
台下空无一物
革命群众早各奔前程
那么就让我冲着
浩淼无边 广大深邃的虚无
挥一挥手吧
告诉它们我终于站起来了
在文字的长城上
蚂蚁一般蠕动着身躯
我所阻挡的匈奴和北风
已泯然于流俗和大众
我所保护的城池和河山
已溶汇贯通于
全球一体化的历史进程中
我只是一只
过气的蚂蚁
拖着文明的阴影
拖着小文人的自我感动
当我站在长城上的一个垛口
隐身人一样的
对你们挥手
请报我以不屑
请报我以掌声
《江湖》
我们不过是大大小小
江湖中的鱼
雪山的源头 万物的地气
给我们饮食
使我们畅游
星月高悬 逝岁如梦
我们何曾感激
日日追逐 日日戏水
为了汇入大海
我们上溯过多少急流
仿佛那一生一次的交融
不是为了阳光普照
不是为了一点一滴
把蒙昧滤去 不问
我们吐出的杂碎
是否能把水晶的盐份
一鳃鳃换取
《施洗者》
一年一度
洗一回圣母
和基督
这白色的塑像
来自一个从前
叫罗马的国度
施洗者却是我
一个2000年后的
家庭主妇
有的灰尘水能冲走
有的却已永远
烙在他们
悲伤的面部
《风铃的歌喉》
天空很高
阳光耀眼
我睡在一扇窗下
听水滴一滴滴滚落
打湿地板
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并能一寸寸醒来
看风铃张开冰凉的小手
晒着它细小钢管的
歌喉
《败类一堆》
养一支假花在瓶中
看它把头低下去 低下去
越来越低
低到可以鞠躬尽瘁
低到终成败类一堆
《良民》
到某政府部门开会
分别被四个戎装的门卫
阻截在两个门口
记者证失效
身份证基本无用
“无冕之王”没有王冠
也是白搭
我掏出手机试图重新和世界取得联系
证明自己
没带炸弹
没带告状信
没带窃听器和微型照相机
最重要的是
证明自己还是此日之前
那个一直逍遥法外的
良民
《假行僧》
当隔代的小女人
或小男人
骂我是假圣母
假正经
骂我是骚货和恶心人
我笑了
笑我这头披着羊皮的狼
终于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笑我这么多年读的一卷又一卷书
只是培养出一个假榜样
笑我居然还有心做诗
并幻想着这个时代伟大的评论家们
终于睁大两眼
从兖兖鸡群里识别出我这个
其实很棒的假凤凰
笑站在新新人类前进道边上的
我这个老女人
假巫婆
还敢正色发言说
愿上帝怜悯你们的无知
怜悯这头丧失了
藏身之地的荒原狼
笑我此时泪流满面
为这世上不多的
仇恨 惺惺与善良
《随风招展》
马路边
一对男女隔车拥抱
给人的感觉
像失而复得
像珍宝遇见珍宝
一个模样六十岁左右的大娘
从他们旁边轻轻走过
走过还在回头望着
让人感觉依依不舍
感觉鸳梦像大雾笼罩了这个
新世纪的小城
一会儿大娘竟自顾跑了起来
跑了一段复又停下
身子开始左右摇晃
黑的白的头发也开始
随风招展
《见证》
与一个单腿的男人
同行在街上
他娴熟地挪动着木头双拐
一点不比我动作慢
走在他后面放心地观察他
看着他瘦削的身体仿佛凌驾于地面
最终我还是超越了他
一瞥中看到他穿着暗黄的毛衣
残缺的腿上包着布片
再往上我连瞥也不敢瞥了
为了恢复从容
好从心中驱走沉重
剩下的路途我只看桃花
看高处淡蓝的云影
就这样大街上一个女人飞快地走着
不记得前面有什么必须
要去完成的使命
《黑衣侠客》
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如黑衣的侠客
突然从对面十一层楼前飘然而下
那身手 那舞姿 那被险恶大风训导的激情
在空中完成着一个接一个优美的造型
最后我被那漂亮的逾越震惊
它穿过马路边上的三层别墅
穿过一棵尚未长叶的灰色泡桐
安全着陆了
此时它还原为物
被风带着忽而往东忽而向西
全无刚才的头脑冷静
也全无初见之下的完满信念和蹈死一赴的光荣
一会它被一只前进的车轮裹住
终于现身时黑披风上已是千疮百孔
看得出再度起飞的愿望
对一个塑料的灵魂已几近于无
《常态》
两杯咖啡下肚后
我开始有想飞的感觉
但头上是屋顶
周围是墙壁
即使我冲出门去
也还要面对十二层楼梯
最后只好坐在椅子上
呆呆地等待
等着体内的各样器官
一点点恢复常态
《街头桃花》
我是在猛然抬头间
看到校园操场外的人行道上
几株桃花业已开放
我惊讶地张了张口
端详着这些熟悉的花瓣铺展在空中
有一刻 心中充满难言的惊悸
我知道不是因为时光流逝
不是因为美好之物如此飘乎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使我迷失在街头
在这么多车与人的海洋里
我只看到千瓣桃花轻轻舞动
《病和药》
父亲躺在那屋生病
儿子躺在这屋生病
我坐在夜色里
生着闲愁
父亲说趁我还明白交待交待
于是弟弟哭了 我哭了
母亲也哭
于是我们心里都多了一块脆弱的影
等待它最终取走我们心上的疼
于是父亲有了他单独的筷子 碗
有了他单独的一小碟菜
于是母亲有了她单独的叹息
我有我从始至终
单独的
不语
我从世上的药房
运来一瓶又一瓶药
我习惯地掂一掂每一瓶药的体积和重量
掂一掂它们迷惑不解的说明单
太阳一天一天增加着它的温暖
风一天一天地吹
它要把云彩吹在一起
或者相反
它的目的是一场雨
或者什么也不是
就是为所欲为
距海二十里
父亲母亲和我都没见过二十里外的海
我想什么时候
要带他们去看看
看看海水的颜色
就自然会知道
天上已几天
人间已多少年
而他们的乡村
在地球上已多远
夜晚交出月亮
我交出我的诗
我的诗什么也不是
可我还是习惯在放在手上掂一掂
掂它文字内部的疾病和疼痛
掂它矛盾重重的药理说明
药说 魂无骨无肉
你看我有
《雪花飞舞》
雪花飞舞
雪花飞舞
雪花飞舞
雪花大面积地从天上飘下
夹带着冷气和少许天堂的消息
人间却只有
“飞舞”一词
给它
《给你》
给你一首诗
你来说出世界
给你一颗红铅笔
你来写出一首诗
给你一朵花
你来复制一个风吹草低的大草原
给你一个大草原
你来驱赶成群的牛羊
唱歌 跳舞 燃起炊烟
给你炊烟 舞蹈 歌唱
你来在大地上扎根
活着 成长
死在浪迹天涯的路上
〈〈丢失的手链〉〉
一个戴了三年的银手链
突然从我手腕上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没有它的踪影
现在寒冷的气流开始袭击我
我又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冬天之前 我需要重新向世界
申请一枚温暖的枷锁
〈〈目睹〉〉
夜已经很深了
我看见灵魂各个独立着贴在墙上
《香格里拉》
用啤酒下药
用开水烫脚
用屋子睡觉
用爱美容
用谎言对付领导
用计算机玩牌
用原子弹打仗
用西藏储存白云
用香格里拉谱曲
用吉他弹出盲人的怨恨
用破碎堆出山岗
用明月衬托荒凉
用英雄充满人世
用账本抵消梦想
用旅行散尽哀愁
用吃喝填圆肠肺
用钞票重铺长城
用五十亿年前的太阳
把苍生普照
用梅花小壶喝茶
用新华字典写诗
用形而上学克服身体的软弱
用小资情调混同时代生活
用水浇花
用读书治病
用幽居培养懒散和个性
用对世事的不闻不问
逃避伟大真理的渗入和侵凌
《宽容》
今天 看到农人在收棉花
再过不久 这片土地就将被
划入“现代化制造业基地”了
农业的消失换来的是GDP的大幅度增加
是人均生产总值和社会财富的直线上升
是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
还有可能是黑领变成白领
前途无限光明 道理无需疑问
有问题的倒应该是那角角落落的苇花和野草
它们将被挖掘机连根铲除
换成三季常青的进口草坪
或者一百年不朽的水泥建筑
然后每一天 你会在工作的大楼里
与扫卫生的妇女碰面点头
她和善的微笑一如古老时间的宽容
《两者》
你们走后
我一个人面对灯光
在墙角练习烟灭灰飞
何时我能醒来
独自摸索自己的深渊
在废墟上擦燃火柴
我知道黑暗会随太阳长高
逐日弥漫
直到家园不再像个家园
文词点点流散
这世上哪座高山
可以登临后不用折返
哪条河水
可以让此生顺水而下
追上浪里把酒自饮的神仙
从此我不聚拢也不分散
让烟回到没有
而灰归于空无
《参照》
对面的马路 高楼 小区 人家
对面的草地 树 行人
对面的灵魂和窗口
我在彼世界 彼城 彼屋
我是旁观者
我无法完全加入这世界的生活
我是半个人在做事
从你们那里获得活命的粮食
另半个则是飘浮的云 夏日的花朵
秋天的落叶 地球上的湖泊
河流 是向大海挺进的小溪
是高原 草场 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是傍晚的清风 早上的大雨 是变幻
莫测的水气 是他乡 废弃的铁轨 荒城
沙漠 是冬眠 腐烂 悄悄归于尘土的
一颗籽粒
《排列》
排列汉字
排列到没有重新组合的可能
那时候功德圆满
不再有漏网之鱼和漏网之风
排列自己的血液 皮肤和头发
排列染指过的男人和女人
排列幸运和倒霉的日子
排列从心里往外冒傻气的美好时刻
哦 幸福的人
让我们排列皮球 天线 软管
排列文体盛事 获奖名单
排列那趟生死列车
让一些人上去
让另一些人下来
《青黛》
治疗口腔溃疡的药里
有一种成分叫
青黛
这么美的名字不应该只是药材
青蚯蚓一样的外表
它有三个孩子分别叫
马蓝
木蓝
和菘蓝
《炒股的基督》
一个基督徒
坐在网吧炒股
他的腿勉强能行走
他有个儿子就要从大学毕业
他的妻子来自河北
他的房子在旧鼓楼大街
一个基督徒
必须学会应付生活
教堂和股市
耶稣和诗歌
他每天带着三轮车飞翔
他把奋斗的理想设在天上
一个基督徒
坐于八零和九零后之间
在牛市和熊市中
经历此岸与彼岸的大盘翻转
每一盏灯都能增加首都的灿烂
但一个炒股的基督考虑的
显然已超出了这个
《铅笔情书》
当年你用铅笔写下的情书
早被我随逝岁一起丢失
十六年了，你成了这大城中著名律师
我还是一棵码字为生的草芥
仍叫“寒花”也未偿不可
十六年音信全无，不知道你是否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我倒是按部就班，一个儿子已读到了初中
今天坐在温暖的办公室，百无聊赖中
突然想到互联网
或许可以查到你的下落
果然，我们的名字全在网上
只是你如今是辩师
我是诗人和刀笔“吏”
我们借以服务的工具
竟还是当初像剑一样刺伤你我的文字
记得你喜欢兵器，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手中扛的
你甚至都能推算将要制造出的
你告诉过我萱草是一种忘忧草
从此我读古诗便常常见到这两个字
废话不多说了，如果这算信
反正我也不会寄出
等再过十六年
我们真正老去，老到回忆不动
早年的往事
我或许也用铅笔写张讼词给你
控诉我们那么轻易服从其实什么也不是的命运
反过来想倒也不无获益
《哀歌》
侵挠我的
是蚊子 明月和清风
是不停旋转的风铃
守着一张空书桌
我在绿色的黄河石上辨认着
往古的天书
一壶酒喝到尽头时
我会指出我的天马
已落脚何处
并告诉你来生的此刻
我牧马的神州
幸好我们还能在一起论论天道与蜉蝣
还能了不相干地老死在他乡的路口
其实真正要说的是不要激起一只蚊子的愤怒
要说的是天书上是否印证了
往生的明月还将照耀
你我的坟头
《马修 连恩》
急管繁弦的马修 连恩
我喜欢你
流水的马修
鸟鸣的马修
吉他的马修
狼咽的马修
狼会咽吗 我不知道
一个人在家
从冰箱里搬出一盘冷饼
这一天就是我的了
把房门锁紧
把手机关掉
把窗帘打开
马修 这一天就是咱俩的了
你在电脑光驱里唱歌
我读书 查字典
写一首简洁的诗
外面在飘着小雪
（今冬第一场）
雪地里无狼
马修 城市里养不起
这么珍惜的物种
你我都知道的
急管繁弦的马修
长发的马修
多情的马修
山上的风车日夜转动
大地山河 日升其中
月落其里
我们的归处在哪
马修 千里万里
我们可以把歌唱到
人间的哪块
他乡异地
《随着造陆运动逐水撤退的海鸟》
趟着泥沙它们像这世上
最巧的工匠
一步一点头就像彼此叮嘱着
就像那命令“死便埋我”
的刘伶
《漏船》
远处有海
海上有船
四周有楼
高不可攀
你每天步行十二公里
终于把鞋子走穿
你穿着漏风的鞋子上班
就像驾驶着一艘
漏水的破船
《纷纷》
儿子把
人家屋顶上 枯树枝上
汽车前窗玻璃和后窗玻璃上的白霜
称为雪
他以为一夜纷纷
都是静静下雪
《驯熊》
那是在遥远的云南
那是一头供表演用的狗熊
那是它表演了钻圈滚球等系列节目后
主人将它关入僻静处的狭窄铁笼
那是它摇晃着笨拙的身体
那是它的大脑袋不服从笼子上的天意
那是它左脚抬起后
又接着右脚反复不已啊
那是它踩也踩不破的
命数之谜
《玛利堡》
昨夜你喝的液体
叫二氧化硫
它和葡萄混和
所以现在又称为酒
《夏日小令》
*目睹
常常 我坐在傍晚的书房
从窗口看着外面黄昏的大风
把那棵窗前的白腊树吹得像一个激动的新娘
没有风的日子 它也会轻轻摇晃
被夕阳照耀的一面温暖而安祥
马路上走着静静的车辆和行人
时光缓慢地搬动着自己
直到路灯把这条小路重新点亮
此时相爱的人分手 就像世界重新回到
泥土和草木 男人和他的肋骨
*自圆其说
我知道 暗红的丝绸不能
在夜晚或酒里发酵
不能独自醒来 对着东方的晨彩
我知道我不能扶你过河
我知道我也不能独自把自己扛过去
*蜻蜓
天气终于暖了 捕来的蜻蜓
被儿子弄断了头
绿色的身子 透明的翅膀
这夏日的天使 它们曾在黄昏飞舞
在水面上留下印痕
在青青的草地上翻找爱人
在将雨的天空锻炼小魂
夏日 没有神灵来安慰死亡
这个夏天 没有神灵来把复眼的世界
转译和收藏
*晚上
晚上 世界安静得像个墓场
世界安静得像一个晚上
晚上 修行的人念念有辞
他们要先觉悟自己
才能把这有情人间渡上天堂
我们只有等着
等着梵音敲响
那时候 你还是执迷不语
我还是痛断肝肠
*窄处
一瓶啤酒 一段曲子
它们飘来
从很远处 用货币可得
生活变窄
我们从窄处窥探
这楼房和楼道
它们容纳着食品和垃圾
容纳着五花八门的嘴脸和欲望
它们每天吐出气泡
使我疑惑和设想
我并没有失去水份
我失去的只是无所不在的
早晨和阳光
*空虚
说不上花园的花是
何时落尽的
它们的生长期穿过时光的
隧道和阴霾
现在它们香味散尽
柔软的身子扒在地面上
像是倾听大地深处的乐音
本来没有诞生和死
本来万物的魂魄曾彼此
戏仿——或木讷 或机敏
或高贵 或卑微 它们形成时
也彼此惊异于各自形态的完美
就这样 一朵花自由脱离
它自身的载体 成为天地之间
力气最小的空虚
《何人》
将近夜里12点 我对自己说
拜拜了哥们 我去睡了
六七个小时以后
我们再度合二为一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你我一体 合合分分
叶脱于木 鸟栖于林
醒了是我 睡去是何人
《拆》
到外都在拆老房子
北京 大连 上海 宁波 广州
到处都在建设
现代化
经济如大海
无人幸免于难
经济没有怀旧症
经济没有理想和历史
四合院
古老的渔村
江南的小窗和木门
珠江岸边的旗楼和老街
到处都在摧毁
大地一片钢筋水泥
哦 比拚高度
比拚华丽
比拚整齐划一
比拚谁更残酷
所过之处
秋风扫落叶
片甲无回
《先兆》
一切皆有先兆
父亲先是摔了一跤 才癌症复发
最后死于扩散 死于化疗
一群未老先衰的青年 是因气短和才滞
才回到了古代
依次是似是而非 偷梁换柱 假装清高
用古代的矛刺现代之世复杂斑斓的水泥盾牌
一条小小的飞虫 比如你 比如我
先是热爱光源 后是置疑沉默的时间
才孤绝 才罕见
先是热血翻涌 终至魂飞九天
《等》
直等到四月花开
雾生瓦上
年青的女子穿起单薄的衣裳
直等到路拆了又修好
人去了又回来
水库边的房子卖了一期又开盘二期
直等到蝴蝶戏水
蚊子再归
单位易主领导组织崭新的会议
直等到你说沧桑
你说遗忘
你说这中药汤好喝可使骨头生出鲜血
直等到桐花着雨
串串落下
扎进水泥路面就好像无数的铃铛再奏不出今生的大响
《读策兰》
被纳粹变为孤儿
又被德语塑造为诗者
犹太人 你的命运是什么
当上帝的灯盏一一熄灭
呼召无门
犹太人 你流浪的终点在哪里
当仅有的语言作为唯一
不被损毁之物
犹太人 你要告诉世界的是什么
被波斯所灭
被罗马大帝征服
从此一个国土崩瓦解
犹太人 你圣殿的经书流离失所
一千多年 欧洲和美洲的大蓬车
锡安山的明月
耶路撒冷的河
你的国是否还是当初耶和华应允
并实施建立的肥沃
《抽着烟的蒙面人
在中国某个建筑工地》
三月二十日 一个蒙面人吸烟
在早上 八点钟的晨光里
一个蒙面人 不必劳动
掀起窗帘的一角 目睹荒凉大地
废旧的火车车箱 住着来自外省的打工兄弟
高高的施工车辆停在简单围挡起来的建筑工地
青烟上升 生活下降
过程总是相反 没有回旋余地
蒙面人不过是一条时间的漏网之鱼
遇水即可成精 在这个城市
人群挠嚷或者高楼林立之处
蒙面人身怀绝技 缄默不语
或者心藏大恶 无所不用其极
旗幡猎猎 在阳光和大风中指引世俗功过
一个陌生者敲门 却说出了蒙面人不能在现实中
呼出的隐秘
工程在继续 远处钢筋水泥的轻轨延长着城市的软肋
对这个憩居地 蒙面人始终旁观
直到把烟气吐上莫虚有的蓝天
空荡的篮球场 早晚会迎来人民的投篮
简陋的小屋 早晚会送走结束使命的行者
此时 如果蒙面人起飞
早晚会在一个不确定的地点
留下一盏烟灰散尽的玻璃盂
〈〈与物谈心〉〉
100瓦的灯炮 十四度的室温
对面的楼群 黑暗里的路灯
窗前的几株秃树
青白青白的电脑的脸颊
书架上的耶稣和圣母
镜子里迢遥而隐秘的前生
《小事物》
我是你爱的小事物
我的身上都是补丁
我这个词有时确指不了任何东西
那就让我们换个方式
说遥远年代里的小火炉
说你爱我是出于孤独
我借着风的助力告诉你
我的目标是飞不是停住
多么舒适都不可能把我挽留
但越过一条河你就能找到我
越过一座露水的山你就能发现我
前生和来世在海面上汇合
所以我才是我
我碎了你才能够完整
我发怒你才能够露出笑容
我醉得大哭你才最终完成某个使命
我不说你的诗歌才可以独自朗诵
《窗口》
那黄色的如果是草
那绿色的如果也是
那高耸的如果是山峰
那流淌的如果是河流
那青岚如果是从海上涌出
那看不见的飞行物如果就是天外的眼睛
那说不出的浩劫如果就是原始
那未被玷染的如果就是心魂里永不复返的乡愁
《故地》
1
只因为雾和灯火 这些树
才显得高大 空虚
美才显得并不多余 十一年
马路加宽 月亮缺少一半
湖水麻木而迟缓
早起的人们和公交车运着我
再次离开 感觉
一生都已在这条路上
终点是火车和车票
是一个人的书 咳嗽和家园
2
坐在车上想一首诗
和在心中想一段旧事
哪个更快 哪个更盲目
纵横的斑马线 交缠的铁桥
漫天的白色大雾
它们敞开怀抱 敞开稳定而坚强的秩序
不像我们 用十一年
把眉头皱紧又犹豫着打开
这个破败而迷人的城市
有古老的街道和砖墙
有宽广的激情和好吃的早点
什么时候你不再为我付帐
喧哗的酒肉和叮嘱也随风远去
3
这东一头 西一头的眼泪
只是因为早起的雾气
只是因为幽静的树叶再一次铺满
湖面和堤坝
为你保留十一年的头发和容颜
谁带它们成长和衰老
你在一个叫沧桑的大屋里
用几年遗忘
几年疯狂
几年赚回满室的金银
什么时候你会想起一个小姑娘
每次做饭 都把手指割伤
4
火车开了 这次是真的
多少年了 第一次起得这么早
城市一半还在梦里 另一半在流浪
兄弟 我们为什么不能手牵手出发
在这走不到尽头的大地上
你写一句 我写一句
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
我们一起把这本书凑齐
永远不要在大的事物里找我
我只关心细节和琐碎
灯亮了 灯熄了
一颗青核桃在铁轨上睡去
《一个人心中可以盛下几个大海》
一个人心中可以盛下几个大海
一个大海要波涛汹涌 流向茫茫无际的虚空
一个大海要风平浪静 有不落的明月升于其中
一个大海要产出鱼虾和蓝鲸 让饕餮的人类满足于口腹
一个大海要藏污纳垢 消化人间屎溺和化学重金属
还有一个大海要载满从古到今的神祗和童话
让诗人和孩子们继续隐喻和想像
还有一个大海要立在形而上学的高度之上
让思想家将其提出存在之外并供其免费思想
最后 不可避免的 仍要有一个真实的灭顶的大海
在那里 海盗绝迹 轮渡往来 暴雨和狂风弄瘦它集装箱门吊和礁石的神经
《愿景》
让我在满天的白云下
一点点化掉自己吧
蓝天这么高 无论如何
我飞不上去 坐飞机也不行
那就让我在尘世安于一粒尘土
安于被反复照晒与浇淋的幸福
《美人》
美人 累了的时候
就看一眼你 你是一张画
与一本即将出版的达芬奇的书有关
算是广告招贴 但你真美
他们把你设计成一团黄色的云
那肉色 那明丽 那无邪
那飞起来的秀发如浪花
如果你就是那个传闻了千百次的维纳斯
我也不会惊奇
因为美人可以使男人女人一同悦目
何况你的家史源自天堂
美人 我不知该怎样向你描述
外面的世界 佛说的红尘
这窗户外 不用看我也能向你陈列
马路 烟尘 汽车 楼房
匆匆来去的打工仔和投资商
五星级宾馆 高档写字楼 足底按摩和洗头房
这些现代化的劳什子
你可能听都没有听说过
美人 但撇开这一切
你还是它们之上
那无可复制的美本身
即使钢铁的东西 塑料的东西 电子的东西
水泥的东西 转基因或尚待发明的东西
再增加一亿或者一亿倍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视网膜上的销魂术 红唇微启
我们皆端坐于一室中
但风流自成 大道在心中
这是我们管都管不住的事情
《最伟大的运动》
让我深陷
一直 一直 毫无空隙地陷进
肉体 不使一滴魂偷偷溜走
让我在体内走路
路过肝 肺和肠的山脉与河流
让我顺着它们滑下去
胰 胆 血和筋
甲状腺 淋巴 膈和神经
反复 反复 让我在自己里循环不止
不断与输入进来的水和食物搅拌
混合 让细胞丰满 让心脏充实
让它们像勤奋的园丁
吃饭 消化 蠕动 排泄
劳作不休
这样当我临死的时候 我就能够说
我已把整个生命献给了人类
最伟大的运动
《歌钟》
头发越掉越少
我想好了
等到“全裸”时
我就去买个假头套
买个十八岁姑娘的外表
去大街上招摇撞骗
去陌生的远方开辟梦想
让假头套替我逍遥快乐
让假头套替我神魂颠倒
让假头套替我去挣钞票
让假头套替我应付填表
而真的我
秘密坚守一个秃女的谦卑与骄傲
身体变轻 灵魂出窍
那是我的血由红变黑
那是我的繁华在体内葳蕤
《水泥的人间》
坐在打扫干净的家里
隔着一楼自家的玻璃
我又可以做一个仿古的凭栏的诗人
外面就是下午的阳光
晒着的花树和楼体
这世界依旧灿烂
如果汽车不是如此响地在远处马路上鸣笛
这世界依旧安静
铁护栏外的芸芸众生啊
我依旧爱着你们
如果你们可以准我一个长假
允许我不上班 不为人民奉献
几十载宝贵的年华
允许我一个人在家中
散漫 痴人说梦
允许我在灿烂的国土上
做一名快乐的女巫
把午后的阳光当黄金
把新生的绿叶当伞盖
乘着海上吹来的一长街的大风
喷云吐雾 羽翼垂天
如一只浪漫的养肥的鸽子
低飞在茫无尽头的
水泥的人间
《烟花满天飞》
这是新年
让鞭炮爆炸
让烟花飘飞
让天蓝着
在冷里累积春天
让一个母亲死去
让一个儿子幸福
让世界充满破碎的眼泪
草地上青草等待冒头
树木等待重绿
轻轨在城市的头顶上飞
你像一个女首领
裹紧鲜红的大衣
改变的是时间的记录
不变的是心头的准星
这是新年
满地的彩屑
满天下的酒席
和尘埃下
一年比一年深厚的黑暗
它们都令我着迷
我是一点一点汲取知识
让自己明澈
长出翼龙的羽翼
并从那时一直前进
绕过陨星和火山低飞
环卫工人在清扫马路
我已停在一幢楼房的窗前
距市中心四十五公里
距渤海十公里
距日月星辰要以光年计
我的翅膀变成了嗑瓜子的手
我的头变成了类似猴子的头
我庞大的身体变轻
并能在地上行走
一年过去
文明又增加了几张白纸
但我怀念那些留在灰尘里的物质
怀念五亿年前的蕨类植物
那未被丝毫污染的
覆盖着大海的
地球
《雪下了一天一晚》
雪下了一晚
现在还在下着
汽车和大地都已被拥在雪里
但红旗依然迎风飘扬
没有被雪变成俘虏
玫瑰也没有
它在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
自暴自弃
在时间中老去的还有窗前的树木
周围的楼宇
远处的云彩
和离我们万万劫之遥的
极乐国土
什么时候
我们的词语可以变成
茫茫白雪
轻若无物 覆物无形
不用言说而获得自重
什么时候一场雪
接着一场雪
把我们漆黑的魂魄染成
天地间洁白飞舞的这些
冰凉花朵
《夜过西安》
夜里3点57分
火车经过西安
和别处没有什么分别的车站
只是因为它为皇上和李白
叫过长安
夜色还没有散去
地平线还在大地上游走
让我感动的流浪还没有结束
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
此时满火车的臣民 满世界的山川
一晃而过 哪个是那逍遥过市的歌者
半明里万物严肃
我突然有先民
长歌当哭的喜悦和惶悚
我来过 我记录 我流走
我看到远处一条水泥石灰的长桥
正把汉时城阙与大地上的钢筋铁轨
昏然接通
《在兰州见黄河》
大河滔滔而来 抚慰我的魂魄
面对这一川著名的河水我只有自觉地把升调再往上提高
逆流而来的我 还会顺流漂走
但也仅止于海边 永远不可能融入
唐欣说这羊皮筏子已有1500年
不会游泳的人不敢坐在上面
岸边一位瘦削的老人用墩布蘸水
在地上划出两行遒劲的大字“保护母亲黄河 爱护母亲黄河”
字迹一会儿就被阳光抹去
身边滚滚直下的还是大河上万千逝水
坐在河边写下上面几句
为得是以兹留念证明我溯流直上最远可以到达的距离
《青海湖》
青海湖上
叫不上名字的白鸟
腾空而起又落回水面
看不到边际的湖水
比天还蓝
岸边群羊看我
瞪着一双双漆黑的眼圈
水中的石头
在我的脚掌
画着它们梦里的高原
野花分开泥土与流水
白云标出天堂与人间
透过这宝石的水色
让我来卜一卜神仙
卜一卜灵魂转世的方向
往湖水中投入青稞的花包
这样湖神就能把
吉祥的消息带上草原
可惜时间到了
我须拔脚离开
回头时 万顷蓝色又分出五彩
听到神说一万劫后染上湖水的心
就可以终生湛蓝 不再改变
《日月山前》
肯定有一首诗要造物主亲口吟出
在人间轮回不止的物象里
向我们显现光与花朵的中心
隐微难辨的芳香与热度
最高者深藏不露的真理
原来可以在日月山海拔四千公尺处寻觅
但我用什么方法够到那只手
因此我只能提了纸和笔
描画那些平静的绿色和吃草的羊群
它们悠闲地啃着青青草叶
不计算从大唐的江山到土蕃的国度
需跋涉过多少宝剑与红泪的河流
我也知道那金色的草原不属于我
骆驼与牦牛 藏民与古董
它们已有自成体系的命运与定数
我只是替漫长的山坳 浮动的云影和最高者说出
是处天地不会外溢 不会苍老
不会把心中的自足与戚喜
倾倒于它们海拔以外的疆域与故事
《桑科草原》
在桑科
终于可以把天空描绘成丝绸
把马粪和白云描绘成洁净
草原上白蝴蝶黄蝴蝶飞舞在草尖
牛羊用一堆堆热粪温暖草原
光脚的藏人牵马
穿裙的女子煮沸奶茶
绿菌长满马棚的围墙
空气单纯得有如藏人的脸膛
天地简单令我迷惑
而阳光把巨大的阴影投在近处的山梁
格桑花睁着孔雀的蓝眼
一头吃草的白羊竟有着牦牛般的身量
在它的眼睛里我看见具体的天堂
看见我吃的酥油里隐含的阳光
远处河水在静静流淌
从地老天荒处
流来听拉卜楞寺早晚的
法号悠扬
《拜》
在崆峒山的轩辕皇帝
西天圣母 在雷公 广成子
在别处的孔丘 文昌公
众神众仙面前
我的双膝都没有拜下来
但在西安双龙大酒店的浴室
水笼头下
我的双手合十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形象
像是在对热气和瓷砖祈祷
哗哗的水流
并不能冲走多少尘土
这根对现代文明心向往之的“反骨”
它的精神连着地漏
连着两千里外
混沌内海的波涛起伏
《宁夏》
时间是火车穿越山梁
时间是秦女对镜梳妆
时间是河山飞掠而过
时间是铁道边的孩子
坐看一个个头颅
转眼飘远
1、这些雾气扎成的稻草人
像一座座小而孤立的城堡
并列在宁夏少雨的山川
2、只有在火车上
祖国才不是徒有虚名的地图一张
3、一个人在台上
HIGH
就像一座山
独立千年
也不坍塌下来
4、时间再久些
整个人就会
与群山 城市 河流
打成一片
在这由地名构成的国度
夜色消解的大地上
一枚无辜的桃核
因缘不定 前路未明
5、踩着蚂蚁和石头
爬上崆峒山
松柏和云雾
山下的泾河
山后的香山
这里有玉皇播撒的阴阳
这里有黄帝种下的沧桑
6、唱到无人喝彩
唱到挂倒唱机
唱到伊沙和马非也醉了
7、在本子上转一管笔
在纸页上粘一粒米
从杯子里饮一口茶
从窗口望远处错落的山脉
戍楼 红旗和尘土都不在了
今我来此 看看风水 观观田园
爱一对当街拉尿小小的
西部少年
8、六盘山上
能看清的是
钢镜里印出的一张张人面
蓝色黄色的花朵在
长征纪念碑脚下
无声地打开
听着清脆的鸟鸣
就假装懂了这一盘又一盘的山川吧
9、终于从广大的会场
回到一家宾馆
从衣冠楚楚
回到裸身的自然
朋友们已在大地上四散
我攥着手机
用醉语回答
冥冥中的天线
10、一只小鸟沿铁轨奔跑
一只蝴蝶停在草尖之上
火车动了 接着是
田野 鸭子 牧牛 工厂 炊烟
桥梁 河水 沙堆 楼房
它们向后跑着
与历史和人类的方向不相交缠
11、一棵树
两棵树
三棵树
一大片树
一火车的树啊
我能数出的山河只是这么多
我能热爱的木材就是它们其中的
这几个
12、送一枚梨子
治你烟熏火燎的呼吸器官
如能作别后的证据
就让它像时间没入泥土
像稻草人腾身为混淆今古的大雾
13
我能说出的宁夏
局限于泾源和固原之间
局限于火车开进与开出的惘然
煮熟的羊头和杯盏
游牧的小单
《一个叫旧物的文件里》
这用旧的本子
记录着我的成长
到八十岁
我就可以回忆
过往的时光
我多希望
所谓天书不过是
一页页装定
用浆糊和
纸张
用江水一样
不绝如缕的悲伤
和希望
《碰瓷》
这只竹叶小壶
是“碰瓷”所得
那日在洋货市场闲逛
失手碰翻壶盖
落下土坏一点
卖壶人索价五十
我交钱提壶走人
多少江湖旧事
假的比真的动听
《和一个塑料袋同过马路》
和一个塑料袋
一起过马路
我大步流星
它激情翻滚
但有时也被平整的沥青拌住
突然绿灯消泯
红灯闪出
我停在马路中央
它却仍能鼓腹前进
越过了我
越过了汽车
一唱三叹 不胜娇羞
结果是它比我提前
磕磕拌拌 跌向了
彼岸
《不快乐谣》
这一个月我都不快乐
我知道我是不快乐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快乐
去阳台时我在想我为什么这么不快乐
洗衣服时我在想我怎么能快乐起来呢
走出家门迈向大路我知道不快乐又包围了我
临街的大厦就要盖好可我不快乐
第二大街又在翻新改造可我不快乐
报社的广告似乎增加了许多可我不快乐
打开杜甫诗集我被这位诗圣的词彩深深迷醉可我不快乐
夜晚过去 白日又来
我看到我眼前的城在越变越美
可我不快乐
中午和一个自修佛法净土宗的女同事吃饭她谈到将来的理想是去一个寺院晨钟暮鼓
让法喜的欢乐治疗她多年的胃部疾病
我为之小小的动容可我不快乐
《感动》
整个第三大街
只有你一个
跪着的人
身旁是你的甜食摊
膝盖下是一块红毯
真主在哪
我看不见
我的任务是把你从专注的合十中唤醒
让你念念有声的嘴唇
停止歙动
你拿刀切甜甜的糕
你让我付三十元
我们各自取得所需
我分得你薄薄的一片
你有你的安拉保佑你
赚钱
《细柳与扶桑》
语言不通 看来
我们注定是两颗不同的灵魂
隔着这么大的会议桌
隔着上世纪的“九一八事变” 中日战争
法国作家杜拉斯女士的广岛之恋
隔着后来的电子信息革命 京都议定书
隔着你在想我也在想的这么多猜测
甚至隔着枕草子 川端康成
芥川龙之介和村上春树
以及黑泽明的电影
那本美国人弄出的菊花与宝剑
如今我们坐在一起
已经是两个时代
在偶然相逢
姣美的脸如雪中的玉树
今天我把这异域的赞美给你
多少保留了儿时残存在心中的仇恨
现在爱恨都已提不上桌面
只见你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划划
用着片假和平假之名 茫茫东海
你们真是为始皇寻那
不死药的人吗
《秋天的大街》
今天 秋天的大街空旷
秋风吹着干净的衣裙和骨肉
我在等孩子放学
顺便看天空因为季节而交出深刻
一年一度啊 这最美的时辰
最美的阳光 让我说些什么才好
长发在秋风里飘荡
其实不飘我已变轻
叶子还绿着 一切还欣欣向荣
人们仍是大地上的蚂蚁
我还是其中的一只
漆黑地裹着当初的衣衫
并把忧伤说成闲荡的浮云
我已具备预言的能力
特别在秋天 我能说出宝贝珍藏的方向
你毁弃的诗稿
我也能一页页重新拼起
除了泪珠不能原样复述
除了秋风不能靠拼贴完成
我终于一截一截活过来了
并且活成了不会老的女巫
一个无政府主义的女巫
自由在她的骨子里生锈
我是为沉默才来到世间
表达不是我的任务
但神给我笔 你递我纸
关键是它们都试先造好
等着我挥霍 于是我来
于是你可以夜夜听到我的捣砧之声
我要的就是沧海横流的倾注
语言的力度
要历经沧桑才能磨出
现在我懂了 那是一把真的刀锋
内伤外伤俱在
像现在的秋天 表面上刮着秋风
其实我知道那是它积攒两季的无数疼痛
站在秋天的大街
握着唯一衷爱的事业
我重复兄弟 重复诗歌 重复幼稚而单纯的热爱
这些不需要人懂 不需要秋风朗诵
多少年 我们住在世上
经历一场又一场浩劫般地涤洗
然后醉酒的舌头说出陷落
说出明丽 说出空空如也的酒杯
窗外是秋天的月亮未经洗染
一首诗经过黑夜和凌晨
骨肉均匀 只等下一场秋风一扫成真
《秋天的减法》
秋天的十月 城市里没有庄稼等待
收割 只有各色树木跳着习惯的脱衣舞
大街上车流如织 带着腰别手机的人们
奔驰 如果手机能割来香香的五谷
如果手机能散发炊烟和草垛
多好 多让我美梦重圆般地感激
艰苦的农村 童年的农村 生出我又认不出我的
田园里的旧砖房 旧院子
我怎么总是没有时间回去
回去把树种够 把瓦翻新
把左右邻居慰问
讨饭的大娘 捡破烂的大爷
做早点的年轻的外省妇女
你们辛苦啦 早上经过你们时
我把你们视为大侠 在这江湖不在的年月
你们过得行云流水 日日生动
你们甚至不懂按部就班为何物
天气未冷你们就穿上油污的军大
你们细心地保护着自己 也保护着膝下
超生出来的儿女
晚上 大风起兮时
我会纳闷 一夜之间
风都把你们吹向了哪里
这是我巴掌大的与国际接轨的城市
钢筋结构 灰石所砌
盛产金钱和利润 大款和白领
机器运转 工人繁忙
口音杂乱 磁卡电话畅销
书店频频倒闭 饭店愈益豪华
我写下阿什贝利 写下要买他的诗集
售书的姐姐迷惑地看着我
“这是哪国的球星？”
我说他可能不踢球吧 写诗
原产美国
其实在这块区域原产美国的何止阿什贝利
还有摩托罗拉 波音公司和一系列优良事物
我在汉字的中国老死故园
想都不想另一种文明的优越
五千年 我只是捋着这条两公里长的街道
偶尔幻想一下肉欲的保健功能
偶尔幻想红杏出墙 让堕落的渴望得以完成
生命被我描绘成不断出新的街头小景
而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的宿儒之梦
被我换成了对货币贬值的隐忧
我辈沦落 看来非自今日始
一路想着 我就拐进了优雅的小区
有喷泉 草地 青竹 合欢
泡桐 柳树 白蜡 美人鱼
有童话里的乌鸦和懒惰的三和尚
有我十五平方米的小小书房
而我能写的东西是这样少
是生活在做着不屈不挠的减法
还是我的地气日渐稀薄
我打开书 第二百二十一页
高尔基《在人间》 一个孤儿的幻想
扑面而来 苦难被一页页减去
五弋比买面包 吃不饱 但大雾散去
是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它新吗
还是我们继你之后 再次把它过旧
《落发》
我走到哪里 头发就落到哪里
袖子 后背 厕所 厨房 马路 商场 床
我走到哪里 这身体的一部分都在持续地死亡
柔长 细软 精灵一般赋形于物
只有我知道 它们并没有生命 灵魂和感伤
三十六年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它们换了一茬又一茬 外表相似 性情相仿
长短随主人的兴致而定 一般只要条件许可
就选择飘荡 不论春秋冬夏
刮风下雨 有阳无阳 天气预报对它们
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编了又拆 拆了又编 最后成为个个独立的散兵一团
十万根烦恼 八千缕惆怅 卷了拉直 直了又卷
反复梳理 反复洗涤
如果把脑袋比喻成树根 它们已枝繁叶茂
取肺腑之精华 吸血气之营养
跟着我一天天走向动荡 辉煌 沉寂和灭亡
〈〈上山〉〉
机器把我吞吃
公园吞吃老虎和狮子
机器吞吃我的精神
我仅有的孔雀的精神
如今翎羽乱飞
给罩在一个罩里
我想不出更坏的厄运
我选择百无聊赖
让人们去自我说服
明天我将开始上山
离开人间的法网恢恢
明天我将上山猎鹰
或者下水捉鱼 我将贡献自己
给山川 天地和月亮下的好风
明天你们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至多有一个行尸走肉的魂
还在附着你们
真正的我在山上 将来
也可能升天
真正的我其实非常颓废
即使在山上也并不怎么遵守山规
我所有的知己都在天上
我需要一把扫帚把我直接接到
他们那边
《瞽者》
从冰箱里取出
牛奶 蛋糕 黑暗
一天时光你就可以
顺水推舟了
下楼就会迷路
在屋里也好不到哪去
摸到刀子就刮去胡须
摸到影子就剪去自己
编出词来就放声歌唱
唱到流泪就放倒身体
从琴弦上取出
光阴 流水 爱人
一生经历也便如此定了
推开道路 推开门窗
走上哪条路就去哪个方向
碰到女人就幻想把她揽进怀里
碰到男人就称兄道弟
碰到生命变成大雾
就飘飘而起
然后随风荡去
从肉里取出骨
从血里取出魂
从口语里取出他妈的
从精神里取出你好
拿好拐杖
明天我们去浪迹天涯
太阳从海上升起
明月从天山落下
《回忆》
一
一万年后的阳光
它们还如此炫目在世上
二
人呢 人又是什么
心怀不测之约
兼善天下又画地为牢
大水始终在远处引诱着软弱
哦 特别是女人
不是狼要吸你的血
三
那些旧书上注明的是非
那些幸福的谶纬
他们在前生就安排好的
那么多的挽惜
四
他们狂饮后告诉你真实
那真实总是比虚无多了一个
五
当你出发带着水和纸 一路上
小心翼翼地躲过命中之劫
风景腐烂 河流错动
扒在滚动的钢铁上
你看见大地上烟雾升腾
这时什么近了 什么走远
什么在你的心中悠忽而逝
六
两个人 走在桥上
不说话 买书 抽烟
傍晚路过公园
明代的王公曾在此香火传衍
铁道边的民居 老人和孩子
都那么执着 像有东西要在风景里化掉
七
远处田地整齐地划分彼此
厂房在黄昏里肃立
人们是一粒粒蝌蚪
车箱里是一碗碗康师傅的气息
八
记得小城处处的石榴和石榴树
那些黯淡的灯火下的地铺
还有柿子 小小的
稀软的 排列在一起的柿子
还有苹果 还有窑洞，
还有河流 一小缕一小缕地
注入谁家的洞穴
我叫它渭北
人们一直叫它什么
九
最不能陈述的是那些兵俑
釉彩剥落的脸
因为阵容而恢宏
最不能说的是那些墓冢
那些翁仲
那些断头的番邦使节
谜在秋草里萧歇
爬上一座山不是为把亡魂践踏
花10块钱听本地人讲解
这时你才知道恩怨是那么复杂
而汽车已一辆辆开远
十
倒掉烟灰 并不是也连你一起倒掉
棋在手里捏着 时间指着午后3点
这是剩茶 这是残局
这是里面的矛盾
这是打开的诗集 这是夺门而出的鞋子
这是瑟瑟发抖的棉被
茶杯把我的手碰破了
这是流着血的手指
为什么我总是耗尽
不是这场火 就是那场火
我的语言不是用来说
它在血里流着
《旅途杂记》
是秋天请求一首好诗
是马路上紫色的喇叭花在吹今生的
最后一首小曲
今晨的马路 宽敞 幽静
让我以为是秋神一夜之间
把过去的伤口抹平
那些黄浦江 那些高楼
那些珠江水 那些老榕树
那些异地他乡的行走
那些打折的图书
酒肉摆满 陌生人入席
你没有伸手
我也就袖在原处
我只能是我 灯火阑珊后
自己和自己分手
祈祷的经曲已散
城市的地铁收兵
护城河水追着飘荡的游轮
梧桐叶赶着在一场又一场秋风中
私订终身
如果你仔细观察
那么我还是个孩子
三条江水奔向同一个出口
三层时间吐出同一块果肉
如果你能重新使我点燃
就不要再乎是火柴还是火把
是此刻还是永劫
烟雨的江南 士子的江南
有栏杆可拍 有小窗可漏
有混沌的沧浪水可以洗洗此刻的残秋
古人说：曲终小海肠应断
让我说：飞机起处是浮云
那是天上的大海和冰雪
静静地虚度万载年华
其实 天堂不应该被设在高处
因它不安 厌倦 总要俯身低头看人间
大地上山如锈钟而水如珠链
大地上 没有尽头的是道路
没有方向的是飞鸟
乱如蚂蚁的是人群
正在拆毁的是昔年的老屋
大地上雨来雨去
没有音书 没有讯问
然而 是秋天请求一首好诗
是一杯开水消着永昼
翻书的手疼痛 翻书的手搅不动全身的血流
我就走了 带着上衣 下衣和鞋子
我就走了 通知手机 TAXI和安检的美人
《与巫言》
巫
这是给你的第二首诗了吧
不知道这么称呼你乐不乐意
那首歌词怎么唱的
你在他乡还好吗
我生了一年病
刚做了一次不小不大的手术
但愿以后这破身体还能
应付日常起居
工作混饭
写诗消磨无尽的时光
真朋友知无不言
其实我们私下也不怎么了解
你喜欢的《往事书》
我的垃圾箱已盛了整整一箱
从它们中我左翻右捡
呈在你们面前的
最后剩下一根驱不走黑暗的蜡烛
我喜欢你的犹太人
喜欢你写的美国高速路
喜欢你写得意和失意的诗
喜欢你给人测字但已算不上古代算命先生
喜欢你收集人们的梦
和你做的五颜六色小小的提包
这样说就像不停称赞李白的杜甫
那么我愿意做个杜甫
和才情相当的人说话
就像和高手下棋
我无意中抬高了我们两个的身价
但这也没办法
天下如蚁般起落的写手中
我们两个笑对风月通透如
初生的赤子亦曾有人描绘为
婴之未孩的儿童
《发明》
如同当初 上帝按自己的形状
造出人类 又不得不因
这形似的一群而日夜操心
看吧他为体贴人的寂寞发明了男女
为男女发明了羞耻和情欲
为口腹发明了食物
为身体发明了衣服
为手指发明了键盘
为眼睛发明了电脑
为耳朵发明了手机
为劳动发明了工具
为良居发明了屋宇
为呼吸发明了氧气机
为行走发明了马路和汽车
为欲望发明了钞票和红灯区
为哲学发明了辩证法
为演说家发明了排比句
为诗人发明了韵脚和韵律
为政治家发明了国家与厚黑
为演员发明了舞台
为歌手发明了夜总会
为听差发明了老爷
为灰姑娘发明了风情万种的王子和舞会
为大地发明了人种和阶级
为分工发明了城市和乡村
为肉食者发明了山珍海味
为风度发明了领带和紧身衣
为作坊发明了机器
为理财发明了大盘和华尔街
为跑得更快发明了飞机
为看得更远发明了银河系
为手腕发明了镣拷
为殉道者发明了火刑堆
为正义发明了公检法
为腐败发明了反贪局
为物质发明了精神
为肉体发明了灵魂
为老子发明了大道
为上帝发明了教堂和僧侣
为市场发明了经济
为科学发明了化学和物理
为命运发明了前途
为未来发明了小康社会
为天上发明了人间
为人间发明了永不停息的纷挠和炸弹
为穷人发明了荒山秃岭
为富人发明了庄园与合同
为大象发明了两颗任人追猎的白玉牙齿
为一棵树发明了息息流转的无言和大美
《香山行》
——写给云蓬
在斑驳的树影中
你终将成为一个符号
请原谅我不可能说出更多
请原谅它们只能以这些简短的诗句
开始和结束
就像所有事物
它们各自的生成与消逝
这间8平方米的小屋座落在山腰
我数了数
有十多棵树在这排平房
（其中一间是你的）
前生长着 矗立着
它们都非常高大
柏树高高向上
核桃树伞盖葱茏
据说还有枣树（但我没有找到）
几十个蜂箱在平房的尽头
山脚和房子的夹角处
安静 几乎可以说像个小小的桃花园
从平房后面可以上山
可以直达曹雪芹纪念馆
也可以拐到东面
一直沿着溪水
走到樱桃沟的里面
那里有瀑布和野花
有数不清的树木绿意葱茏
当然也可以只是闲逛
沿着西山的山脚
沿着阳光温煦的方向
沿途你在唱歌
随意地哼一支小调
虽然千里迢迢或者百里迢迢
一个事物与另一个事物碰面
但可说的话仍然很少
可做的事更少
你赠我诗书
我赠你香烟 啤酒和水饺
我们的运气不坏
那一天天高云淡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木香
我们踏叶归来时
太阳已转到了小屋的左上方
你说这山上有许多假名士
假基督徒 假佛教徒
假艺术家 假知识分子
我看真的东西也同样不少
这万载不易的大山
到十月深秋还翠绿翠绿的树木
来自地下的清凉的饮水
树枝间飞鸟嬉戏鸣叫的舞曲
和小小蜜蜂 它们出奇不意的追袭
一个床 两只破沙发
一个柜子 一个旧饭桌
两个做饭的家什
一只盛米的缸 一只塑料酒桶
几册诗书和两抽屉光盘
这些如果还不能保证一个人的生存
那他的欲求也过于奢侈
何况谁家窗外有这么多棵地气饱满的大树撑凉
谁家后院有吸花酿蜜的种群繁忙如盛世的模样
谁家水池就修在木门的前方与左右邻舍共同取用
谁家一叶落便知天下秋
我们都相信这世上的财富
数不胜数
但你拥有的这些
被称为上帝或者自然的施与
我走过那么多地方与那么多人家
唯有此地 8平方米
让我一整天如在梦中
我知道是鸟又在叫 是风又在吹
是窗外的人们
他们又开始黄昏的宴饮
这寂静几乎和上帝的十字架
一样永恒
对不起 我又试图说出神的秘密
这是尘世 小街上在卖摊饼和水果
公园的门口聚集着来自祖国各地的游人
你的吉他需要一个月换一次琴弦
你的酒吧等着你夤夜而来
拨动歌喉和六根冰凉的钢丝
我们说的寂静是六十度白酒和枸杞子
混合在一起产生的芬芳和气息
我们说的寂静需要永远闭上眼睛
上帝说不许睁开来看
于是 你就年复一年
封死这道流光溢彩的门户
“我害怕突然的复明
弥留的深渊，月光朗照
见不到一个往昔的亲人”
我知道亲人于你已如树木 乐曲
在世上 只留下他们不同编码的声音
你已无需形象来明证
但是 我还是要和所有要走的人一样
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
把你的灯吹熄
把你的酒放回原地
把你的汉乐府装进行囊
把你立在夕光里的身影换成眼泪
《吾》
窗外就是
世界的
一小角
海被埋在
高楼与尘雾
的深处
我开窗
放烟
一股冷风
将吾眶内之泪
盈满
《子欲养》
子欲养而亲不在
妈妈 经过这么多年
我们终于和解了
互相疼爱
四十岁才享受到母爱
倒也不能说晚
外面开始放炮又该过年了
我们出门吗
去过一过流浪的日子
在流浪中让我们
亲密地守在一起
生死相连
妈妈 我开始很怕你会
哪一天离去
世上只还有你一个人
知道我如何孕育
如果出生
如何经历生命最初的困苦与
艰难走到今天
妈妈现在早上我可以
看你醒来
晚上我可以吃上你做的
并不好吃的饭
你给我洗的内裤
在阳台上招展
那是我攒了一个礼拜
准备星期天一块洗的
可你总是抢在了我的前面
把它们从床的各个角落
翻找出来连同我
几个月不洗一次的脏外套
我给你买了大肚弥勒
让它保佑你的心脏平安
我给你买来一大堆脑心舒口服液
让你的睡眠好于从前
我买来茄子 叫花鸡
买来又让你操心的兔子
两只 我给你买时髦的小镜
你用它发现嘴上新长的
三颗痦子 好多时候
你还是唠叨不停
难见宽容
但我已知足 妈妈
自从你能高兴
我一下子变出三个香炉
三个香炉上都供着
千手千眼的观音
这是你唯一能如数家珍
的神仙 我想让你的愿望
有一个缥缈升腾的空间
我想让你知道幸福
它是人与人之间
不再有隔阂的依恋
我带你下大大小小的饭馆
欢天喜地地命茶点菜
妈妈 三巴汤我们都喝过了
还有什么遗憾
《无人》
第一章 无人的来世今生
1、我是无人 但我今生
要打开一些门
我要走进去看个究竟
我要和门房暗自商量
我要把贿赂小心收藏
2、我对你们不构成威胁
我守着无人的本分
无人要解释无人 这是困难的
它必须把自己贴在无上
和有相反 相反相成
但无人并不绝对 但无人还是没有
没有这个人
3、无人忧郁 愤闷
无人要经常发明一些哲学
安慰自己并不存在的心
无人很伤感
无人必须是无人
无人严肃地取消自己的好奇心
4、无人又恋爱了
无人擅长单相思
无人在梦里和他们拥抱 纠缠
无人醒来很清醒
无人把枕头睡出了坑
5、无人的恋爱总是不了了之
无人没法把自己说清
无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无人还能有什么疼痛
无人有时想着想着就会独自笑笑
6、无人在大地上走得很慢
无人的孤单也是天地草木的孤单
7、无人不会做饭
经常以菜叶 胡萝卜和面包为食
无人被饿坏了
无人的白菜叶大过它的半张脸
无人一生逃避着存在
又被存在之物所驱赶
8、无人从没看过自己的档案
无人很慵懒
无人活到了知天命的年龄
现在无人更多地关心死和未来
无人还不是灵魂
无人和灵魂互为佐证
无人希望它不在的时候灵魂在
灵魂在的时候，它是更圆满的空
9、无人很沉重
无人说什么也没人能懂
无人终于明白沧海不过一滴
而它是巨大的不在
10、无人怀念那些年轻的日子
虽然丑 但自在
那时候 无人是个小可怜
无人水性杨花 见异思迁
无人从高楼上往下扔手帕
手帕里有一张纸
纸上写：爱我就帮我一起
飞
11、现在过去终于过去
无人成了没有过去的人
无人知道它不能再错
错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人不愿意什么也没有
因为那样它又是它自己了
没有 没有这个人
12、无人的夜晚
无人对着无人
无人能听到狗叫
但不能确定狗叫的方向
无人不能用复杂回答单纯
无人也不能用任何一次呼吸
证明它自己
13、你要无人吗
你要无人和你相伴吗
你要无人保管你的私房钥匙吗
你要无人的面具 影子和诡辩吗
你要无人躲得远远的
你要安静吗
第二章 无人的唱诗班
1、我需要去教堂
体验无人的唱诗班
无人高歌
无人弹奏
无人倾听
无人击节
无人流泪
无人轻轻应和
无人偷偷开小差
没有主
2、我需要赞美
无人的天堂
3、当我说我是无人
你就说有
当西风浩荡
你就说无人可以在任何季节等候虚无
4、无人太潦倒
时光过去
连无人都在变老
但它自己不能把自己怀念
但它空洞的经文还是初始的那一篇
5、无人匆忙地赶到一个房间上班
傍晚又从那间房子离开
它来与不来反正都没人看见
但无人坚持来，坚持规律地上班
嗅一嗅灰尘里的味道
机器里的霉斑
它会踏实 克服许多飘浮的妄想
6、无人在一间屋子里坐久了会感到恐怖
无人知道其实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上帝或魔鬼
无人从不打堵 算帐 小气
无人知道天意能看见有也能看见无
7、秋天 无人路过花坛
无人喜欢那些香气
无人想把它们全部充实到体内
无人不关心世界
无人不关心人类
无人关心一朵花的繁华与憔悴
8、无人需要有人抱抱
无人需要有人用幻想的方式爱它
无人需要一本一本地吃书
无人需要把多余的存在吃掉
无人的力气总是太小
9、其实无人只需要一种悄悄浸润的感情
悄悄浸湿它
无人太干燥
无人想像被水托起来的幸福
无人想像能流出渴望已久的眼泪
无人想着想着就晕了
10、无人的幸福是无人不敢奢望的幸福
无人知道克服习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无人翻着满纸的废话
无人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了
无人想不通自身的混乱
当然也包括身外的
11、无人没有朋友
无人很孤单
无人走在街上
感觉某种先知的荒诞
黄金不可能再唱歌
而地上的人们在模仿天使的舞蹈
12、“风把他们裹在翅膀里”
无人裹自己，用细碎的恼怒
有时无人嫌自己太宽泛
有时无人又觉得世界太窄
无人看见一个中年人在新年第一天
左手举旗 右手握葱
哼哼而舞 旗指皮衣翻新的牌匾
无人很羡慕
13、无人看见雪化了
周围的一切又恢复如初
无人很扫兴
无人觉得不应该就这么简单
“在我眼前绝无后悔之事”
上帝可以这么自信
无人可以吗
无人不是后悔
无人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枉然
第三章 无人浪迹天涯的梦想
1、无人怀抱酒罐 烧饼
出发到沙漠
无人喜欢一个人在沙漠里行军
无人一般可以呆六天或七天
然后空手而返
回到人群时
无人不愿说话 蓬头垢面
2、无人死过几回就重生了几回
无人躺在床上独自喝酒
无人醉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无人瞒天过海
无人要喝个痛快
3、无人问无人温暖是什么
无人问无人什么还值得珍惜
如果酒能暖心
为什么人们禁止我喝
如果我忘不了一个人
为什么人们都劝说我放弃
4、“这时候谁还能让我流出泪水”
“如果站不直身体为什么不能靠回忆”
无人不安地重复着“你下去”“去休息”
看不到无人是否已落泪
听不到无人骂出痛心的字句
无人肯定是不会了
5、哦 无人 谁给你风中的权柄
你可以是谁
你的胃疼好了吗
你的牙疼好了吗
你的骨头和血好了吗
你的心好了吗
你的主 他用什么给你安慰
6、无人坚持去流浪
只有在路上无人才觉得干净 清爽
天空底下 无人去会它不曾有过的朋友
不曾想像过的红颜知己
无人相信一个人可以拯救另一个人的孤独
一个人的酒加上另一个人的酒
就是幸福
7、无人拿起电话又把它放下
无人打给无人的时候
不用说话 无人听见
风吹过去 人走过去
树叶留在泥土里
而石头上是千年的灰迹
8、大海上 无人看到大鸟飞过
翅膀穿过流畅的空气
带起冰封的水域
本来没有界线的
为什么用冰使激情复活
又封闭 冷 颤抖着把预言和祝福的话合并
9、有一些东西多少年你都会再次遇到
有一些东西多少年你都会再次翻找
你的手会碰到无人发凉的指尖
你会触及无人没有的心跳
无人始终和你在一起
而你这么轻易地略去了无人的渺小
10、哦 无人 寂寞是红色的
你就用深蓝伪装自己
小声地背台词 提醒人们记住那些
稍纵即逝的美 过去便成久远
你用什么将之拉回 时间近了
你收集的那些鬼魅放出来吧
11、今夜写到此 无人
今夜无言以对
今夜说出的话全是错误
今夜拒绝爱你的宝贝
今夜选一个墓地
用无边的碑承受我们的喜
第四章 无人的辩证统一法
1、灯下 无人把黑暗改编和加工
无人把世界处理成可读与不可读的
有韵与无韵的
其实世界从未因此改变
一切只是无人向想像的掘井
2、除了白纸 无人知道其实周围空无一物
说话间 很多事物已搭上启程的帆板
无人不想动 无人守着这残破之物
既然发明了一种定义
就要一心一意加固它软弱的根基
3、作为一首小诗的作者
无人签上名 签上虚无的文字和风
所有出发的都要返回
无人在原地等
出租车在马路上绕圈
无人在房间里按喇叭
4、无人的目的
第一要把一个人的孤独还原
第二要把一个人心中的大恶解禁
无人管束肉体
不使它轻意交出
所以 第三 关于道德
无人不想打击它的虚伪
也不想伙同它的脆弱
5、无人平静地与它的青瓷和红玉对视
无人读着那上面的雪 烟花和纹理
“如果没有你，我还怎么写诗”
“如果去看你，我们该怎么小心行事”
无人最后只有笑笑
出发 犹疑 然后否定
6、无人把五百元钱交给商店
八百块钱交给水费
把找回的零币放进抽屉
无人说荒凉 就是指这些
再现实不过的东西
7、无人读与不读
都是越活越孤立的公鸡
无人把厚厚的纸张折起
你可以分析 你可以反复研究
你可以嘲笑 但你打击不到无人的智慧
这些年 无人修炼心意
但不妨说说你的武器
8、无人老了 一页页装订
破旧的字典 无人喜欢那些旧事物
除了吃饭 睡觉
就是轻翻它们 风景里
无人观察一个坏脾气的鞋匠
观察一双破损的鞋子在鞋匠手里变得完整
9、还有那些变绿的土豆
变化的人事 变得麻木的咖啡壶
无人轻轻地抬起自己
在春天的桃树上查看蓓蕾
在高高的立交桥上蔑视城市的意义
每天打扫战场，无人的车上
只有空空如也的座位
10、以前是不相信
现在什么都信了包括没有
无人的小草暗中成长
无人的春天鸟雀繁忙
无人猜测着命运的神奇
而此时命运的黑盖比无人转得轻盈
11、无人在豪华的商场
翻找价格适中的内衣
“小姐，喜欢可以试试”
无人被太多的礼貌吓了一跳
无人落荒而逃
第五章 无人答辩
1、今天是无人答辩的日子
无人把自己设想为所有 所有人
无人不敢说话不是无人的错
无人要小心谨慎 保护它自己
无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继续丧失
2、无人又开始点开烟花
点炸空中的光之屋
无人又开始听那听了千百遍的曲子
简单的旋律伴着简单的烟花
简单得就像没有
3、就像夕阳中的小狗和小女孩
她们依偎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小树举着金辉
天空举着自己
无人 你举着什么要求着回答
4、而且你居然突然地涌出泪水
弄得一脸狼狈
此时风停了
黑暗悄悄地接近你
你想都不想离开的事
无人 你这是怎么了
5、就让一切停留在此刻
我们不用说话
我们不用再把灵魂装进硬匣子
我们不用再表演
无人 你说这样的日子我们得到得多不容易
6、无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们会这么累
这么爱空想毫无边际的美
无法放开 颓废
我打算丢下笔了
不再写你
7、我打算逃走
打算行尸走肉
如果这样不行
我打算不说话
我打算以你为榜样
立在哪里 哪里就是三心二意
8、我打算无所用心地活着
活到老，至少活到
不用悲天悯人
就能心无旁骛的境地
无人 你要帮我
9、你要指出我的过失
你要告诉我每一步的目的
你要限制我
一日三餐 你要节约
节约我们的粮食
你要保密
10、现在我去睡了
你要给我好梦
你要祝福我
如果你也疲惫了
你就找一个地方
放下你其实没有的魂魄
11、但不可放下我
我们相依为命
说好了 我们不许反悔
今生今世 还有多少问题
我们一起搜集证据
12、今生今世 让我们一起堆自己
一砖一瓦 一草一木
这些我喜欢的事物和气息
你闻不到
但我可以告诉你
13、现在我是在黯昧中和你讲话
我是无人 我曾经缠绕你
我和玉和表戴在腕上
我和血和水流在一个长长的管道里
这些你不可能想像
因为你在轭中 而我
在你昨天的梦里
第六章 无人建筑师
1
在人来人往的尘世穿梭
无人，大部分时候你不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人可说
无人，没有，没有这个人
2
变换着“有人”和“无人”的厕所
在城区的迎宾主道
有风和没风的日子
它们都会飘出一股又一股强烈的气息
使再美的建筑外观都失去了审美意义
3
无人，你感到空荡，无赖
不能从体内拔出引线
你会在任一时刻引爆自己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
4
你居然也有一个影子跟着你
比你本身更虚，更不着边际
大街上响起凄厉的防空警报
全城人都在倾听，都在议论
你却为找不到一个隐身的洞穴伤感不已
5
其实何需隐身，这么多年
小心翼翼地从有到无
你经历的时空转换不是大海
变成桑田，不是没路的地方踏出了道路
而是失魂落魂的一次再次地惘然
6
没有灵魂，你成为无人
你把失去的灵性
扔给造你的人，一捧尘埃又一捧尘埃
它们从宇宙深处赶来
赶来凑你无魂无身的存在
7
绿色的燕京啤酒泛着白色的
北京泡沫，2008全世界所有的有限公司
和无限公司里，竟都没有你这只叫无人的大鸟
没有你腾挪，飞越，跨过
比喜马拉雅山还高的横杠
8
可你多愿意出门
出门把生死的细节拷备
存盘，出门去听万物的狂欢
但你没有，没有这个人
你没有的血和没有的眼泪可以使太平洋升高10米
可你却没法将自己漂起
9
一天又一天，你数着悲伤的颗粒
看它们星云聚散，从朝到夕
然后膨胀，然后炸飞，然后是一场
又一场漫天遍地落叶和飞花的大雨
10
你终于病了，无人
在一盏8瓦的灯管下
辨认着自己的前身，它们比雾
更缥缈的形态，比明月更凄凉的容颜
使你不敢再认自己
11
想像的亲人也会争吵，破裂，堵气
想像的情爱也会停顿，错位，幻化为水
昨夜他抱着你的残垣断壁让你开口说话
你试了试，听不见一点声息
但你的胸膈间已鼓出一个沉默的堡垒
12
又是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
无人，如果让你来写这如梦如幻的明灭
你会去人间打捞哪段尘封的记忆
语言所无法陈述的事物里
有我们共同的希望和罪
13
今天谁是那只蚂蚁
画着无人必经的轨迹
今天一节废弃的电池和一杯倾洒的咖啡
使无人回心转意，在向高处的攀登中
迎风悬挂你没有的身体
第七章 无人在最高的楼顶上练习仰望
1
8：25分的城市充满了洪水一样的市声
啼叫的是邻家的鹦鹉
给花浇水的是昨夜捕鸟的人
一只胖胖的鹌鹑停在了建筑工地的铁栅栏下
无人的手指刚刚沾上它光滑的羽毛
2
它就飞了，重新落脚在打烊了的商店台阶
它能不能活到明天？城市的空间怎么可能容纳它
自由的起落？无人在想那闲置的鸟笼
无人有心为一只邂逅之鸟搭一座保险的监狱
3
像人一样，可以一生隐没于钢铁水泥
而晨昏和日月只成为点缀
无人有心从它熟悉的飘泊中落脚
在四堵墙中寻找没有，没有的意义
4
这世界肯定有某些地方
无人一生也无从到访，无人感到伤心
无人也会为某事绝望，那些上帝
那些天堂，一个装不下信仰的身体
只能把虚无仰望
5
今天你停在路的一侧
看无人穿越泡桐的小路
穿越市场，邮局和银行
然后打开《狼》，听风车旋转
火车呼啸，一具肉身注定的浪迹他乡
6
蚂蚁行军，蚂蚁在蒙娜丽纱磁砖上
寻觅着过冬的粮食
无人翻书，翻开第七章的孤独
无人不愿意承认漂泊海上十七年的人可以回家
而它却抓不到一根芦苇载它
由幻至真，攫取一缕那叫真实的东西
7
从工厂回来，残阳如血
无人不敢过久地注视天空
那高远和湛蓝的深处有它企及不到的自由
无人害怕过多的自由使它泛滥
8
十八层的高楼上，飞鸟筑巢
忙碌，这世上最辛勤的园丁
也不过如此了。在家园逐日长高的时代
谁能占据最高的楼板谁就拥有了发言权
9
无人飞上一万米，它的言说
还是没人听见。悖论说上一万遍
天还是天，空还是空
无人感动自己，用它一损俱损的徒劳
10
又是秋天了，无人在想
一个人能否陷入彻底的空茫
甚至不靠水和空气
像山岳和河流，仿佛从无依傍
而徒自葱茏
11
打开天窗，孔雀翎迎风飘荡
在贴花的磁瓶里，五年时光不过黑夜与白昼
无人知道这反复不息的循环里住着天意
无人不想把天意打挠
12
羽毛雪白的海鸥在盐滩上飞
远处的航母来自苏联
近处的工厂由美国人建造
这一车的人啊，谈着股票 房价和无人想都不敢想的奢华
13
无人有的只是它的诗
那些空旷的词像这海边的小村
天风万里
把它们的愿望和惆怅吹息
《往事书》
1
多希望
世界回到它当初的疯狂
一块内热的石头
唱歌 行走
老死他乡
9
亲爱的
你是
另一种
天才
用缓慢走路
歌唱
用更轻的言说
弥满人间
16
我看到一万米高处的天空
上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白色的云海
铁鸟垂天
眨眼跃过万古高原
18
给雨施了魔法后
一只小小雨鸟
在今生今世
就可以带水而飞了
28
将一朵层层皴染的红花
插入佛陀摊开的掌心
日夜循环往复
我将你们带来
也就不再负责将你们取走
30
如果每天都要爬满
二十四级台阶
才完成一天的尘世劳作
如果疯狂的汽车一次次
与你擦身而过
34
把球踢进隔壁小区
把自己踢进无端的泪水
这寂静可以传染
传染一整座楼
35
看不见送信的天使
但能夜夜目睹
酒店大厦顶部探照灯的蓝火
将一座小城瞬间点亮和熄灭
37
不是一首诗非要在今夜完成
而是一生太短
早上睁眼愣神时
已辨不清是第多少个自己
得而复失
40
灯下 你问自己
你和你要之间
已流过多少销烟和河水
多少大风可以吹灭无辜的心魂
42
三月 女人在等待桃花
等待桃花如面
好随春风再美一回
51
把大红的吊钱
卷成一团扔进纸篓
我要的是一个可以分开的红海啊
它递给我这滴水的沙漏
53
一个身长不足4毫米的小虫
在三九隆冬从我面前的墙壁爬过
它和它小小的影子加起来
应该就是那个叫“瞬间”的事物
54
就像桃花要附丽于流水和春风
你说虚无比不上摸得着
看得见的事物
但我是这样惆怅
不能发明一个城市
好让城中充满无人的街道
好让两个依偎的身影如饮毒药
55
人们开始种树
用铁锨挖土
把树苗栽进去
再用水和土填充
这样 一个水泥的小区
便焕发了生机
56
所以我说我是冬天的植物
我说我是大红的灯笼
是破碎在空中的
观音咒
57
掌灯以后
允许影子上墙
允许一朵花把它的前世与今生
摇印在墙壁之上
59
学满五车后
让我去浪迹天涯
在江湖 纸与字的国度
明月在上 然无敌可杀
所有的往事都如此辉煌
风雪掩映的小路
走着心事重重的刀客 隐者和王侯
60
有诗歌相伴的日子
世界才不再是
一个人的挣扎
61
我能开辟的事业
不过以缄默对缄默
斜阳残照里 吹土成尘
拂袖起身之间 任其随意挥洒
62
词语和词语
石头和石头磨擦
那灵光一现的火花
可以焚毁整座钢筋水泥的大厦
63
我相信这部小小的机器
能带给我福音
在江水和城池之间
我相信这短暂的堤坝
64
于无人的空屋
打开音乐
无人听着无人
鸿蒙懂着混沌
65
我看到穿着厚棉袄的乞者
把家安在银行向阳的大门后
4个盖着塑料袋和薄被子
已睡着 一个坐着
懒观着人来人往的大街
66
数一数残剩的烟头
就知道一天又一天造物主在为人间
做着怎样不朽的物证
68
哦 歌手
如果我们要放声歌唱
形式算什么
语言算什么
呵 我的歌手
如果我们想放声歌唱
舞台 掌声
削铁如泥的荣耀和声名
又算什么
69
太阳西沉的时候
妈妈在包饺子
羔羊馅水饺
与韭菜混和
儿子咳嗽了几声
我找药 煮梨水
一整天读着
帕斯捷尔纳克
70
守着一小洼水
几只鸟肃然静立
周围是荒草 蓝色的沟渠 待收的棉花
是煤场 高压线网和石灰的水塔
是桥 北中国特有的暗淡与空旷
不久之后它们会被一座座现代化工厂
置换成地图上崭新的坐标
71
醉酒的时候
我想坐着飞毯去远方
你伸手过来我就倚靠
你伸过枪来
我就碰响
73
废墟上一个阿拉伯男人
沙哑地唱道
我已不知道我是谁
是天使还是魔鬼
是强大还是弱小
如果你以人类的名义把我取消
我只会无奈地叩谢
命运的眷顾
81
人间所有能飞的事物中
我追不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不管我多么努力
我飞不过现代化中
哪怕最小一颗动力引擎
82
统一栽种的树
精心策划的广告和政府
83
像动物一样爬上楼梯
像动物一样喘着粗气
可这个人却想自命不凡
企图凌驾于细节永动又丰满充实的生活
87
总是趁你睡着时
才像老鼠一样出动
总是试图虚拟一场
豹子对燕子说
89
我看见阳光亲吻的玻璃在无声燃烧
我看见风旗像连绵的草原起伏舞蹈
我看见火焰的图画和文字但我看不见
它们一路轻歌得到谁的应允流向谁的怀抱
90
天上那么多神灵
尘世这么多事物
安排了我们的相逢
93
有一种孤独我无法描述
那是空无一人的孤独
风一样草木一样万古长新的
那是流水和开花的孤独
94
就这些了 亲爱的人
当我不得不说
其实是一面镜子请求破碎
它不再映照往事和芳菲
不再幻想着飞去飞回
本来没有故乡的
本来你攥住哪束光
哪束就将属于你
95
如此 书页束紧和打开
都已超脱了形式
花草和石头
书籍和佛祖
一座书房开门与闭门之间
那声细细的吱扭
96
今天阳光灿烂
我在高楼上看树经秋
97
一只体形巨大的
黑色飞鹅
在灼热的管灯间
以闪电的速度
绕着圈儿
它嗡嗡叫着
没有被烫死
没有被试探
它沿着亮光飞行
一次再次地突围而出
分别撞在墙上 灯盖上
并把灯绳碰得来回摇摆
写下这些文字时
我已记不清它
冲锋陷阵了多少回
98
一生中所有的好事都被错过后
你成了信徒
101
自行车筐里放着一艘
纸做的小船
我带着它去食堂打饭
102
深藏不露的美人
在谈王国
深藏不露的美人
在说英雄
115
感谢这个灰尘满天的城
我跟它赌一个人
清朗的
命
116
已经四天了
你蜷身于阳台的花草丛中
一页页任风把书翻动
半个城市围绕着你
半城人民在匆匆忙碌
万物交响中
你是一颗落向混沌人海的
哈雷慧星
121
关上电脑
去为明天睡觉
122
吸雪茄的苦涩
是这么纯粹
137
无字之前
谁是这风铃 转动 转动 转动
140
鸽子睡着了
只有鸽子睡着后
我们才可以继续败坏
这个星球
142
每天
一个人啃遗世的雨滴
一个人追赶奔跑的橡皮
144
大雾的傍晚
我立在街心等
等一根不会迷路的射线
领我返回家门
145
亲爱的
我是一个人在海边闲荡
渴望美人鱼不饥不渴
长发纷扬
渴望它忘记千年情爱
忘记不绝纷涌的
泡沫和悲伤
146
如果真有你
就让我看见混沌初开时
那道霞光
就让我听懂百花的歌唱
我只要电光石火的一瞬
我称呼万物的名字时
它们也破啼为笑
与我相认
148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后
来来回回穿梭在各个屋子里的影子
仿佛已不再是我
149
一只1、5厘米长
2毫米宽的小虫
本来好好地在玻璃上走
让你一指下去
便一头栽到了桌上
尸体近乎于透明
你盯着它看
慢慢慢慢地
觉到了寒冷
153
九月
写一首务虚的诗
对着蔚蓝
对着生活
154
一小片纸上
我记下我的诗
一小片唐朝
飘着如席的雪花
一小片共和国的夜晚
一半已死一半茫然
155
今天有小虫开始活动
在厕所白瓷砖上
比一个七号汉字还小许多倍
每天这个大世界的大事情
多得数不胜数
一个比最小汉字还小
许多倍的小虫
让我的心动了一下
156
一个即将被解决掉的“灵魂”
自栩为自己祖国的英雄
一个英雄最后一眼看到的
是罩在祖国脸上一块
不肯除下的黑布
157
倒了的烟缸
再次蓄满
有一种收获
叫藏污纳垢
161
一个民工举着手机
用方言把外省呼吁
一位绅士举着手机
向无线电波里款款细语
一女子举着手机
对着听筒咻咻不已
一个孩子举起小手
向天空索要雪花和气球
164
黄历上说
今日宜祭祀 会友 祈福和结婚
这几样活动
惭愧我一样也不占
萝卜就茶水
我为这破碎过两次的紫沙小壶
祷告了一声平安
166
用一只自做的染缸
染宿命和希望
染一个人的
江湖和池塘
167
让我欺世盗名
把没有歌唱
没有也就是空虚
那就让我把空虚填满
好来拼一个人的
苍茫
170
偶尔愿我为醉鬼
借一壶酒来看
世界打开它
夜夜的灯盏
171
一根根地解开风铃的线
解开这些在风中相逢的玉 塑料与金属
172
再上溯或下滑两个世纪
我们还是那没有未来一群
无知使我们这样玲珑
174
一生的努力
只是为做
一只幽暗中
嚼书的老鼠
识字的老鼠啊
一生忧郁
别无目的
178
多少
欲成大师
想成大师
将成未成的
大师们
死在了大师即将显形的
那一刹那
（我说的又岂止是诗）
179
这红衣红裙
只是为了点燃一团火焰
好让它像欲望一样灿烂
触草木则成为郁郁蒸蒸的山河一片
让它吸纳赞美与谣言
所以昭彰 所以生动
好让它到八十岁还能燃烧
像那独立而明智的蜡烛
180
宇宙之路 星云聚散
早晚会走来一个热爱市井的游仙
183
那是一个男声
在自弹吉他
那没有被物质席卷和淹没的沙哑
描述着比文字和故乡
都更广阔和激跃的感伤
184
天空为何那么黑
只因牛在天上飞
为何牛在天上飞
只因你在地上吹
某夜，手机收到此短信，不知是谁发来，一看笑了，反复看仍是好玩啊
187
如果命里注定碰上
流浪的毒药
纷涌的马甲
一个人不忍心对自己下手时的
无助与仓惶
如果是命中注定
你还怕什么仓惶
188
当反动的愿望
从心中升起
当我知道单枪匹马解放不了
普天下奔小康的人民
当我最终意识到无法率领你们
集体返回
那不可能重来的
黄金的国度
189
再这样出出
进进
多少年
你才能彻底
完蛋
我在心里问着自己
191
天空越升越高
领头的鸟挥师南下
那整齐的队形 变换的舞蹈
几乎就是对你写下文字的嘲笑
194
放在以前
不把文字写在本子上
而直接敲进电脑
就像没经过医生指导
擅自给自己的身体下药
现在我给身体下着药
却不再需要医生指导
时间河上秋天落叶夏天飞蚊
春秋如大梦
诗篇似盲童
195
今天
没有伤害
一只奔跑的蚂蚁
把它用手捏起
从六楼放下去
它那么轻
那么轻
应该可以在另一处地盘
安身立命
196
孩子 让我代替你
去这世上花钱
买来假相为了吃尽 燃烧和倾倒
197
小时候本来沉默
是为抵抗妈妈的喧嚣
后来它演变为一种积习
再后来它就升格为一种
如护身福一样神圣的东西
到最后它成了
你除也除不掉的甲胄
199
那面向阳的书房对着小路
那个铁做的护栏一年年腐朽
203
钥匙链上
三位埃及美人
终于被我拱手相送
从此一条物理定律
相信能够派上用场
物质不灭 能量守恒
5000年后
所有飘荡的尘埃
重新来铸美人的
身骨
204
一年一度
你被地图折磨
被他乡的山脉与河流困惑
总想出走
总想去看一看 如此
魂魄才安于皮囊
生命才安于老去
205
总想知道
当我进门或拍门而去
那越箍越紧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
207
你为我挽惜
为我再次错过平安夜里
认识上帝的机会
216
对你急需的
对我却无用
224
想在煌煌大国
有一面向阳的山坡
想在煌煌复煌煌中
做一个闲种桃花的人
225
分配好财产
分配好埋我的黄土和铁锨
妈妈 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
我说没就没了
226
看到一个修行的人
这样向上帝祷告
让我衣不蔽体，食不裹腹，一无所有，流浪无居
236
没有大事发生
就让一些小事卡在咽喉
削好的苹果掉在地上
拔指甲上的肉刺结果连肉带血一起拔出
走在路上被汽笛振破耳鼓
刚到单位被一堆破事弄得一头雾水
颈椎侧弯
乳腺增生
卵巢囊肿
脸上却挂着白痴一样的笑容
237
在家庭 工作和好人的安全感中
你活得像个沉默的海豚
238
刚开始还暗暗期望
被某个
还算像样的组织吸纳
成为队员
后来始乱终弃
厌恶一切名义上的收编
本来也是一个人生死
腐烂 寂静的文字
如寂静的销烟
239
青春散尽
请允许我感恩
感谢你们蒙面人
感谢你们龟壳后面的
嘴和心
如果你们有灵魂
也感谢滋养过你们小魂
的那些个山川
那些个家园
你们秘密发射的那些个
烟雾弹
247
把烟丝装进去
把烟灰磕出来
这古老的游戏迷住了我
哦 苦涩 苦涩
你在幸福的烟丝中
把我咀嚼
249
这么多年
肉体和它的管理者
它们两相安慰
似乎已经不再
和我相关
250
我知道天地高深
不可探问
但我不知道魂以何聚成
因何拆分
凌晨此刻 英魂倒地
热扇空吹
我知道有一种物质如风而来
吩咐我描绘
252
一无所有
而长出的高楼
一无所有
而生出的书
我已说不清
一天又一天之间
何者为真实
何者是梦境
261
突然从轰鸣的世上
听到一个人的心跳
突然于寂静的舞场
听你凄凉的歌唱
262
回城路上
无数的乌鸦云集在
国家公路旁的
行道树上
羡慕它们可以互相鼓励
忏悔原罪
263
只要大街上还有
月亮和松树
一个人和它的影子
它们一路穿街过巷
就不是为了失落的鹘子
还能重新掷响
264
假如一个人
终于活到没有性欲
也苦中作乐的地步
这是不是就可以
称为得道
265
一年一次
桐花遇风雨
就落满大街
在新铺的柏油路上
压出千万朵铜铃一样
清晰的图案
无数漂泊的浪子
就这样在坚固的尘世
飞成桐花的魂魄
266
有些灾难被屏闭
有些被公演
有些眼泪变成炸毁广岛的原子弹
有些集束式发散炸翻小民与国宝的家园
267
你们在废墟上
担当道义
我担着自己
一个人的废墟
268
想像有一天
那些破碎家庭的孩子
伸手乞讨
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
流落街头
那时我们怎么分辨
他们的脸上是否写着
汶川
269
琴声穿墙而来
隔壁的小姑娘
她已弹得这么好
一串数字每天都在标出
新的死亡
一串数字它每天都如弦颤动
拨响微茫的
那叫希望的残骸
270
下午 在图书馆浩大的阳光大厅
听着人们穸穸簌簌翻动报纸和书页的声音
一位美国作家的小说展开了这样的叙述
271
一个二十年代的喜剧演员突然失踪
一家三口同乘的飞机坠毁
母子全部粉身碎骨
男主人哦男主人公
但他最终并没有疯
278
黄金的垃圾铺天盖地
他们哪知道
能让我动心的事
已是如此之少
279
金钱已经改变了多少尘世风景
银行门前一次又一次路遇狼狗 钢盔和冲锋枪
我还是没胆量去看
前者的眼睛
287
绿色的瓶子
插在栅栏和大海之间
绿色的瓶子
装满海浪日久天长的哭喊
298
坐在老家的院里
等着一棵柿树
开花 结果
青青的叶片经雨后
等着它染上彩虹的颜色
299
这无言的声带
划开纸张
天地生我
原来只为在纸上
长出细胞 病毒
血液和愤怒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