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唐欣:1962年生于陕西。
1984年入西北师范大学后开始写诗。
1985年起在《飞天》、《星星》、《中国》、《作家》等杂志发表诗歌。
1988年后在《他们》、《一行》、《诗参考》、《葵》等刊物发表诗歌。
2001年后在“唐”、“个”、“诗江湖”等网站发表诗歌。
1999年出版诗集《在雨中奔跑》。
现居北京,在一所学校任教。
唐欣诗选(2000---2008)
目录
家庭作业
各就各位
国庆节
西部
在不知名的酒吧看脱衣舞
未竣工的大桥
沙尘暴
诗人
爱情鸡尾酒
兰州
西行日记
人间正道是沧桑
啤酒进行曲
从傍晚到深夜
副教授
验明正身
回家
田园诗
我承认,我历尽沧桑
青藏高原
天凉好个秋
在青海某地停车
童年片断
女儿
白日做梦
河岸
练习曲
兰州之夜,有朋自远方来
回忆毛主席驾崩
安利推销会
1991年6月20日
卡农
北京
京郊
少年时代
练习曲
浑身发痒
夜半电话
安静
一家
片断
青海
我的工厂
奥运会
又到合作
兰州以南
金昌
河西的夜晚
冬天
冬日小调
再来合作
阿右旗的九棵树
旅行
星期天来到黄河边
回忆与小品(组诗)
挨揍
抓人
会面
兰州
档案
小城
毕业歌
诗会
春假
夏夜
自娱自乐
冥想
写作
早晨
上午
辩经
礼拜
世界杯
北京组诗(1-101)
童年
公元2008 年5月12日
酸甜的稠酒
睡觉的少年
雨天和蛇
龙年纪事
幻象和幽灵
盛世与大典
李文和安娜
西北腹地纪行
最后的礼物
高压电
清风穿过
乌云
阴天和腊肉
彩云之南
家庭作业
忧郁的人长着山羊胡子
乐天派则有薄得透明的耳朵
每天早上在楼上看士兵操练
我是个秘密的司令
其实我懂得什么岁月、人和生活
我又没在洗浴广场给谁搓过背
也不认识一个饭馆跑堂的
最好的写作地址是妓院
福克纳宣布 马尔克斯同意
我毫无发言权
隔壁传来惨叫
我安心睡觉 无人打扰
囚徒的一天是幸福的一天
远处有三个民工干得正欢
如果我称他们是雨中舞蹈者
那我就太傲慢了
没有一个亲王给我薪水
也没有一个公爵夫人要我安慰
中国 我到哪里才能
治好我的神经官能症
为了表达我的心情
满天的乌云还远远不够
请再来点地震、台风和雷霆
在深夜拧亮台灯 别误会
我只是擦点风油精
愉快 写下这个词
我也就真的愉快了
2000.8
各就各位
稀饭加咸菜 这是早晨
女儿扎起了小辫 这说明
她已是二年级的小学生
尖嗓门儿的小姑娘当上了班长
爱捣乱的男孩被调到最后一排
厕所里 所有的人都已各就各位
住地下室的流浪汉
居然生了五个儿子
在喽罗眼里 瘪三
居然也是伟人
解开内衣 居然
没有秘密
穿西装的胖子精通辩证法
大骨节的妇女经营杂货店
卷发的小伙来自乌鲁木齐
他烤的羊肉正好合适
修道院里不准性交
风景区里不宜打牌
最好的旅行家
是法国人儒勒.凡尔纳
而希特勒会画画
爱因斯坦能拉小提琴
林彪元帅爱吃炒豆子
而剥洋葱的人是巴特教授
胡说的人是唐欣讲师
睡觉的人是正科级大专生
康德保证 大自然
绝不会劳而无功
上帝可以放心
那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2000.5
国庆节
今天的春药店一派安静
今天的瓦斯罐被擦得锃亮
只有蚂蚁还在搬运甲壳虫
它们不知道国庆
在钟楼广场 戴套袖的钟表匠
眼镜摔到了石头上
国际酒店的转门旁 侍者
打扮得像海军上将
一个疯子 居然当众
晃荡他的生殖器 一个新婚的年轻人
吐出了绿色的胆汁 还好
他没有吐出他的心脏
红领巾举手行礼 音乐奏响
满大街的人 都在雨中奔跑
我追不上 追不上
我的破自行车 快要散架
红色的女民兵 走得像机器人
刺刀雪亮 皮靴铿锵
几百只乳房 整齐抖动
记者激动地说 多么壮丽的景象
而快餐店里的小孩
已吃完了第三块炸鸡腿
而路边的傻瓜 全都开怀大笑
录音机里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现在 气球升天 一切正常
这样的节日不能不有所表示
再见 毛主席 一高兴
我就把新出的一百块钱花光
2000.1
西部
围着火 哈着气 眉毛粗重
梵高笔下吃土豆的人
你们好 我的老乡
还有这些嘴唇干裂的牲口
我在哪个老乞丐的眼中
见过类似的目光
犯罪嫌疑人 做好事嫌疑人
反正我也分不清
就像满街都是牵巴儿狗的女士
却没有契诃夫认识的那一个
梦游的我遇见一群潜水员
其实她们却是清洁工
微笑挥手的各国领袖们
其实都是不错的表演艺术家
哄我吧 就像我曾哄你
我只能说 在夜里
她眼睛半闭 她披头散发
她 浑身芳香
如果你是走投无路的农民
我派你去刺杀国王
如果你没有合适的镣铐
肉体的饥饿就这么狂暴
我对西部不抱幻想
大概因为我就住在西部
我知道 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雨也不是雪 是沙尘
要是你认识吉普赛女人
让她给我看看手相
要是你能找到蒙古大夫
让他在我的后背猛击一掌
我不知道哪儿能买上骆驼
但我肯定会丢掉我的骆驼
而天上的老太婆会说
哭吧 哭吧 哭过你会好受些
2000.8
在不知名的酒吧看脱衣舞
耀眼的裸体女郎
让我们认识人类本来的模样
这不是野蛮人的什么仪式
但好事总在秘密的地方
上帝也会满意她的身体
她的神情更是天真无邪
她是快乐的 好像就该不穿衣服
她就那样扭动 就那样扭动
哦 帮帮我 圣卡尔或圣保罗
我的大脑已停止了思想
但你也可以认为
我正在比较 世界
或是我们内心的疯狂
而真正的法官 也许
正是这位裸体女郎
她知道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诗人的自作多情实在可笑
这样的小丑她见过太多
2000.8
未竣工的大桥
一块招牌上写着 禁止通行
可是已经有无数人 正在通行
一匹马还是骡子 我分不清
甚至留下前进中的粪 热气腾腾
我也踏上这粗糙的桥面
立刻大汗淋漓 小腿抽筋
我感到桥身在颤抖
它正和我的心跳呼应
我紧紧捉住钢绳 它是桥的
而不是我的神经
透过桥面的一眼小孔
我竟看到 数十米之下
浑浊的河水在缓缓流动
这桥会不会突然断掉
一下子我变得胆战心惊
果然 我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奇怪 我都竟然没有感到疼痛
我对悬空的东西总是过敏
看来作个诗人 原是命中注定
2001.3
沙尘暴
虽说人生于尘土 归于尘土
但与这些长途飞行的尘土 迎面相逢
还是让人浑身难受
土拨鼠会舒服些吗
需要一杯雪水灌溉我的喉咙
需要一罐氧气冲洗我的大脑
我不是皇帝 所以我不爱所谓人民
我只是纳闷 这些动物
是该赞叹 还是诅咒
他们承受了如此的糟糕透顶
朋友杨海燕问我 是否记得
童年西红柿的滋味 我忘了
我得加一件背心 预防感冒
我得告诉女儿 除了天生的忧郁症
我并没有一座伯爵的城堡 让她继承
我得假装咳嗽 在教授面前
压住我的狂笑
至于风缘何而起
我百思不得其解
2001.3
诗人
通常总是这样的
酒足饭饱(他们的胃口不错)
甚至也吃完了水果 剔完牙
然后 他们要求来点诗歌
好嘛 终于轮到我了
那我就念呗 反正我嗓子不坏
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发表
可在夜里 几个凶狠的青年
把我逼到了墙角 我只承认
我是个穷教书的 要是他们知道
我还诌过几首歪诗 多半会赏我
两个耳光 加上一顿拳脚
的确我不曾给这世界添点什么
但也没本事把它弄得更乱
有时在旧书摊邂逅我的大作
敬赠某某 谁想到它跑到这儿
跟毛泽东 马克思一起
成了便宜货 同样享受这种
风吹日晒待遇的 还有什么
围棋 编织 巴尔扎克
随它吧 就连我自己的命运
都不知道 由谁摆布
就当我曾有过一群儿子 都已失散
是去住别墅 还是沿街乞讨
我概不负责 其实我是无可奈何
2001.10
爱情鸡尾酒
这个女人有海洋的味道
她的身世该多么沧桑
她娇笑着 我是妖精
而我不是孙猴 我怎能抗拒
大师调制的鸡尾酒 也不过如此
先是冰雪 接着是风暴
最后是熊熊烈火 可在她的内部
我怎么还是有点寂寞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我的肉体就是我的心
如果日历上已是春天
我就在梦里去了一趟青岛
现在 回头是岸 万家灯火
可是顺流直下 必是天堂
像赌徒的激情 无法遏制
像悲伤的海军 我一意孤行
2001.4
兰州
这是一座工人的城
师傅是所有人的尊称
这是一座山里的城 乌云压顶
它挡住了我的视线
却升高了我的血压 我不能激动
银河证券交易厅斜对面
是玉佛寺 再过一个路口
就是静宁路小学 每天下午
我来接女儿 经过市政厅
寒风里 持枪的哨兵挂着鼻涕
听说他的枪里没有子弹 很有可能
但我知道这一点 又有何用
在东方红广场 一个算命老头向我道贺
哎呀 你肯定要飞黄腾达
而在过街地道 一位化缘的妇女
则提醒我注意捣乱的小人
我赏了前者一块 奖了后者八毛
然后回家 紧闭房门
在钢精锅里炖着白菜
在茶叶水里煮着鸡蛋
并把肖邦放来听听
黄河的上游有座中山桥
想不通的时候可以往下跳
黄河被称为母亲河
那你不过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2001.8
西行日记
西行列车的窗口 看不到牛仔
只有时髦女郎 穿着牛仔裤
车厢里 烟雾缭绕 鼾声起伏
我好像置身在一个伐木场
不管他们有多么贫穷
至少他们有坚强的神经
大清早在戈壁滩撒尿
我不是亚当是谁
此时大雾弥漫 我又何必
去什么桑拿浴室
刷牙 洗脸 早上好
没有一只鸟 飞得比飞机更好
我也想天马行空
但我买不起飞机票
掘地三尺 我发现
艾青老兄差矣 深爱土地的
原来是蚯蚓
我闻见焦虑的苦味道
像空气一样当然 它难道不知道
正在把我侵犯
2001.10
人间正道是沧桑
摘苹果的朝鲜姑娘
脸上有个酒窝
爱低头的日本少女
脖子上有颗黑痣
那不断眨眼的人
并不是看出了什么名堂
狂奔的人停下来 热泪盈眶
他终于找到了厕所
其他人有的数着脚指头 有的摸着肚子
谁能想到 是没事喜欢拔胡子的家伙
最后成了领导
恋爱的人相对而坐 含羞不语
这会儿他喜欢她的脸蛋
但他更想看到她的屁股
同样 一个毕业生正苦于
不能从一大堆现象里 找到本质
而大兵们正集体向右转或者向左转
说谎 治好了这个人的胃病
发迹 却加速了那个人的堕落
在湖南还是湖北 一个罪犯
挺身犯罪 从而战胜了自己的卑微
2001.3
啤酒进行曲
暖汽滋滋响 北风呼呼叫
光着身子 锅炉工在睡大觉
在他楼上 我的书房
是锈迹斑斑的军械库
我有一块蒙古地毯
在上面 我是可汗
手指灵巧的打字小姐
我封你为钢琴大师
卖假古董的小贩 你的名字
是不是叫高尔基
误入气功师的磁场
我的手表已停 睡思昏沉
没有威士忌 我喝中药
朋友敲门 我高兴
查户口的来了 我也得欢迎
甜蜜的未婚妻 遥远的巴黎
年轻时 我可曾大声抽泣
这些我都已忘记 多出来的体重
正成为想像力的负担
于是 我只能依赖啤酒的惯性
它知道把我送哪儿
我喜欢这种微醺时的滑行
2000.12
从傍晚到深夜
这只烧鸡不会料到
自己的归宿 在这只盘子里
难道这就是土豆的待遇
醋 盐 再加上辣椒
我们干吗不选这位四川厨师
来做我们的总统
既然他能控制 火锅里的和谐
现在是世界的午夜
晚安小偷 大街上的巡逻兵
藏金子的人 做爱的人 锯木头的人
请你们把动作放轻
如果你已睡着 愿你不做恶梦
如果你睡不着 就请瞪着眼睛
黑暗 也是不错的风景
我不能移居山顶的气象台
我也买不到一架射电望远镜
也许玛雅人有更好的办法
把异教徒放在火堆上烤熟
既然这都是过去的事情
那我们不妨抖擞精神
说笑 打牌 杀死多余的时间
安抚这里的畜牲
2000.12
副教授
多么滑稽的三个字
我终于把它缀在我的身后
从而令我的姓氏贬值
我为什么非要挤进这群傻瓜中间
让自己也沦为一个傻瓜
我真有自虐者的疯狂
这说明 我确曾说过几吨废话
肯定也写过几斤废话
骗了不少女生 当然也有男生
而他们 至今没有把我举报
那我是不是该高兴
恐怕不行 照汪处厚的说法
由讲师而副教授 只不过
相当于由通房丫头升为小老婆
至于什么时候转正为大老婆
说不定 甚至(令人伤心)不可能
2000.12
验明正身
年近不惑的人 看上去
还行进在迷惘的旅程
这会儿他跟着一群小年轻
进入一个挂着厚窗帘的房间
脱掉衣服 皮鞋和袜子
只穿着内裤 来到粗糙的地毯
弯腰 踢腿 左右扭动
好像已经这样操练了一生
瞧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副德行
我他妈是否有病 NO
我只是一名循规蹈矩的老童生
有趣的试验继续进行
对着虚空转动眼珠 闻醋
闻酒精 接着是量胸围 过秤
最后一个歪嘴的妇女在纸上
盖上红印 证明
这个笨拙的胖子 符合规定
2001.9
末日的阳光
警车呼啸 预告好戏开场
满街的百姓 自动站成了观众
驶向法场的庞大车队
吸引力超过了来访的外国总统
警察戴着钢盔 蒙着口罩
其含义我过去不懂 现在仍不懂
但焦点不是他们 而是他们簇拥的
五花大绑的主人公 那么多人
分享他末日的阳光 不管他有什么罪行
此刻 他教人感谢生活 为自己庆幸
很快 他将驾鹤西行 而我们活着
继续自己的平庸 哪样更好
苏格拉底说 只有上帝知道
刑车走远 解散吧 各位观众
这是平常的一日
也是他最后的早晨
2001.7
回家
十几个钟头疲惫的旅程
拂晓时分我敲响了家门
黑暗中只有这所单元房亮着灯
里面是等我已久的父母双亲
家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让我安心
老家具 摩得光滑顺手
窗帘素朴 沙发舒适
水果在桌上 金鱼在缸里游动
墙上是父亲的书法作品
我们已一年未见 岁月匆匆
每次还家 父母都又苍老了一些
(古人也许会说 秋意渐浓)
甚至像是两个陌生人
但我上哪儿讲理去 淡然一笑
我说今天倒还不算太冷
2001.2
田园诗
我也想要一个农家小院
猪圈挨着鸡窝 绿树成荫
毛驴围着磨盘 走个不停
炕头搁着油灯 我读一会儿诗经
就出门看天上的星星
礼拜天我去了乡下
发现的却是另一种光景
麻雀落在土坯屋顶
树根裸露 光屁股的小孩
在泥浆里打滚 核桃一样
的老人靠在墙根 我要赞美这些
岂不有违自己的良心
现在到农村也就吸吸氧之类
牛我不搭理 驴我不搭理
农民 我跟他亦无话
只有狗认出我是生人
一阵狂吠 我赶紧骑车逃命
2001.2
我承认,我历尽沧桑
少女仍有丰满的臀部
世界仍有干瘪的文学
如果我侥幸写出不朽的诗句
那一定是老天格外开恩
地球上有五大洲四大洋
可我只呆在一个偏僻的小地方
没有女朋友般的小毛驴
我只从小偷那儿买了一辆破自行车
我也没有花格衬衫
所以我不会弹奏吉他
我也没有列宁那么宽的脑门儿
所以我只能追随他
我怀念古希腊或者魏晋时代
人们靠聊天打发漫长时光
其实我就是那会儿的流浪汉
其实我就是你们的老祖父
风敲我的窗 雪落我的屋顶
把茶杯凑近耳朵 我竟听到了风暴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活着的理由多么正当
反正我至今没有被人通缉
2001.12
青藏高原
大地如圆盘
天空如墙壁
大海之上三千公尺
我的腿开始发软
世界屋脊
高处不胜寒
何似在人间
与古人所见略同
我只爬过一半
头发已乱 方寸更乱
风把我撒的尿吹弯
这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这里米饭不熟 开水温吞
景物清晰 天色忽明忽暗
而羊粪间 野花绽放
而紧贴着云朵 老鹰盘旋
当年的流放者 这一切
是否也令你安慰 这地方
是否也是一座大修道院
我的心脏一阵抽搐
我的肺叶 要求更多的氧气
天地有大美 小子囊中羞涩
面对青藏高原 我尚没有
与之匹配的语言
2003.8
天凉好个秋
风在动 旗在动
树叶动得更猛
我的心却不为所动
莫非我前世是一位高僧
神明在天上吵嘴
妖精在夜里打架
大侠已上房
工友已下岗
扫地的人点燃落叶
那正是秋天的味道
大夫拔牙 老板洗脚
干部们在楼上开会
也即说废话
(要不是废话 我们就有麻烦)
诗人杨黎是否会表扬
他们也进行了一场秋天的诗会
人民 山呼万岁的只有人民
人民的领袖是毛泽东
如今四海安定
歌舞升平 我一个人
想念齐天大圣
怎么办 一桌子生猛海鲜
无所谓 过一会儿杯盘狼藉
我的爱好是东走走西看看
脚踏黑布鞋
身穿夹克衫
我有这个自信 各国的刺客
都不敢朝我射击
2003.8
在青海某地停车
草原 无垠的大床
邀请你躺下 把身体摊开
但恐怕不能说 我们像花朵
一样开放 与云彩平行
在户外 这是难得的角度
顿时飘浮起来 不真实起来
大概这就是野合的好地方
(她是否同意)
大概这就是野战的好地方
(敌人准备好了没有)
不知名的小溪流 出自深谷
一拐弯 就再也不见
口衔香烟 眯起双眼
突然发现 蓝色的天空
有如深渊 这种恐惧多么无稽
好象我会顺着光线
向高处坠落
赶紧翻身坐起 我非牧人
对这种事 少有经验
2003.8
童年片断
在院子里 我种了一棵向日葵
我经常蹲在那儿 看它破土 出苗
直到长出 阔大的叶子并垂下
沉重的头颅 生命何其神秘
我养的蓖麻也获丰收 卖了几块钱
吃冰棍 收集主席像章 买连环画
高尔基的童年 在人间 我的大学
我们远比他幸运 但也乏味
漫长的午睡 蝉在树上叫着
我躺在草席上 手捧《欧阳海之歌》
都快背下来了 墙边贴着旧报纸
毛泽东主席会见达达赫总统
后者来自毛里塔尼亚
我想 这是多么遥远的国家
暑假真是快乐 支援农忙
我的经验包括 摘烟叶 挖土豆
讲鬼故事 在山坡背阴处撒尿
以及掰下半熟的玉米
在火上 把它们烤得毕剥作响
这时候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
突然 演习的警报拉响
一个学校 在山路上奔跑
回到穴居时代 唱歌
进入防空洞 上算术课
假设原子弹在头顶爆炸
我们就地卧倒 两手抱头
用双肘撑着 不让胸部着陆
那简直是一个体操动作
作为红小兵 我已学会用俄语说
缴枪不杀
2003.7
女 儿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
小眼镜使她有了某种
猫的神情 踢着看不见的石子
一人独行 这和当年的我相似
同样的血液在我们的体内流动
小姑娘的心里装着什么事情
我弄不懂 过去她喜欢打牌 跳绳
现在又迷上了游泳 她还爱猜谜语
说笑话 看周星驰的电影
啊 是否这就叫作花季
别人打个喷嚏
她也要笑上半天
我居然是她推崇的歌手(惭愧!)之一
因为我唱得怪忧郁
让她的眼里充满泪水
做作业时她的头越埋越低
是在里面找东西
还是快睡着了
我送她上学 晨光熹微
沿途经过送奶的 卖报的 炸油条的
以及一辆洒水车 路面湿亮
碰上好玩的事儿 相视一笑
同样的血液在我们体内流动
2003.7
白日做梦
破败的 熟悉的楼房
灰暗的 温暖的梦乡
收票的老太婆
把门的青脸汉
这几位我都似曾相识
是在地狱之上的第几层
一个不相识的尖脸女人
走过来把我拥抱
我还来不及躲闪 已挨了她
一记耳光 外加一句评语
懦夫
另一个络腮胡让我
当游击队长 并给我
一条牛皮带 一把驳壳枪
我保证完成任务
但请求 先上一趟厕所
休息室 他们头上冒着热气
每个人都端着一大碗面条
车间大会 肇事的我在念检讨
主任提高声调(陇东口音)
周厂长知道了这件事 非常生气
街上同样热闹 一个老汉炒栗子
一个小伙儿砸核桃
消防队员在忙着救火
我在忙着给自行车充气
难道我正准备逃跑
终于进了牢房 多好
这下安心了 从此不再奔波
有人站岗 三餐按时供应
我打算通读古希腊悲剧
直到眼睛发酸 头发变白
可惜好梦不长 坏梦亦难长
一个踉跄 我已跌出梦乡
2003.9
河 岸
长久地凝望河水
它就不再流动
而陆地如船
我们逆流而上
(这让我想到爱因斯坦)
有谁知道河的隐秘结构
正如语文课的名篇 层次分明
表面缓慢
中间激流
最下面挟带泥沙
像推土机一样隆隆推进
而我向往的
是人到中年
像一艘航空母舰
行驶在辽阔的海面
坐在河岸
体会时间
我们长久无言
一个黎巴嫩人曾经说过
共享过沉默的伙伴
就是最好的朋友
2003.8
练习曲
草纸印经书 和尚觉悟
赤身睡大觉 春梦无痕
年迈的皇帝 枯萎的宫女
收藏家的心事多么无奈
空旷的寺庙 无数的典籍
我要几辈子才能念完
西红柿为何这样红 这样多汁
一个虚无的人充满感激
她的亚麻色的头发 好细
她会弹钢琴 德彪西
罂粟花 妖艳的少妇
我正在喝她酿成的蜂蜜
推销保险的女士 难以摆脱
她的话娓娓动听 一旦你发生了意外
在衣袋找到五十块钱 原因不明
右脚在夜里痛风 原因不明
诗人卖掉了高领毛衣
他想当一个光滑的理发师
歌手反复唱着 忘了吧 忘了吧
其实我早已忘记
2003.8
兰州之夜,有朋自远方来
白塔在我们头顶
岁月镀上的颜色 无法形容
黄河在夜色里消隐
等我们安静 水声行进
隔着这道河流
尘世间万家灯火
寺院里一派昏暝
我们刚好把这一切俯瞰
而星空在上 又把我们俯瞰
好久不见 我们有许多话要说
而晚风吹拂 空气湿润
泥土 青草 蚊蝇 更多的种种
也在显示各自的生命
不时 钟声响起
难以模仿的低音
是对我们深表赞同
抑或 是示意我们停顿
于是 我们也就停顿了
2003.8
回忆毛主席驾崩
我从未想过他会死去
(他总和万岁连在一起)
但我知道 像他爱说的
这就是辩证法的胜利
“泰山坏乎 梁柱摧乎 哲人萎乎”
小小少年 心忧天下
中国向何处去
那一天 天若有情 全国下雨
晚上和伙伴冒雨来到学校
红小兵 总得干点儿什么
写决心书吧 誓死捍卫云云
至于捍卫什么 不甚清楚
总归是神圣的东西 与他有关
心情激动 燃起香烟
教室里的成人仪式
但是一声断喝 班主任的络腮胡子
在窗口出现 主席都逝世了
你们 你们竟敢抽烟
赶紧写检查 回头再找你们算帐
难以声辩 无法启齿
庄严也有其羞涩的质地
忠心表不成了 换成忏悔
倒也不难 沉默中怏怏回家
远处狗吠 头发和鞋子都湿了
工人民兵正扛枪在街上巡逻
那一天 天若有情 全国下雨
2003.9
安利推销会
要不是南方表妹盛情难却
我怎么会坐在飞天酒店玫瑰厅
安利推销演讲会的贵宾席上
听这种天方夜谭的老套
我的左右和身后 是虔诚的
发财心切的妇女和青年
而在台上 神采飞扬
表妹的朋友 台湾来的女子
她把这些人紧紧抓牢
“黄金在天上舞蹈”
地下是欲望的高潮
熟读鲁迅 我对此暗自冷笑
谁说民族的想象力崩溃
诗歌已经完蛋
请来看看 这里激情燃烧
已然老朽 过于冷静 坚持沉默
我几乎成了海洋里唯一的孤岛
但书呆子 并非不谙世故
我迎上去 向她道贺 讲的真好
她自我介绍 原是教师 还是诗人
与我身份相同 不出所料
意犹未尽 她提议再去咖啡馆坐坐
尚未脱贫 自命清高 无话可说
我谢过她 一个人重返黑暗
这时一场大雨突降
满地都升起了水泡
2002.9
1991年6月20日
民政局办事员往我们的
结婚证上加盖钢印的时候
突然响起了防空警报
只是演习 早有预告
我还是打了一个哆嗦
我 法学硕士 攻读革命史
深知这个国家把人碾成齑粉的
习惯和力量 我的女友
高等数学考一百分的尖子生
眼下正在一家储蓄所
替别人数着钞票
我们乱世遭逢
约定相依为命
天上的事情我们不知道
也管不了 地上的事情
我们也不知道 但不妨一试
如果这是陷阱
那还有无数的陷阱
等着我们往下跳
那我们就跳吧 至少
以后有一个合法的小窝
不必担心半夜敲门
这并非无关紧要
发糖 履行俗人的俗套
走出青砖小院 警报已停
阳光刺眼 轰炸机尚未来到
2001.6
卡农
冷风吹面 热水洗脚
早上无意间得道
晚上又无意间忘掉
夜读《聊斋》 风掀窗帘
美丽的女鬼
你怎么还不来
头发掉落 指甲生长
太阳把我烤黑
月亮又把我晒白
她给苹果削皮
她用毛线编织 有一个时刻
她的眼皮颤抖了
星空如此排列自有其道理
命运如此无常自有其道理
我听见自己肚子里打架的声音
一个女电工给我修电
她满头大汗 她解释说
这是带电作业
乌鸦上树 牲口回家
光着头的农民走下田埂
他们居然都没有迷路
康乃馨 我拿着这一束花
无人可送 独自欣赏
不也挺高兴的么
烈日让我昏厥
我喜欢你像风一样到来
刚好我有了准备
我想呆在一个白社会
我想呆在一个黑社会
我一觉醒来 上课的时间过了
我跑去找我的哲学老师
不料这个山东人竟有些羞赧
“我的妻子正在洗澡”
2001.3
北京
夏夜的天安门广场
风真是好
一群孩子在滑旱冰
一些大人在放风筝
警察的巡逻车停在
毛主席纪念堂附近
每次到北京来 我都来这儿转转
每次我都惊奇 她是如此之大
我熟悉这种混乱
人群里永远潜藏着罪犯
大概所有来首都的人
都会到这儿一游
而这么多的人跑到首都来干什么
没有人作过解释
这一天正是我的生日
我做过工 教过书 偷过农民的鸡
我也见过长着胡须的妇女
我已经有了一些阅历
但还不足以 看清
这个国家 看清自己
命运的结局
2004.7
京郊
黑灯瞎火的郊外小镇
埋伏着三所大学
保安员从传达室闪出
要检查我的证件
这里的西红柿特别的大
这里的西瓜格外的甜
这里的人尤其傲慢
但他们多半是些笨蛋
徘徊在人事处门外的走廊
静候命运的裁决 结果延期了
而在深夜的汽车站
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声怪响
随后又是一片死寂
我刮胡子的时候
镜子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的脸
旁边传来小孩的哭声
那是一家来看病的外地人
下榻在同一家小旅馆
其时暴雨将至 天色转暗
我正在窗前吸烟
2004.7
少年时代
穿海魂衫的年代 阳光灿烂
早晨我吃玉米发糕
中午是青菜豆腐加米饭
原来那时我有充分的营养
总要到第二遍才能看懂
黑白的阿尔巴尼亚电影
但我记住了暗号 消灭法西斯
自由属于人民
永远微笑的西哈努克亲王
喜欢双手合十
他的夫人莫尼克公主
那可真像一个公主
躺在草地上 天空广大
但是天空混浊 云团翻滚
它有多少层 哪里是顶
我看不清 我也没想看清
来到水库 浩瀚的水
让人舒服 但又很难说出
在水里呆上一会儿
黝黑的胳膊上 画出了一道白印
漫长的假期
无边的心事
一个哑巴向我比划说
不要在墓地逗留
我喜欢骑上自行车
沿着河边飞驰 暮色苍茫
山坡附近的槐花香味
让我停下来发呆
黑夜里面总有敌人
梦见爸爸是一个特务
吓醒 这怎么可能
但这又怎么不可能
没事可干 我背地图
居然有个山叫安第斯山
居然有个海叫红海
居然有个国家叫马达加斯加
居然有个岛就叫冰岛
还是毛主席说得好
“小小环球 有几个苍蝇碰壁”
“四海翻腾云水怒
五洲震荡风雷激”
那时有个中国少年叫唐小欣
那时有个美国总统叫尼克松
2003.5
练习曲
我就住在省军区大院附近
每天的起床号把我叫醒
像一个老兵
(邓小平曾如此自称)
那也是我童年的梦想
在工商银行的大理石柜台
我留下自己的签名 无人顶替
在济慈堂药店的门口
我在地磅上过秤 质量不轻
临街的小饭馆 音乐对头
羊排烤得刚好
蜡烛光柔和 酒度数合适
“四美具 二难并”
王勃来了 也会高兴
我的心怎么还是空空荡荡
在键盘上敲字写信
我像一个地下党的谍报员
但我不是一个纵火犯
我也不是一个流浪汉
这岂不有点遗憾
我喜听奇谈怪论(我本人一本正经)
我爱看歪理邪说(我老婆可是党员)
我差一点就练了气功
生性羞怯 我的脸上
总带着尴尬的笑容
多快呀 午后的时间
好累呀 还债的劳动
弹落烟灰 换上布鞋
雨停了 散步去
2004.5
浑身发痒
不知是哪儿出了差错
我怎么总是难逃此劫
这算不上什么大乱子
但足以让人坐卧不宁
懂行的四川人苏东坡就讲
忍痛易而忍痒难
你想象无数只蚂蚁
爬满我的神经树 让我发疯
噢 谁来帮帮我 救救我
我愿意出让我的王国
可我并没有一个王国
同样 我也褪不掉我的皮
世界 随它去吧
我管不着 我只关心我
我痒故我在 痒啊痒
我现在只是痒
我就是痒 痒就是我
不痒了我就和一切和解
从此热爱生活 上帝
请相信我 但真的不痒了
我又把这些忘掉
我还是那个讨厌的家伙
2004.5
夜半电话
夜半电话把我惊醒
是远方的朋友
“不要叫出我的名字
最近可能有些事情
要小心 多保重”
然后话筒里就是不断的忙音
睡意全消 一身冷汗
回到床上 我开始三省吾身
不曾贪污(我哪够资格呀)
亦无绯闻(我倒是想闹来着)
再就是喜欢点音乐美术什么的
难道这会带来厄运
纵然我还葆有一颗革命者的心
但我已头发稀疏 腰围变粗
充其量只是列宁眼里的庸人
这么说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说我就去他妈的
就算明早有人来把我逮捕
现在我还是继续睡觉
果然很快我又睡着了
2004.7
安静
中午单人牢房的安静
深夜墓地的安静
执行以后刑场的安静
节日舞会 一个坐在角落的人
内心的安静
子夜 性交后的男人
多么虚无和疲倦
但他也安静了
2000.7
一家
窗外是细雨霏霏
屋里是一家三口在打牌
女儿的笑声 像清泉迸溅
她赢了一局 她母亲居中
我当然又输掉了
好快呀 不知不觉
我已成了老爹
而我还想做她的同学
2003.10
片断
我可真有本事
一屋子的学生都昏昏欲睡
我是一个催眠师么
早已习惯了失败
偶尔成功让我窃喜
我捧着一杯茶水
翻过几页庄子和梭罗
懂点哲学 我挣的不多
其实那也就是不少
兜里有钱 钢笔里有墨水
生殖器里充满精液
我有何可怕 我又夫复何求
谁曾是我的老师
我已忘记 我学过的定理
已全部作废
听古琴 木头和水的声音
我很快睡着 失眠者的金牌
我轻松拿到
诗 出自呼吸
那么自然 顺便
成熟以后 就是腐烂
2000.3
青海
火焰山 火焰已凝固
倒淌河 河水向西流
途径一座干净的小镇
想象我在这里度过一生
青稞酒 我喝不醉
但我的舌头发硬
喉咙哽塞 这是否
也是李白他们常干的事
鹰在头顶飘着
草原伸开 乌云翻卷
摸出烟 我忘了带火
一抬头 我看见了雪山
玉树 果洛 好听的名字
留待下次吧 我肯定
还要来 还有鸟岛
以后我也去那儿飞
2003.8
我的工厂
我在工厂 混过几年
我们用一个飞机引擎发电
朋友开玩笑说 你是飞行员
但我不是的 我太笨了
我在那儿的时候
也就弄了两场不大的事故
我师傅是个大我两岁的女孩
工装帽下露出栗色的卷发
说到主任时眼睛总往上一翻
我们很少讲话 她后来嫁给何人
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喜欢抱一本白皮的《世界史》乱翻
有一天我坐在树下读得出神
一个核桃落到我的头顶
但我不是牛顿 我把核桃敲开吃了
因为是初夏 味道苦涩
以后我就上学走了 岁月荏苒
20年后再回去 工厂已经不见
那里是一座超市 有个戴眼镜的老汉
照我肩膀就是一拳 还认识么
我嘴里含糊 你他妈一点没变
2003.8
奥运会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当国歌奏响 五星红旗升起
我的眼睛竟分泌出了液体
这让我也有些惊奇
年岁渐长 我还是愤怒的青年
但已不像从前那样乖戾
我想起我的一位俄国同行
曼德施塔姆的诗句
(他被苏维埃政府迫害致死)
“我爱我这片可怜的土地
因为别的地方我从未见过”
2004.8
又到合作
上气不接下气 高原无恙
是我自己上了年纪
我受命来给一群干部上课
我念得结结巴巴 他们发现
古文和外语都差球不多
实际上于我而言 也是如此
和其他地方一样 这里的变化
可以说很大 也可以说几乎没有
破败的房子 许多都刷上了“拆”字
但看上去 一时半会儿
也还很难拆掉 我在人大招待所的
台阶上 刮掉皮鞋上的泥巴
送走朋友我就感冒了 已是子夜
下着小雨 药房紧锁
大街上路灯暗淡 空无一人
我敲开一家杂货店的门
一个藏族姑娘拿出她剩下的半包药
“你把这个吃” 我要付钱
她说 “病好了就行了”
接下来我就来到了广场
已经不止一人向我提到它
此刻这儿只有几个喇嘛在玩着单杠
我对宗教 知之甚少
他们置身其间 想必深谙奥秘
现在我们的手都紧握着冰凉的铁管
相对这个小城来说 这个广场的确
真够大的 但它未必就大得过
今夜我的孤独
2004.9
兰州以南
兰州以南 长途班车里
坐着干部 学生 妓女和小贩
一路颠簸 我的呼吸有点困难
但沿途的景色 不断变换
我的心情 也跟着时明时暗
车厢里 放着香港的打斗电影
已经报销了不少弟兄
而我们也已从黄土高原
登上了青藏高原
我看见路边的土豆 像坚硬的石头
堆起了一座座小山
我想起马克思的著名比喻
但对这里分散的老百姓
它就是活命的粮食 并让他们的子孙
在这穷乡僻壤 无尽地繁衍
我们翻山越岭 一会儿穿过林场
一会儿经过牧区 我看见清真寺
喇嘛庙 都在绿树掩映的地段 我看见
戴面纱的回族妇女 和她们深眼窝的小孩
我也看见身子佝偻 皮肤黑红的藏民
和他们低头饮水和吃草的牛羊
白云静止 尘埃不动 狗卧在墙角
这里的时间 似乎也比别的地方要慢
茫茫群山 大块的石灰岩
不知是什么金属 在里面闪闪发光
有些时候我简直睁不开眼
满车的人都已困倦 大夏河水
奔流在道路的旁边 显然
如果我们不过桥 我们或者
一直在左岸 或者一直就在右岸
2004.9
金昌
慕名已久的地方 尘土飞扬
冬日的下午 由朋友陪同观光
离公司大楼不远 裸露的矿区
树枝干脆 沙枣已经风干
我们爬上了山顶 发现巨大的深坑
地球的伤口 再也无法缝上
康明斯卡车正在运输黑色
以及灰色的石头 这就是矿藏
搞不清楚 他们将派上什么用场
可以确定的只是 工人们不容易
他们大多人过中年 目光混浊
无数沉重的东西 正在压弯
这些所谓共和国的脊梁
我看到灰色的厂房 以前呆过
在此相逢 犹如梦境一样
机器轰鸣 烟囱喷吐着浓烟
男的骑着摩托 女的戴着口罩
肩上搭着毛巾的人正走向澡堂
一小队犯人走过 危险作业
他们在此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而我暗自庆幸 总算逃出了牢房
当然 也许是进入了更大的牢房
2004.11
河西的夜晚
我们来到郊外的农庄
不大的院落 几个房子都搓着麻将
我们也开始打牌 天黑以后
站在墙角撒尿 举头看见
星光灿烂 心中若有所动
饭好了 灯光下 羊肉炖面卷
煮土鸡 黄瓜萝卜 还有烤红鳟鱼
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从另一座城市驾车赶到 拥抱以后
竟脱口背出我的诗句
有什么说的 当浮一大白
土耳其人希克梅特的诗真对
还是那颗心 还是那颗头颅
最后我们齐声高唱 “无产阶级
文化大革命 嗨 就是好
就是好呀就是好” 仿佛昔日重来
但我的青春小鸟已经一去再不回来
2004.11
多年不见的故人
多年不见的故人 脸上写满沧桑
在他眼里 大概我也一样
面面相觑 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讲
酒后来到地下室 震耳欲聋的歌舞厅
招待朋友的老地方 一整套
充满人性的伎俩 屡试不爽
那就唱吧 跳吧 可惜我们不是
吉普赛人 唱的歌曲 实在难听
跟陌生的女人跳舞 没有感觉
(也不是跟谁都能有感觉的)
只是沉默 心里空空荡荡
而我的所谓跳舞 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顶多是走着一个小圈子 不错
我们正是一群迷途的羔羊
2004.12
冬天
看不清究竟有些什么尘埃
但无数这样的尘埃
就让世界变得灰蒙蒙的
我已熬过多少这样的冬季
在一根电话线上 我竟发现
五只黑色的麻雀 与此同时
有人用铁签穿起一串土豆片
在木炭火上烤得嗞嗞作响
薄暮中 哪里的钟声敲响
无数汽车行驶在黄河两岸
沿途是无数的酒吧和咖啡馆
这一切与我有关(我可能光顾吗)
也与我无关(我多半不会去叨扰)
我只知道 秋去冬来 时过境迁
白领的衣领已经变黑
黑社会的脸已经变白
而我也已经感到疲倦
2004.12
冬日小调
多年前初次走进文学编辑部
翻毛皮鞋在红漆木地板上咔咔作响
我看见一个人脑袋上没毛
另一个脑袋上的毛也所剩无几
传达室里的小个儿谢师傅
说话跟古希腊人有的一比
“苍蝇老在碰我的脸
我爱大楼上的卫生间”
我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
出门还总爱骑着摩托
我则多是蹬着自行车 唉
诗人比老工程师慢了好多
女儿的脸蛋冻得通红
“爸爸 这回我考得不错
语文第九,数学也在前三十名”
我没敢说在单位的考核我刚 “合格”
到了冬天日子就快了
下午四点外面就开始昏暗
我剥开一只拳头大的桔子
遥远南方的清香顿时充满房间
2005.1
再来合作
原来这就叫做失语症
就是千言万语 却说不出来
幸好我不是官僚 我还习惯沉默
何其痛苦 但也无可奈何
是我痛饮的 农民家酿的青稞酒
或者其他别的什么 封住了我的喉咙
反正这是我弄不懂的事情
我最好也不要妄加猜测
害怕耽误第二天的讲座 赶紧治疗
我其实还是忽略了上天的警告
在安多藏区 少动作 深呼吸
千万不要胡说八道
来到自治州医院 阳光灿烂的病房
对面是一个戴大礼帽的藏族少女
她一动不动 一声不吭
像是来自北非部落的公主
和我并肩而坐的 则是一位黝黑的牧民
双黄莲液体一滴一滴流进我们的血管
他一直低声诵经 当我从小睡中惊醒
恍然置身在野蜂飞舞的花园
喜马拉雅 就让她在我的梦中闪耀
看起来 她的高度我永远无法达到
但我确实喜欢她的冰冷和光芒
写下这一点 我不免黯然神伤
2005.4
阿右旗的九棵树
汽车在风中颤抖
这证明 我们已到达内蒙古
几万吨沙粒 在空中冲撞
发出金属般的巨大声响
可是跳下汽车 却是大地安详
平静得就像战争爆发前一样
沙漠也无非是那样
初见的人将发出感叹
但他很快就会觉得空虚
接着他会感到比空虚还空虚
而这一切 不出所料
都将置身在更广大的空虚之中
近距离地看到现实中的骆驼
像人类里的穷汉 皮毛肮脏
眼神凄凉 但却保持了整齐的队形
它们遵循的是谁的纪律
难道它们中间也有科长和处长
果然这里有九棵树 不多不少
因为是春天 新叶正在变绿
德国人叔本华 让我和你一起
感慨生命的意志 这才是宇宙间
谁也阻挡不住的力量
就像树要生长 人则要折腾
脱掉皮鞋和袜子 卷起裤腿
我们冲向沙漠上的沙山
沙漠如陷阱 低一脚高一脚
最后我们全部在山顶瘫倒
扭头一看 还有无数的沙山连绵不断
回到宾馆洗澡 毛孔张开
看来我们更喜欢的还是水
躺到床上才发现
蒙古慷慨 此行的收获不小
我的所有衣服口袋 沉甸甸地
都装满了沙子 我已无法归还
2005.4
旅行
在广大的世界面前
我还只是个新郎
风儿像歌声在耳边唱响
我真正爱的只是流浪
啊 流浪 好姑娘都在远方
好朋友都在路上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快乐得跟土匪一样
可惜我有土匪的心情
却没有土匪的酒量
最后我像被土匪绑来的小地主
昏死在床上
2005.4
星期天来到黄河边
坐在岸边 岸边的石头很圆
黄河的水向我涌来 到了我的脚下
停住 略作迟疑 又掉头而去
就像一位多年不见的女友 欲言又止
就像天上的云朵 聚了又散
但这古老泥色的话语 我们不予理会
但这古老泥色的话语 让饶舌的人
也不由浑身一抖 缄口不言
我的父母七十已过
我的女儿已到了第一个本命年
我的手里刚才还拿着一只桃子
现在指头上只剩下一点汁液
而一只白鸟冲上天空 再也看不见
2005.7
回忆与小品(组诗)
挨揍
要么是酒后我把自个儿
错当成了尼采
要么就是这些小流氓
缺少一点幽默感
我能记得的是我已经
掉进了水沟 抱住脑袋
他们还在挥舞着皮带
我能感觉到皮鞋上的铁掌
还算客气 他们没用军挎里的板砖
等这帮家伙走远 我抬手检点伤口
在鲜血流出来之前
我看见自己白色的骨头
2006.6
抓人
清晨被激烈的打门声惊醒
逆光中堵着几个警察
呵令同屋的哥们儿跟他们走一趟
显然这事不宜过问 也没法商量
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路旁
收拾行囊的时间已经不多
第一次成为主角 穿戴齐整
他面无表情 一声不吭
送行的人们自动分成两列
闻讯赶来的女友一面哭着安慰
一面好奇地抚摸他腕上的手铐
她触到的是国家机器
那金属彻骨的冰凉
2006.6
会面
守法的好人有时候难免
也要来到这样的地方
在监视下进行困难的谈话
蝉声单调 阳光灿烂
我也注意到高墙上闪耀的电线
看守所的会面总不太自然
他的长发已经不见 摸着
陌生的有些不规则的光头
他略带羞涩地笑着 看着左右
强调说在里面吃得还“可以”
2006.6
兰州
兰州 高原上灰蒙蒙的城
原以为只是临时客居
谁料一呆就是二十年
我开了存折 办了户口
很多事物都改变了
但是我的心没变 也不想变
我曾在白塔下凭栏远眺
也曾坐羊皮筏在黄河上漂游
可是还有许多隐秘的小巷
我至今也不曾涉足
我的学生里有一个公安局的
他答应送我的匕首终于没办
有天晚上酒桌上有人唱起藏歌
我觉得不错 于是也欣然朗诵
后来朋友介绍此人就是
本地黑道的老大 大名鼎鼎
真是有点失敬 当然话说回来
我不是鲁迅 他也不是杜月笙
2006.6
档案
应该感谢某种特别的恩准
我提着自己贴着封条的档案
现象和本质在此刻合二为一
我是否该欢呼唯物论的胜利
如果哪位小偷夺走我的提包
那么本人的情况就将变成
活着 但不存在
或者是不存在 却还活着
纯属侥幸 此事未曾发生
让我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要知道 其实类似的遭遇
共和国历史上虽不常有
但也并非罕见
2006.6
小城
从盘山公路蜿蜒而下
绿树掩映一个安静的小城
那是我少年时熟悉的地方
晚上通常有露天电影
那时广场上聚满了人
孩子们在到处跑动
我喜欢坐在银幕的反面观看
有时候下起了小雨或者小雪
故事还在继续进行
大家也都舍不得离去
雨中的街道遍地水泡
我从没有踩上过一只青蛙
而在水雾弥漫的公共澡堂
成年人的裸体真是难看
想到这也多半是自己的未来
成长的确是件可怕的事
2006.6
毕业歌
愤怒像拳头打在空气里
他被认为是一个傻子
从大街上退回到房间里
等待自己的血液冷却
年轻人的宿舍里贴着“忍”字
说话前先看看身后 又关紧了房门
领导进门别人都站了起来
他已经晚了 索性就继续坐着
在回答科长的讯问时
他故意变成了一个结巴
2006.6
诗会
最后我们赶到的是一家小酒馆
我们撞上的似乎是一场乡村婚礼
只是没有一位红脸的新娘
大家互不相识 但都兴高采烈
每句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出来
每句话也都不必当真
看起来他们都饿得不轻
同时也憋得够呛
这些貌似土匪的流浪汉
据他们自称 至少他们自认为
就是来自全国的诗人
2006.6
春假
半山上的寺庙旁边
是一个度假的山庄
我们俩在那儿下棋的时候
南风吹过 白色的梨花花瓣儿
落在我们的桌子上 肩膀上
还有头上 这不就是花雨么
我们停下来 接着却没事发生
的确她并不象征什么
只是暗示生命的脆弱
这就是晚春 也可以是初夏
反正这会儿容易心乱
我的心已经乱了
2004.6
夏夜
晚点的列车终于到站
他反而不急了 重新坐下
又点着一支香烟
曾经碰到过类似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 活动着手腕
小时候他安静地坐在考场
考题跟他猜想的一模一样
上百年的浓荫匝地
他在明朝的城门洞里纳凉
一颗流星在天际划下
他抱出地窖里冰镇的西瓜
毕竟在小学里读过高尔基
眼看乌云逼近 暴风雨已不可避免
他在心里喊道 来吧 那就快来吧
2006.7
自娱自乐
我要指挥我的桌子椅子抬起腿来
在我的斗室来一场急行军
我要让我的小柜子钻进大柜子
而大柜子也放假躺倒睡上一觉
我要遣返我的全部书籍回到印刷厂
腾开地方供我练瑜伽的倒立
我对它们吹一口气 说 变
它们纹丝不动 但露出了笑容
2006.6
冥想
躺在草席上 摇着芭蕉扇
肉体停着 我的灵魂想要飞翔
一只蚂蚁爬上我的膝盖
我的手一挡 它就改变了方向
狗卧在墙角 吐出它的舌头
男子耷拉着他的老二
夏天才得以细看自己腹部的平原
相见恨晚啊 我只能说有趣得紧
泰戈尔在大树下办的世界大学
凉风习习 共有三人
时间漫长得过分
古代的刽子手去挠死刑犯的脚心
就像托马斯 阿奎那证明
上帝必然存在 那我必然不存在
广大的银河在我们头顶巡游
我怎么一点也不吃惊
一阵轻风从我的腋下钻过
我的肚子轻叫了一声
2006.6
写作
拧紧了药瓶 但还有药片
滑落在他的手中 他是魔法师么
不 他是诗人 指挥着精灵
想到今天算是他的纪念日
他坐在湖边看着荷花
长得都挺像 又不很像
没有人逼他写作 没有
即使他不写也没什么严重
地球肯定不会停止转动
“我只为了把我的心上人取悦
但她只是潦潦草草翻了翻
说 还行吧 嗯 那就还行“
2006.7
早晨
卷心菜 黄瓜 土豆 西红柿
穿过不同的田野来到这里
抖落掉满身的泥土
在盘子里列队把我欢迎
我则要把它们统统干掉 一个不剩
捍卫人权 我的每一根汗毛
都神圣不可侵犯 当然我自己除外
有了我的出生 世界就不太一样
今天的太阳 为了我 还有你
还有好人坏人 麻雀老鼠 而冉冉上升
感恩的诗句涌向心头 就让它留在心头
因为一旦表露 含义就有所不同
我不止是宇宙间的一粒微尘
只有在此刻我才敢自称为万物之灵
我的道德和灿烂星空遥相辉映
2006.6
上午
寂静的上午 他看着蜻蜓
从寂静的花园飞过
汁液在树干里面流转
原子在石头内部飞奔
他知道 但他看不到
反正这些对他也不重要
无力追问宇宙的秩序
对自己也只是略知一二
躲在隐蔽的地方 像侦察兵似的
他不愿意敌人知道他的行踪
其实他没有什么敌人
也没有谁关心他的行踪
2006.6
辩经
有一个黄昏在寺庙
落日西沉 高原上的小广场
我看到过他们的经典辩论
据说涉及一些精密又繁琐的哲学
要是我能受得了酥油的味道
在这儿住上两个月倒也不错
一个喇嘛说完 另一个喇嘛
跳了起来 身体前倾
紫红色的袈裟飘然欲举
清脆地拍了一下手掌
紧接着是又一篇铿锵急促的演说
那是我见过的 最漂亮的舞蹈动作
2006.6
礼拜
这是河州凉气袭人的夜晚
在清真寺背后的一座塔楼之上
我和几位穆斯林朋友席地而卧
夜里的某个时辰 他们开始礼拜
(是他们身体里的钟声提醒吗?)
外面正在下雨 我也无处可去
只好把目光移开(也许不宜观看?)
但还是能够感到 他们的动作
甚至他们的感情
仪式结束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
也真没什么可说的
作为无信仰的人 我略感寂寞
语言不通 我们只是相对微笑
2005.6
世界杯
公元六月也就是农历五月
德国的白天也就是中国的夜晚
北京城万家灯火
夜空中明月高悬
白天的喧嚣已变成
晚上的喧嚣
我关掉小房间的灯
准时睡觉 安于无名
(不安我又能怎么着啊)
我不是一个踢皮球的
2006.6
北京组诗
1
灿烂的朝霞 升起在金色的北京
一千多万人 从梦中苏醒
离开家门 加入并加剧城市的沸腾
那还在睡觉的 让我向你们致敬
不为别的 因为我也赖在家中
我们的劳动在夜里进行
2
黎明 地铁车站的出口
无数的人流涌出
壮阔的场面
像是暴动的无产阶级
要冲向国王的宫殿
但他们攥着手机 夹着报纸
互不搭讪 一哄而散
3
浓雾消散 城市浮现
碧蓝的天空下面
那些积木般的楼房
玩具似的汽车
看上去统统是佛经说的幻相
真实的好像只有人的脸
以及脸上急切和厌烦的表情
4
长安街上 奥迪车从我身边超过
我骑的是永久牌自行车
我没有什么地方急着要去
我甚至没有一个目的地
但卑微无损我的光荣
我的尺度是在天上
而他们必将灰飞烟灭
而我也必将名垂青史
5
新华门进去就是中南海
路过门口观望 除了写着毛主席
龙飞凤舞的“为人民服务”的照壁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人民大会堂直对着历史博物馆
中间是卫兵在国旗下肃立
我也在这附近一带徘徊
并把想象中的一群特务甩掉
6
无论从哪个方向朝天安门看去
似乎毛泽东主席都在和我对视
别来无恙 伟大领袖还是神采奕奕
而我这个当年的红小兵
也已经到了不惑的年纪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是的 我还没有忘记
7
去往学院的远郊汽车上
我又成了临窗苦读的青年
华北平原的草正在由黄转绿
印度洋的风自西南向东北
我也不再像当年那样专注
而是把天文和生物混在一起
其间再穿插一点诗歌
恶棍当道的岁月
我心里另有一个祖国
8
带女儿去了两趟动物园
对面的天文馆 都不开门
从公共车上看见国土资源部大院
有些农民跪着 头伏在水泥地上
另一些人则静静地围观 真是
什么样的人都有 什么样的人都多
有人千里迢迢抵达了他的罗马
但在大楼铁栅栏门前的石狮子旁
穿制服的保安员客气地请他滚蛋
9
既然天坛已经拜过
看来我什么时候也得去
日坛和月坛转转
虽然没当皇帝
但我不妨代行皇帝的职责
通常说来 这些石头台子
周边的风景应该不错
正如在英雄纪念碑下面
我也辨认出一些历史遗迹
10
淋浴后站在窗前
让夜风把身体吹干
夜半开灯 发现不速之客
一列黑色的队伍 正在地板上疾行
原来这就是让我太太尖叫的
大名鼎鼎的 北京的蟑螂
束手无策 面对这些可怕的家伙
好比面对黑社会啊
我该上哪儿交保护费
13
夜色降临 忽然闻到
一股香味 不熟悉的香味
不像少女的 也不像少妇的
有点撩拨的意思
又有点拒绝的意思
不知是来自附近路边的树木
还是来自旁边花园的灌木
无需管它 反正我从未闻到过
那姑且就当她是 北京的味道
17
我们在地铁里并肩坐了十分钟
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捂着他的腹部
好像中了一颗子弹
有点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
但他不是的 我怅然若失
我把一块石头踢到路边
无论如何 它是一块不朽的石头
18
大雾弥天的六月
闷在小屋写诗
出了一身大汗
也没弄出几行文字
蚊子在我背上留下一个大包
我找不到我的另一只拖鞋
外面建筑工地红火的声音
社会繁荣 让人心烦
我当然尊敬泥瓦匠
但我的这些词句也不好摆弄
19
降落在雨中的飞机场
我想起了小时候深夜回家
大厅里灯火通明
但里面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尽管心里波涛翻滚
但我知道自己面无表情
这是多年忧郁的生活养成的
我还记得尼采的快乐秘诀
危险地生活 但是我的心脏啊
20
伤痕累累的山谷 巨大的采石场
愤怒的河流已被泥土染红
列车飞驰 在进入隧道的一刹那
我好像看到石壁上渗出的水珠
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相对于陌生的大自然
我还是更习惯人类的景色
自虐般地深入到垃圾场
我并没有清洁工的勇气
我只有一点好奇
23
从高原来到平原
我的心脏还不太习惯
好像一个空军改行当了水兵
但我从未学过跳伞
燕子从低空掠过 快下雨了
在天桥我买了一穗夏天的玉米
没有谁会猛地揪住我的脖领
大叫一声 就是他
24
他们可真喜欢搁酱油
所以他们的面条几乎是黑色的
把受虐视为人生的本质
我想试一下自己的忍耐力
他们看上去都那么高兴
至少是假装高兴 大概是知道
没人爱搭理深沉的人
当然深沉多半也是假装的
25
保利夜总会的一位陪酒女郎
唱得很像宋祖英 她自称
是中央音乐学院的
一个被介绍为某军区前政委
的儿子的胖子 给在场的女士
每人三百元 一个经济学副教授
感慨说 我要是女的 也干这个去
26
对我来说 这差不多已是外国
满脸堆笑的领导 其笑容能轻轻撕掉
头发向后梳去的办事员
纯种傻瓜 自我感觉良好
我们属于不同的人种
他们蔑视我正如我蔑视他们
可命运偏要我们在这间办公室相遇
互相寒暄 彼此逢迎
生性木讷 连领带都不会系
无数复杂的规矩把我绊倒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我知道什么呀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迟迟
可是开会时间到
我的午觉被取消了
27
早已安排好了内线
他们居然打进了保密局
门口有哨兵把守
黑名单上的客人洗了澡
看了会儿音乐会 然后
关灯睡觉 梦里撒娇
书呆子也想学强人剪径
他提一把纸做的假刀
28
月坛公园斜对面的武警医院
把病人几乎也当成了罪犯
没什么 大家早都习惯了
鲁迅早就提醒过 没错
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
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
防止发疯 牢记精神病
医生的忠告 不妨想象
那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
但鲁迅兄又说了 即使你
不惮纵情地 恶毒地想象
但事情还是总会坏过你的想象!
29
多年前夏日昏昏欲睡的午后
他们坐在房顶上 学习委员
在念《毛泽东选集》第五卷
里面似乎提到这个地名
现在他正站在它的门前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他明白了 怪不得人们老说
山不转水转 总有一天
他会再次撞上自己的童年
30
听说一百万人从半夜就开始
陆续进入这巨大的广场 列队站好
惊讶甚至自豪于帝国的排场
他只担心一个问题 万一的话
他们该如何上厕所 三十年后
朋友指着地上神秘的铁盖儿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因为很少人知道设计师的意图
实际上它们也几乎从未被使用
31
在昏暗的灯光下 被介绍为
来自北京的教授 靠在躺椅上
吸着烟 修脚师傅被要求
小心伺候 这个年轻人正拿小刀
刮着他的脚后跟 并对他慨然许诺
“待会儿你会健步如飞”
可是待会儿他并没有觉得
任何异样 也许是他太迟钝了
32
二十年前的女诗人朋友
今天成功的公司董事长
开了一辆加长的红旗轿车
在一座海鲜城里为他壮行
撇开友情 此举其实有些多余
一来他根本分不清汽车的型号
二来他还是一位俄狄浦斯
倒不是因为他有那么离奇的命运
而是他正处于希腊语的那个意思
脚肿 即痛风 因此禁食海洋动物
33
锈迹斑斑的十吨集装箱 满载着
几十包书籍 他的几乎全部家当
也在风雨中启程了 横贯北中国
陇海线和京广线的大小数十个车站
而他则像召集旧部的退役将军
在出租房 他此刻的作战室里
等待着到达的电话 这些印刷品
难道就是他的弹药库吗
34
混到了据说“该枪毙”的年纪
多少也知道了一点自己的斤两
在酒桌上他们还是免不了较量
只不过现在比的是言辞的谦卑
“我不要所谓影响力,那都是假的”
“我不愿任何事物因我而改变”
“我只希望当我离开这个世界
就好象从来没有来过“
35
他在小区角落的平房理发
那是退休者通常光顾的地方
因为懒散 也因为便宜
(这号事又何须大动干戈呢)
就必得享受这样的礼遇
来自郊区的妇女 轻慢地问他
还用洗吗 我操 究竟是谁
在屈尊俯就 他看了她一眼
停了一会儿 从鼻子里哼出 嗯
37
无须前往首都剧场
在这片破旧的居民楼
就能碰见不朽的老舍
以及老舍成就的众艺术家
这个卖烧饼的老汉是林连昆
那个收破烂的是韩善续
而晒太阳的那位必是于是之
但他们的话可真多 近乎耍贫嘴儿
要是整天欣赏也够烦的
38
这几位老练的搬家工发现
没有钢琴和冰箱 这个所谓教授
多年来囤积的大量书籍 更加要命
他们大概不会同意 法国女作家
杜拉斯的有趣说法 体力劳动就是
体育运动 一位小伙子愤怒地质问
你要这么多这玩意儿干什么呀
还真答不上来 自觉有愧
这无法摆脱的可恶习惯
他只好请他们喝啤酒
41
少年时代的那个喧闹的夜晚
他负责领喊口号 可是他弄混了
要打到和要拥护的人的名字
问题不大 甚至没几个人觉察
相对于这么辽阔的祖国
那儿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地方
游行队伍里 在锣鼓声中
闻到鞭炮的火药味 突然间
感到了一丝凄凉 他长大了
44
这确实是他不曾料到的 本人
居然站在合唱队的行列里
低音部的南郭先生 好嘛
这个角色总要有人扮演 为什么
不能是他 《忆秦娥 娄山关》
毛泽东制词 郑律成造曲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47
小时候的梦想是当放映员
现在部分地实现了 在课堂上
他熟练地放着公文写作的幻灯片
台下的学生们也在忙着他们的事
有的发呆 有的说话 有的嗑瓜子
安静的是后排的两个小伙子
他们已经睡着了 看起来为了
不失业 他还得学着做一个逗哏的
53
看着那些气喘吁吁的长跑者
画家感叹道 他们可真热爱集体啊
其潜台词是 我们不是这种傻瓜
他则管运动员叫做玩胳膊和玩腿的
但他马上修正说 主要是玩心脏的
接着他意识到 其实自己和别人
也和这些搞体育的差不多
另一个哥们儿好像要更悲观
也就更深刻 “除了脚上没有镣铐
我们和奴隶有什么两样“
55
华灯初上 夜晚的城市闪亮登场
夜晚的城几乎是另一个城
就像一个人 换了装扮
也就变成另一个人 可惜啊
无心理会 也无暇观赏
人们埋着头 走在或者停在
回家的漫漫长路上
对面高楼的窗户依次亮起灯光
但窗帘随即挡住了内部的景象
站在厨房的水池前刷锅
要是从前他可能会大声嚷嚷
我降生于世可不是为了干这个的
现在他承认 看起来显然
这确实是他使命的一部分
57
由于楼群遮挡 太阳还暂时看不见
面对满天霞光 他站在阳台转动着脖子
重修文学史 对他而言
无非是把书架上的一些书 挪动位置
这差不多是他的日常功课
同样是在一间小屋里发呆
他干吗不远万里来到北京
虽然他喜欢诺尔曼 白求恩
但他还不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58
踢起落叶 他和当年那个他
已经隔河相望 但有些习惯
确实是很难改变的
虽然混进人群马上就会淹没不见
但他还是有固定出现的地点和路线
如果要有刺客 很容易埋伏的
还是经常要进入这样的错觉
似乎他正趴在战壕里
看着敌人的坦克向他开来
59
冬天 正如穆旦在天津所说的
才到下午四点 便又冷又昏黄
他裹着一件大衣 凑近电灯
翻看二三友人的旧著作
穿上厚厚的羽绒服 出了门
包住了脑袋 护起了鼻子和下巴
只露出眼睛 像是蒙面的抢劫犯
正准备闯进一家百货店
天气阴沉 心情忧郁
看来这两者是有关系的
60
到底是京城里的出租车司机
他关心的很多 知道的也不少
小时候常说的 胸怀祖国
放眼世界 搁他身上正好合适
如果不止是过过嘴瘾
帝国公民大概理应如此吧
都不清楚 无法附和 却又
不好意思保持沉默 只好问他
生意如何 又一句精彩的台词
“他妈的 也就混碗粥喝”
62
位于地下室的小旅馆
临时住着两位外省的学生
早晨他们来到地面上透气
顺便买了一张晨报
上面说今日有雪 现在却只刮风
和故乡一样 这里也是条老街
摆满了各式的假古董
他们在附近喝了咖啡 不算太贵
其实他们更喜欢柠檬水
63
不可否认 食物带来了喜悦
喜悦又转化为困倦感 他睡着了
站在梯子上擦拭厂房的玻璃
巨大的晕眩感几乎让他掉了下来
后来在梦中他多次重复了这个瞬间
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结果他抓住了两把冷汗
梦境好像是另外一个国度
很多熟人在里面变了样子
或许那才是他们的真相
64
久别重逢只能打打哈哈
因为现实真的太残酷了
谁大概都模糊地意识到
但没有一个人斗胆说出
他们在碰杯 他们在跳舞
除此之外 还有什么别的
能够让大家熬过这段时间
多少知道一点人性
他笑了笑 不作评论
内心的计分簿却毫不留情
也许是诗歌保住了他脸上
最后一点光辉 他不禁有点骄傲
虽然夜色迷茫 但肯定
星空在上 他知道 他确信
确实有渺小这回事
也确实有伟大这回事
65
“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这话不错 可这儿的风也太大了
门和窗子一片乱响 他知道上天
是发怒了 但他听不懂老先生的话
他又何尝不想弄几个钱呢
可是这种事情 谈何容易
在遥远的花园并没有
埋着财宝 也没有一句咒语
能让银行的金库为他洞开
其实他并不需要太多钞票
当然再多的钞票他也能花掉
结果 百万富翁也没有多难当的
现在他也是了 只不过是借的钱
66
妻子在同卖房子的掮客据理力争
他则站在旁边 一言不发
事实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难道是一种 心理障碍
每逢这样的时刻和现场
他只感觉昏昏欲睡 是在逃避么
建设银行总部 穿着毛衣的妻子
正忙着别的工作 相关的几个人
都在等待 交易也完全取决于
这位“高级副经理级专员”
娇小的身材 精确的大脑
加上一笔刚柔相济的好字
有点像恋爱时的感觉
他又一次崇拜上了这个女人
原来这么简单 写下那几个
阿拉伯数目字 再签上名字
像《圣经》里面说的
“事情就这样成了”
67
朋友提示说 你的诗里
还缺少买房和装修的段落
是的 犹太人圣 卡尔也会同意
那才是生活的基础部分
好嘛 这些水泥和沙子 油漆和木头
这些噪音 振动 垃圾 满目狼藉
现在可以一并补上了
化学是可怕的 但又不可避免
目前活跃的抵抗战士有 菠萝皮
洋葱 活性炭 以及吊兰 龟背竹等等
谁能想到它们会是一个同盟的
阿列克谢 马克西莫维奇高呼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其实没那么夸张 既然躲不开
那他就只好 忍耐并且等待呗
至于那些无穷的琐事和烦恼
他宁愿在他的诗里忽略不计
68
他哪里是干这号事的人啊
当年他的采油工程师父亲
何曾操心过什么家务
至少他需要一个管家 最好是英国的
像石黑一雄笔下 霍普金斯演的那个
怎么可能 连他也只是个自命的艺术家
家政学 就让那些没有神经末梢的
粗人去研究吧 但现在只好由他
笨手笨脚地 亲自拖着地板
69
最后学生们走光了
他关掉灯 锁上门
走过空空的长廊
像是在深夜的医院
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想休息了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他躺下
其实有很长时间并未睡着
火车正从不远的地方经过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直到
把椅子和桌子的轮廓一一看清
汽笛声里他竟感到了悲壮 随后
他嘲笑自己说 你可真是个傻瓜
70
他平静地侧躺着 但听得见
自己胸膛里卡车发动的声音
剧烈的咳嗽让他惊醒
并几乎跳了起来 他暗自吃惊
疾病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为什么这些病号 面对医生
都带有犯人般谦卑讨好的神色
身体不适难道就有罪吗
内科那个薄嘴唇的妇女
还没有听完他费力的陈述
就已写好了处方 “到一楼交钱去”
管透视的小伙子问明他的生日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但还是交代了)
然后打发他到隔壁房间 脱到只剩下背心
接着他被要求搂住那冰冷的机器 噢
还没等他意识到此事的荒诞 已经结束了
输液室 布置得类似兵营的地方
眼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每个人的脑袋上方 都挂着药瓶
液体像古老的计时器一样无声嘀嗒
没人吭声 只有几个人比赛似地咳嗽着
像福克纳说的那样 “他们在苦熬”
71
白雾升起在湖水之上
电车开得很慢 他去接人
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子在飞
他发现周围的胖子真是不少
全世界资产者 已经联合起来
全世界无产者 仍然在互相斗争
王熙凤指出 不是西风压倒东风
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威廉.黑格尔
是否同意 这就是他的“世界精神”
72
经过几次反射 驻京的加拿大皇家银行
玻璃大楼的夕阳光 照进了他的东窗
此时的阜成门 已被大大小小的汽车
堵得水泄不通 他嚼着一块薄荷糖
他在这儿一个月里会见的朋友
比他在原先那个内陆城市一年
见的还多 还认识了不少新的
就像一个潜伏的间谍接到指令
他只是在这种时候喝点酒
他也只是在这种时候有机会
乘坐子夜以后的出租车
虽然不是犹太人的耶路撒冷
但看起来每个中国人
迟早也都会到此一游
73
他喜欢在黄昏的紫禁城外散步
古老高大的阴影把他庇护
柏拉图 意思是宽肩膀的人
他符合定义 但他叫另一个名字
像毕达哥拉斯的秘密团员
把苹果横着切开 可以看见
一颗五角星 是他们的接头暗号
政治家在背词儿 解放军在唱歌
他侧着头 在想古书里的
一句话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74
她说我的手脚总是冰的
但他知道也有热的时候
她摊开手 等着看他能把这个
老游戏 玩出什么新花样
对很多熟悉的人物和事情
她一概用“恶心”二字评论
为了接近这个人 天晓得
他兜了多大的圈子 复杂的轨迹
大概几十位数学家也难以破译
他把她藏到了一个集体中间
恐怕连她本人也都认不出来
一个女性居然没有爱过
一个诗人 岂不是终身遗憾
每个细胞都专注于自己的职责
他的反应是那样精确
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斯宾诺莎
看到过的人类依旧是那么可笑
更可笑的是 他们自己竟不知道
(但是人作为种类的光荣
和英勇等等 岂不正在于此)
76
他向学生请求 因为嗓音嘶哑
这两节课能否改为自习
台下一阵欢腾 但并没有
哪个年轻人 懂事到给他一声慰问
当然 真要有一句他反倒狼狈了
即便是夏天 男生们一律穿着球鞋
也有一半以上的女生 穿着球鞋
这是他监考时唯一的发现
空无一人的电教室 他愣在那儿
原来课是昨天的 他后脖颈出汗了
想起某大人物的名言 这种事情
早晚要来 好啊 这不就来了嘛
竟然无人检举 大学生们的想象力
尚不能跟他的严重案情相媲美
他心里想的是飞翔 哦 飞翔
可他感到 自己是在爬行
他虽然不是鸟 但也不是虫子
77
楼下汽车轰鸣 习惯了就听不见
端着一杯淡茶 电扇对准他吹着
大概世界上只有他本人知道
今天是他的生日 附近有算卦的没有
恐怕只有自己纪念了 好惨哟
他想写诗 诗却不想让他写
板凳不让扁担放在板凳上
扁担偏要放在板凳上 正午时分
他终于敲开了三个坚硬的核桃
这好像正是他的天职 多年以后
他已明白 永存的是诗歌
诗人只是诗歌的工具
而对于他的写作 他的父母早就
发表了权威的 圣伯夫式的评论
无非是几个 狐朋狗友
胡乱编造 互相吹捧而已
呵呵 给予他生命的老俩口
还是有些文学眼光的
79
路边有下象棋的 拉胡琴的 踢毽子的
有剃头的 捏肩膀的 甚至还有
拔火罐的 这简直是民俗博物馆了
他对这些都不熟悉 也没有兴趣
毕竟 他不是爱吹牛的马可.波罗
本地的土著原是牧民
喜欢泡在茶馆里听相声
一个个说起话来跟雅典人似的
他还记得邻居一个苍老的女高音
就好这一口儿 窝头贴饼子
香着呢 吃一辈子了 还没吃够
外来的流浪汉铺张旧报纸
就睡在过街的地下通道(面积可是不小)
一面打鼾 一面攥紧自己的生殖器
无疑 那儿才是他的首都
80
在军事博物馆的俄式展厅里
他仔细观察着坦克的履带
其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们穿上了红军的衣服
看上去像是白军化妆的
想起凯撒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你吗
他的脸红了 嘴里支吾着 凑凑热闹
少年的他看到今天的他的样子
肯定是不会跟他握手的
显然是弄错了 令人尴尬的误会
但要纠正又太残酷 也不礼貌
害怕丢失 他搞了一把备用的钥匙
可是却很难 找到一个隐藏的地方
81
这不是雾的伦敦 也不是
我母亲的故乡 雾的重庆
这是雾的夏日北京 湿漉漉 灰蒙蒙
曾经在民国小说里看过城南旧事
并不陌生 宣武一带的贫民窟
谁想到有一天 他也来到虎坊桥
领上了这儿的居民户口本
这就是所谓缘分了 原先在诗里
他就曾经提到过这些地名 深入其间
竟有一种故乡的亲切 但拥挤的这些人
并不是他的乡亲 他也没有乡亲
原来是在铺地 很大的场面
照例是拆掉旧的换上新的
在他看来 其实不见得比过去好
82
荒诞的不是会议本身
而是有人在认真地发言
就像一场乒乓球对抗赛
他拉起来 又被她猛烈地扣回
(借用日本女子清少纳言的语法
以开会为生的人是可怜的
而以开会为乐的人就有些可恶了)
漫长的讨论 他默诵着朋友的诗句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心脏一阵抽搐 疼痛之余
他意识到自己还葆有一点人性
83
从前看到蔡元培说的
“杀君马者道旁儿 ”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没有回答 也算是回答
快枪手连翻了几个跟头
自认为算是个有道德的人
他定期洗澡 约会从不迟到
至于说起包法利夫人
他认识的又何止一位
玄奘和尚在恒河岸边竖起旗帜
“真唯识量” 那么多高僧大德
无人敢去应战 真理竟颠扑不破吗
84
他一直站在窗前 注视着外面的雨
并不打算出门 想起以前的祖父母
卧病多年 每天依旧关心着天气
数不清的雨点落在地面
他真想数个清楚
树枝柔软了 已经很难掰断
他也注意到上面结实的小苞
植物的正在发育的性器官
怎么回事 眼泪无声滑过脸颊
流到他的脖子里 这算是哭么
熟练地划刀剥下柚子的厚皮
放在桌上 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跟他的表兄坐在一起
无话可说 但还得坚持撑完
伦理学允许的最短的时间
86
周围都是欢笑的同行朋友
火锅里翻滚着红辣椒
他的嗓子都笑哑了
有个忘记名字的土耳其诗人写道
“为了祖国 我们什么没做过呢
一些人丢掉了性命
一些人发表了演讲”
他们也未尝 没有尽到义务
在暗夜拧亮台灯 像谍报员一样
对着虚空奋勇敲击 少有人知
但没准儿也平衡了一点社会
(警察局里 或许还有备案)
不领薪水 自愿延续着古老的职业
有何胜利可言 但求心安而已
有一回他们甚至吃了青蛙的卵巢
大概不便宜 味道却挺奇怪的
87
人到中年 才补上漂泊这一课
(即便在内心经历了奥德赛之旅
那也不能在履历表里算数)
他站在阜城门某座二十层楼
的一个阳台上 俯瞰着西二环路
日夜不息的无尽车流
以及稍远处的妙应寺白塔
以及更高处滚动的云团
是的 他确实感到了痛苦
但确实还痛苦得不够
固然他没有去过天堂
地狱他也不曾逛过
在这儿他的运气会好一些吗
有个搞艺术的朋友曾经总结道
此地气象万千 但他的国家
哪里不是气象万千呢
88
站在梯子上 像漫画里的角色
一个副教授也需要 这么高的书架么
这简直像是个讽刺了
谁叫你这么可笑来着
他的职称已经到头 无需奋斗
倒也省心了 不 还不行 向下的
路就是向上的路 还不能懈怠
保住这个玩意儿 是要对谁交代
墙壁挂着杜元抄写的《首楞严经》
案几上绿茶袅袅 果盘盛满红樱桃
坐在自己空荡荡的家里
像二百年前的英国人兰姆
他也想退休了 早了点
事实上 也不太早了
他已浪费了不少的时光
89
不管风在哪一个方向吹
都到了穿毛衣的时候了
他和堂弟陪着双亲大人
来到门头沟 燕山的深处
头顶则是深不见底的晴空
还是和尚们会选地方 拾级而上
曲径通幽 渐入佳境 物我两忘
有道是先有潭柘寺 后有北京城
同样的 先有父母亲 才有老唐欣
银杏树叶灿烂 群山层林尽染
可惜人的秋天与自然有所不同
标志是皱纹纵横 华发闪耀
只能令儿子们暗自心惊
92
辽阔的城市 浩瀚的人群
不怕麻烦的人可真是得其所哉
他花了两个钟头 辗转三路公交车
穿越几个行政城区 数次接近崩溃边缘
另一位则驾驶汽车 好不容易
挣脱出堵塞的路段 排队的收费站
终于会合在这条胡同的云南会馆
只不过为了跑来喝一杯普洱茶
不然再干嘛呢 好像他们还有什么
更重要的事情似的 时间以及
生命 本来就应该被浪费
那就索性 浪费得慷慨些吧
93
夏天的午后 下潜到睡眠的深处
他徘徊在埃及的尼罗河岸边
他的后脑头发总翘起一撮
女儿说像公鸡 他的解释则是
它们在跟看不见的天使争辩
有方格的地板像一块棋盘
他们在上面被谁挪动
木匠师傅像杂技演员那样
只动两腿就移动了梯子
其时他正在油漆房顶
好玩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要是他连真假都分辨不清
那他这么多年就算白忙了
并不是他心存侥幸 但对世事
他宁愿保持一点混沌
94
地铁前方就是八宝山 许多革命家
奋斗的终点 但孩子们继续前行
目的地 是首都钢铁公司
附近的大型游乐场
是得向这些小兔崽子学习
他们代表着未来 根本不理睬
那个蒙面的客人名叫无常
因为教过几节古文课
他领教了虚词的厉害
执政党也会满意的 他可不是
忘本的人 他买了两袋爆米花
童年的味道就是永恒的味道
“天不变 道亦不变” 而在一个人
的一生中 天怎么会变 怎么敢变
96
柏拉图说的没错 星光闪烁
是灵魂的马车在天上巡游
他们在同一时间睡着了 大脑
并没有停止各自的的工作
宇宙起源于爆炸 是谁
点燃的引信 人生结束于熄灯
又是谁关掉的电闸 这些
都不是他操心的问题
简直像魔术一样 突然间
她的睡衣滑落在地 并不认识
却又好像早已熟悉
别无选择 他们拥抱在了一起
康德大概也会赞同 这即是美
既合乎目的性 又合乎规律性
他在下坠 下坠 地心的魔鬼
让他知道并享受失重的快感
永无目的和到达的深渊
他就在这时了解了无限
啊 无限 于是他醒过来了
97
按照万有引力定律
他们都被吸附在大地上
对晚会上香港人的瞎胡闹
女儿称之为“特搞笑”
滔滔不绝的说书人
谁也拦不住他胡说八道
当官僚这秃子真是屈才了
该厮本应是屠宰场的干活
云的上面没有住人
云的下面也没有住人
那神仙们住哪儿
他真正喜欢的 是躺在床上乱翻
比方这一篇罗马尼亚的小说
一个医生在想象中 进入了印度
并且消失在亲人们中间
他还活着 思想着 但是没有人
能看见他 就这样在尘世间失踪
(这不也是他某些时候的幻想么)
那就是幸福啊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98
他喜爱的小说家约翰.契佛可能会问
这个城如果不是有太多的黑暗
为什么要有这么强烈的阳光
如果不是有太多的枯枝败叶
为什么要刮这么汹涌的狂风
(过去起风的时候 她爱强调
我现在可是披头散发)
这儿的居民才懒得费那个脑筋
他们擅长把肥鸭子烤得焦黄
用铜火锅涮羊肉 蘸料十余种
老舍先生还会做芝麻酱炖黄花鱼
十月初一的夜晚 路口有人烧纸
音乐四起的什刹海酒吧街 照例
挤满了白领 某旅行家指出
这相当于广东的大排档
但还别说 古城的妙处老头知道
他父亲介绍他去护国寺的桂香村
嗯 北平还是有好点心的
99
好好的在车上打盹 旁边一个
小孩尿了他一身 不是耶稣说的
被小孩尿在身上的人有福了
她递过来的不是扎手的玫瑰
而是带刺儿的黄瓜 可以下面条了
雪从西伯利亚赶来 让汽车打滑
他在医院认识了历史必然性
战胜了因果律 也摆脱了偶然性
他让自己成为秘密的罪犯
和谐的社会 他也是合法的
100
一大早连打三个大喷嚏
一大早就这么激情满怀 不可遏制
过去他想的是解放全人类
现在他明白连他本人也拯救不了
他会使用钳子和扳手
但不会玩锯子和斧头
深知自己是个笨蛋 所以
就连拧个螺丝这样的小事
他也像一场战役那样准备
结果不出所料 还是失败了
乔伊斯的小说从手中滑落 他睡着了
看起来他当不了大地的守夜人
当然也并没有谁这样委托过他
101
万事自有原因 一切皆为命定
石子就要铺路 梦想就要粉碎
热血青年就要做大词汇的牺牲
“吾心便是宇宙 宇宙便是吾心”
没有被写出的生活 是不真实
的生活 没有被写出的生活
甚至是不存在的生活
以此类推 这个城市 只是为了
锻造和成全 他的这部诗歌
这个世界 只是为了映照
和擦拭 他的灵魂 假如
你读到这里 怦然心动 对了
你也是 携带这种稀有元素的人
遥握一把 后会有期
我们先各自前行
2007.11
童年
童年冬天的夜晚多么寂寞
父母亲照例在遥远的单位开会
等待中他开始想像他们的归程
那恐怕是他最早的文学经历
从小他就不是个乐观的人
在白天他的担心何其荒谬
石子铺就的马路平坦宽阔
谁的自行车也不会偏离路线
但夜晚他还是忍不住要想 下雪了
路肯定很滑 会不会 万一 万一
他们就从河堤掉进冰冷的河中
他顿时陷入无边的绝望和恐惧
奇怪的是他居然还能迷糊过去
终于朦胧中他感到父母亲回来了
轻轻地 并不知道他们这是凯旋
他假装睡熟 默默咽下眼里的泪水
2008.3
公元2008 年5月12日
其时他正在上课 灯闪了一下灭了
很快又亮了 但他不得不重新启动电脑
他还不知道的是 灾难已经来了
好在亲人朋友无恙 他松了口气
但谁人又不是别人的亲人朋友呢
公交车上 拥挤中一位汉子把光头
奉送在他的眼前 情况在危急中
谁想到他却被迫就近观察一只光头
但他还是不禁暗自赞叹 他妈的
人的光头也能不完美到完美的程度
作为卡夫卡和加缪的读者
尤其是 就呆在这样的国家
对于荒诞 他并不陌生
但地震这样的大荒诞
还是足以让他的理解力瘫痪
书里也没有答案 哲学和宗教
都不能把他说服 也无法令他平静
难道还得看地球兴衰史 甚至
要看看宇宙的变迁史什么的吗
无从皈依 甚至 无从信任
人类置身其上 反复赞颂的
大地 也并不一定就是可靠的
黑暗 无助和无告 风雨交加
“恶是善的天空”
拿着瓦片的约伯在灰堆上申诉
上帝终于回答了他 但却回避了
那个最致命的疑问 莫非
就连上帝也不知道吗
只有死亡是绝对的
对于那些人 他心怀莫名的歉疚
他们的身体需要的也许只是一杯水
他们的灵魂需要的只是安静
此刻 他们肯定不需要诗歌
只有死亡是绝对的
“你们是世上的盐
你们是世上的光“
你们本是没有信仰的人
但生命本身就是信仰
他的眼泪流得太多 这说明
他的爱太不深沉 无论他写下
什么文字都难免被虚无回收
他应该流的是血
长时间地凝视着现场 他痉挛的
身体感到了士兵的疲惫
但是遗憾 并且自卑 他自己
并不是一个擅长行动的人
这不是他常用的词汇 犹豫片刻
他还是写下来 “义人的美德”
似乎借此他能沐浴一点光辉
这会儿的他也格外需要救赎
那些好人把该做的差不多都做了
他只好少吃 少睡 少喝茶
禁欲 保持缄默 似乎是
他想用自虐体会他的悲哀
即便这样 他的痛苦显然无法和
遇难者的痛苦相比 但要体会
别人的痛苦 除非你就是他
而这 当然是不可能的
有谁真的是必然的牺牲者吗
但必然却要求某些人作为牺牲
无需暗自庆幸 请稍安勿躁
这一刻 无人幸免 早晚会来
这一刻的他几乎是博爱的
但尚未损坏的理性提示他
他的同情和怜悯并没有
惠及那些肯定也会死去的老鼠
最亲的亲人的遗体发臭了
令亲人们窒息 岂有此理
但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
灾区的苍蝇高兴了
2008.5
酸甜的稠酒
同居在一座宿舍大楼里
有一天 他们在楼梯上相遇
同学们都晚自习去了
走廊里充满了夕阳光
空空荡荡 他敲门 没有人
一旦认识了 她就无处不在
他提开水的时候又碰见了她
惊喜 她头发湿漉漉的
大概是刚游泳归来
小河淌水 大河涨水
人也流水了 这可是好事儿
天怎么还不黑 她怎么还不来
列车疾驶 他在她耳边吹气
对面那个不睡的家伙真是讨厌
在一个假模假式的小店
他们喝着袋装的速溶咖啡
不太苦 反而过分地甜
通宵未睡 他们来到邮电大楼
那儿不太冷 而且有座位
握着手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他在等她的信 别人在玩纸牌
他暗自祝愿 邮递员平安
他预料到了 开罐头时
他再次划破了自己的手
有个傍晚在西安南郊避雨
他失手打碎一只瓷碗
像牛奶一样的液体 那是
关中的稠酒 味道酸甜
2008.7
睡觉的少年
假如他还是一个少年 叼着香烟
假如他还在操场躺着 星光灿烂
而他却睡着了 梦到了蓝色的冰川
那朵走得快的云上是孙悟空
那朵走得慢的云上是猪八戒
有阵子他迷恋天气预报
脑袋上扣着一顶草帽
他喜欢的是画报里 眉毛上面
有着三根皱纹的动脑筋爷爷
一手是青龙堰月刀
一手是丈八蛇矛 你就吹吧
最害怕的是猜谜语游戏
他的答案总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俯视着别人家的房顶
想像着乘军用直升机降落
他开火车最远抵达的车站是
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晚上捉迷藏的时候
他找到了一处好地方
谁也没有发现 最后
伙伴们都走光了
他也快睡着了 爬出来
一个人怏怏地回家去
2008.7
雨天和蛇
八九岁时就见过一点世面
在假期一个大雨的午后
他的同学 一个医生的儿子
请他欣赏医学书上可怕的照片
另一个礼拜天他目睹了杀鸡
行刑者动作熟练 刀子锋利
他注意到 隔了一会儿 窗台上
碗装的鸡血已经变黑
那本小说似乎涉及到某种秘密
可惜含糊其辞 语焉不详
没有关系 他在脑子里想象
并补充了全部的细节
一个夏天的晚上他正在洗脸
后脑勺突然感到莫名的寒光
扭头一看 报纸糊的顶棚上
一个窟窿里 果然 一条蛇
正伸出头来凝视着他
2008.7
龙年纪事
结冰的河面 露出黑的创口
旁边丢着 谁的一只手套
早春他瞻仰了几孔著名的窑洞
光线还可以 窗户太少了
仲夏突然一个趔趄 他扑倒在地
回到父母所在的研究所大院
小广场上 人们正聚在一起议论
谁能想到 大地也会突然发怒
太祖有旨 “你办事 我放心”
老百姓连夜上街庆祝了
举着旗 放鞭炮 还喊口号
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太后被捕了 在秋天的夜晚
军队迅速控制了广播电台
这一切 外省以远的他们
当然是无从知晓
在小城里的那家图书馆
他翻阅着几天前的《北京日报》
尤其注意中缝里的电影预告
没法莅临 但他似乎也得到了满足
太阳已经落山 他独自拍着篮球
当时那里的人口真是稀少
2008.7
幻象和幽灵
黄昏时分 出现了日全食
他借一个小孩 熏黑的玻璃片
目睹了暗红色的月牙形残阳
过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了
他自己也投下了阴影
证实他还并非一个幽灵
看来但丁游历的地狱并非真的
地狱 真正的地狱不像是出差
进去了就别想回来
渊博的僧肇和尚论证说 世界
是个幻象不假 但作为幻象
毕竟 它还是存在的
像猫的女友有通灵术 她悄声提醒
后面有人 他打个寒颤 一回头
围墙外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夺路而逃
另一次是在苏杭运河的船上
她又指点他看头顶的天窗
刚一凑近 另一个脑袋也过来了
噢 他差点魂飞魄散 隔着玻璃
月光下 偷窥者的胡子
几乎都历历可数
2008.8
盛世与大典
并没有列队的衙役 高举着回避
肃静的招牌 骤然多出无数旗帜的
首都 万众欢腾 要是有一位太监
活转过来 他可能会纳闷 莫不是
万岁爷要大婚了 哎
就不能 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但人民好像是不喜欢安静的
哪怕只有片刻 也是不行
男女老少挥舞拳头 高呼口号
已经很久 没见到这样的场面了
没完没了的 这些好人儿
是专为毁灭他而来的吗
他对这些同类只有轻蔑
还没有上升到怜悯
这说明他自己的境界
也还有限 但这一切
当然也只能秘而不宣
火车站和飞机场 布满了
端着冲锋枪的防暴队员
通过地下过道时 一个年轻人
大概是便衣警察之类的 要求他
打开手里提着的点心盒 以证实
那并不是定时炸弹
这正是符合卡夫卡定义的生活
“忍受运动和进行运动”
引一句莎士比亚的台词
“我们命该生活在这样的时代”
暮色里 有人领着狗乱转
有人则卸下一个汽车轮胎
没开灯的厨房间 犒劳自己
他做了一份 番茄辣椒炒鸡蛋
2008.8
李文和安娜
这就是他的出息 还有两天呢
已经进入状态 那就是睡不着了
至于到了前夜 当然彻底失眠
列车呼啸 别的人在打鼾
他只是呆在宾馆的房间
翻看着奈保尔的小说
像等待指令的杀手
而兜里的电话 一直
不曾响起 后来终于响了
简直像炸弹 他惊跳起来
却是通知 戈多先生今天不来了
透过旅馆的窗户 他凝视着
对岸的山峦 多年前他曾在
那儿植树 不晓得后来活了没有
半夜他就醒了 因为有过经历
他拉开窗帘 耐心等着天亮
公交车传来熟悉的报站声
看来改变得不多 但对方说出的
接头点 他不知道了 是新的
会面是在一家快餐店里
她来的时候 他已准备好了
两听冰镇可乐 天是够热的
儿童们快乐 其他人则略显忧虑
按照维吾尔还是哈萨克
同胞的礼仪 他依次问候了
她父系和母系的全部亲属
当年毛泽东和尼克松会谈
也就一个多小时 但据说
改变了世界 而他们只不过
说了几句天气之类的话而已
抱起了她的孩子 在心里
他宽慰自己说 毕竟从生物学上
他现已抵达了 离她最近的血肉
满嘴起泡 晚上他默默吃着
水果 汁液滴下来 很粘
一只蚂蚁爬过他的手背
2008.8
西北腹地纪行
长途班车在暮色中缓缓行进
只有黄土和石头 不多的植物
不见房屋 也没有动物走动
车行沙漠 时间长了会出现错觉
那就叫海市蜃楼 还真有啊
他再定睛一看 又全没了踪影
他奇怪居然有这样荒无人烟
的地方 也还有着人烟
都有些不太真实了
早晨有风 也有晨练跑步的人
也有背书包 穿校服的学生
汽车自行车马车从身边经过
一个主任把他领到饭馆
问他喝酒不喝 他赶紧摆手
不喝不喝 那人说我只好自己喝了
他连忙点头 你喝你喝
峡谷里的水电站 两山之间
唯有黄河在喧响 在一座吊桥上
他用打火机点着了香烟 他想
这儿的人大概很寂寞吧
但 真能比他更寂寞吗
风沙里的城市 他被当作了贵宾
手执酒杯 在场的人依次向他致敬
尽管翻过点普鲁斯特 他还是
弄不懂这些酒桌上的外交辞令
咽下一大口白酒 顿时热泪盈眶
声音哽咽了 我 我忘不了你们
这些杂种 他在心里补充说
2008.8
最后的礼物
他的求爱信是这样开头的
“也许我是太冒失了”
在信里 他委派了一个古希腊哲人
一个罗马元帅 一个英国贵族
还有一个墨西哥的大使替他传话
但她没有回答 也许这些陌生人
反而把她给弄糊涂了
他们算是老几呀
不想让对方有任何负担
他解释说 只是顺便路过
其实是他有点多虑了
别的人哪会那么敏感呢
他正研究的书似乎就说明了问题
凯尔泰斯的《惨败》 的确如此
并不算笨 预先已知道了
悲剧的结尾 他只是去完成
难道是有本雅明说的驼背小孩捣乱
这倒未尝没有给他省去不少麻烦
最后盼来的礼物 是失望
每一次 都没有落空
2008.5
高压电
终于轮到他露一手了
可是他并没有什么
惊人的秘密可以公开
呆在庙里 并不念经
安静的耳房 躺着睡大觉
诗歌这个顽皮的女孩儿
偶尔也会让他捉住自己的小手
就像这片云正停在他的头顶
但它刚才还在别的地方
待会儿也还要离开
“我需要你的照耀
不然我就枯萎了”
他读着她简短的来信
不愧是学习语言的 显然
每个标点都经过了推敲
他只生产了一些文字
而她生产了一个女儿
他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暗自惊叹
这下面是何等奇妙的脑袋瓜
她的思想他完全不能理解
爱情慰藉了他的肉体
友谊激励了他的灵魂
他的青春也燃烧过的吗
从前他是在电厂呆过 但并没有
被高压电击中 这是不言而喻的
否则他也不会写下这句废话了
2008.8
清风穿过
洗完澡 刷过牙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
他正给一只萝卜削皮
完全没有征求萝卜的同意
就暴露了萝卜的裸体 不仅如此
他考虑的还有 怎么吃掉
这个圆锥形的物体
康德讲过 他历史上的所有大事
都发生在头脑之中 而他的命运
事后他才发现 出乎意料
都是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决定的
小时候学会的《国际歌》里唱道
“要为真理而斗争” 但是真理
并不总是令人愉悦 比方关于他
的真理无非是 他 是个笨蛋
一排空酒瓶立在桌上
哪一只先开口讲话
他是姓唐 但不是来自唐朝
他供职于石油化工学院
天上的面包难以果腹
地上的面包难以下咽
悬在半空 却并非被放逐的
天使 但他为何要饥饿
新学会一句常用的 万能的
北京口头禅 “你看这事儿闹的”
如果可以像教书那样打分的话
他在内心给自己了一个及格
2008.8
乌云
天上走着乌云
地下爬着蚂蚁
世界只是一本书 没错的
但你是合格的读者吗
无法形容 也就放弃尝试
像古代的修道士一样 他低下头
害怕这美景 把他迷惑 天堂
不应该是文字的 在脑子里的吗
是的 他们在一起吃过饭
但并没有在一起睡过觉
并且 他反问道 这重要吗
其实他清楚得很 当然
这太他妈的重要了
“把真事隐去 用假语村言”
翻过几页《红楼梦》 他记住了
这摇笔杆儿的 基本的技术
王尔德确实会说话
“二十五岁以后
我们就都是同龄人了”
这多好 但这能是真的么
也许还不算太晚 他的睾丸里
仍然藏有许多种籽 但他怀疑
它们还能否结出果实 征服配偶的
永恒事业 难道他已光荣退出了吗
2008.7
阴天和腊肉
窗外灰蒙蒙的 以为下雨了
却并没有 只是阴天
令人忧郁 当然他本来
也就是忧郁的
凝视着天花板 和往常一样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老头子也是会撒娇的
他早就知道
在他自己的家里 别的人
正在给他劝酒 不要客气呀
没有什么好谈的 他们抽着烟
似乎在暗自较量 谁先受不了沉默
这位四川的老农民 翻过
还在摇晃的山脉 从废墟中
取回自己的腊肉 他吃过的
于是作证说 这是值得的
他注意到 很多同行的修辞
照他们说来 死者都上了天堂
有意思的是 他们自己却
并不急着往那个好地方去
愤怒的青年 大概是
内分泌的问题 解决得不太好
尽管所见略同 但他也没敢忘了
鲁迅的警告 不要谬托知己
也不抱多少希望 他希望
这个世界 大致能保持原样
开什么玩笑 刚写下这句话
大楼就突然变得摇摇晃晃
2008.8
彩云之南
在玉龙雪山下的一处庭院
和一个刚认识的流浪汉坐在树下
狗卧在脚边 青蛙在水塘叫着
他们居然谈起了形而上的事情
这儿适合讨论吗 唔 没有比这儿
更适合的了 窗棂上阳光闪烁
这大概 是此人在丽江多年
生活的心得 他突然意识到
所有这些 他都早已知道
当然了 知道不等于做得到
香格里拉 他的履历终于可以
添上这几个字了 世界的确
是神秘的 在河边的喇嘛庙
伊沙的手表停了 回到客栈
又恢复了走动 而他的反应
则是在高海拔地区发烧了
心神恍惚 站在山坡的野花从中
俯瞰下面的湖泊 田野
牛羊漫步在无垠的草原
他发现他这些年 还是跑过
一些好地方的 而且同时
身边总是有好朋友的
鲜鱼静卧在 红色的辣椒汤里
他吃了三条之多 他甚至消灭了
还有一些貌似树皮的东西
背靠苍山 面对洱海
白云绕着头顶 缓慢飘过
这里 风景正好 空气清新
曾经 有九个皇帝放弃王位
剃发为僧 他为什么不能
在此开个杂货店 这时他发觉
他的感冒 已经不治而愈
晚上 在大理的街道漫步
中岛在天上居然发现一个
发光的物体 可以肯定
不是飞碟 但问题在于
他不看热闹的街市 同样
发光的珠宝 朝天上乱看什么
200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