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诗人、作家。1960年10月生于西安。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迄今已在中国大陆（《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十月》《天涯》《读书》《星星》《中华散文》等二百多家报刊）、台（《联合报》《世界论坛报》《创世纪》《秋水》《蔓陀萝》《中国诗刊》《现代诗》《心脏》《新陆》等多家报刊）、港（《诗》《文学报》等）及美国（《一行》《新大陆》等）、菲律宾（《联合早报》《联合时报》等）、澳大利亚（《原乡》）等海内外二百六十多家报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等一千多篇约二百多万字。近十年先后为多家报刊专栏撰稿。曾获大小文学奖数十多次。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青年文摘》《读者》《读友》《读者俱乐部》《中华活页文选》等选载。作品被收入海内、外数十种诗、文选集。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日文。曾被《亚细亚诗》、《女友》、《当代青年》评为“十佳诗歌作家”、“十佳青年诗人”。出席《诗刊》社第十一届“青春诗会”（ 1993）。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2002年３月播出介绍秦巴子的专访。出版有诗集《立体交叉》、散文随笔集《时尚杂志》《西北偏东》、文化随笔及批评集《有话不必好好说》，合著有《时尚杀手》《十作家批判书》《十诗人批判书》等。
　　现居西安，为职业办刊人。

目录
第一辑
博物馆叙事曲
理发店里的一个瞬间幻象
造访医附院
中药房
麦地上的风筝
书籍的状态
雕塑家
难兄难弟
少女与画
鞠躬
皮夹子
空衣服
面具商店
绳
刀
客厅
球面上的秩序
寒夜独饮读二战遗事
打火机该换新的了
从长安到虢镇，一首写不出的诗
劈柴：从动词到名词的转换
枪手归来
失败的献身者
我在尘世中的一天

第二辑
带电作业
现实一种
听任身体，听任灵魂
乌鸦寓言
雕像
焦虑症
后脑勺
打铁
废墨
在异地
休闲时代
十根指头
日课
说，不说
风来了
哎呀好大的风
真皮沙发
儿童乐园
渴意仍在
幻灭者的叙事
高个子
空位
冷场
突然转身
身体里的城堡
机场滞留
空调使人变软
三个光头少女
岔路口
秘密或箴言
世纪的黄昏
星空
黑夜之黑
纸衣
悬崖
终曲

第三辑
独身主义者小张结婚
珠海一夜
红豆白沙
怅然若失
九十年代
抄底
老去的老姚
病毒与隔离
青春片
二十年
所有的年代
读朋友的诗集
钟面
可疑的东西
来历不明的人
我走了
话语立场
好家伙
加香煤气统治着我们
菜市
庸人有无穷的脸色
关于俄罗斯文学布克奖
一个人死亡，另一个人也死了
指向
吸烟者
阳光和阴影
七七八八
诗的飞行

第一辑

理发店里的一个瞬间幻象
             
从春天的耳根开始。理发师
象一个推着剪草机的老道园丁
从一个边疆到另一个边疆
热风或者冷雨，泡沫样的天空
定型于人造的黑色发胶
女人需要特别仔细的梳里
男人需要杀，纷纷落叶覆盖
一个死去的年代，表情完好如初
             
在同一位理发师身上存在着
三个灵魂：屠夫，媚世者，机械手
除草机在响，烦恼在加高
鲜活的生命受雇于枯燥的操劳
一个人怎样从乱发中脱身出来？
从头颅开始，到大片死去的青草
技艺在增长年龄堆满了镜框
自己的头上也有顶着白雪的时候
从耳根开始直到发梢
整个园中的花朵都要在手边衰老

博物馆叙事曲
                   
平静的日子就像
灯泡，夜以继日
记得年轻时办一张小报
一群青年围坐一起
新零件一般激动人心
头发上的水珠
玻璃上的阳光
一个英雄主义的夜晚
在机械的中心
热血满地流淌
                   
而在废弃的机器上面
象积雪中的一片红锈
平静的日子也会闪光
现在你低下头颅
就会看见句号
如同一只退休的螺帽
压住小报的一角
在晚风里
一个歌手竖起了衣领

电脑的时代，是否需要
一个油印的勤劳农夫？
热血已在太空里风干
英雄主义如出土文物
螺丝钉的祭台上
一双粗糙的手指突然
跳起了怀旧的希望之舞
                   
但是旧报纸如同旧唱片
在博物馆外面
人们听到的只是噪声
一个老人竖起了衣领
他秃顶的头颅就像灯泡
平静的日子更加平静

造访医附院

我终于找到了那家医院
几十年里，几经粉刷的墙
现在变成了漂亮的建筑

仿佛从未受伤。母亲说
那是你出生的地方
那时候周围是大片的农田

但我想像不出它的旧时模样
在我出生的地方，我一脸茫然
在医附院门前，母亲指指点点

现在我沿着自己的来路摸进去
探头探脑，终于看到了那张产床
似乎刚刚放在那里，还没有被用过

如果母亲现在坐在上面
我最初的模样能否重现？
弹指一挥间，恍惚四十年

从医附院出来我已经老了
而它漂亮的建筑就像是新的
仿佛从未有孩子在里面诞生

中药房

日出和日落，要经过路边的中药房
欲念被幌子悬置在空中，这高度
使世俗的心受伤。美梦如同疾病
风把炮制中的药香
一直送到人的尽头，时间的尽头
 
药房是一座永远的图书馆
众多的名字令人不寒而栗
漂浮的头颅如临深渊，思想
仿佛蚕蛹，落入药剂师掌中
在干旱的年份几乎成为空壳
食物、天气、眼泪和词
把神经性骚痒扩散到毫发
我们无以名之的痉挛和恐慌
在药房的戥子上都有份量
 
人对世界的理解一如中药对于疾病
哲学利用了这个关系，在药房深处
茂密的罂粟丛里，炼丹、读经
通过纷乱的世事重组时间
医学在另外的瓶子里，从草根提血
从花朵观海，以方剂救世
良药苦口。我们一生的把柄
在架上的某一只药屉里，或迟或早
要被抽出来搭配和调制
一朵花医治另外的花
一根骨头克服另一根骨头
动物的机体，嚎叫出生命的辩证法

烘、炮、炒、洗，蒸、煮、泡、漂
医治和救助使事物纯净，贮藏
使心性趋向平和。生活简化为吃药
人就能从尘土中看到真象
而如此多的死亡却在真象之外
药房之外。未及消化的早餐和未了的
心愿，倾刻之间成为内脏。中药
人人可卖，而谁能改变时间的方向？

上午是药房最忙的时刻
坐堂的老人满面苍桑
渺茫的世事透过玻璃
使候诊的脸受潮。男人伸出胳膊
女人把衣摆提到胸部，中药
让青春持续到午后，存在就成为书籍
我们一生的阅读都是消除痛苦
理解即是诊治，中药房最后说出
真象：一切活物都有疾病
      一旦死去皆可入药

麦地上的风筝

春天有两个事实：麦苗和风筝
对应于天和地。上唇和下唇。牙齿和牙齿
中间有两种奔跑：风和孩子
下面有一个词：诞生。土中的火焰
比风更快地让天空倾斜，让上牙
抬升。让嘴唇和嘴唇分开
我们称之为爱情、欲望和舌头的
才刚刚烂掉，又沿着蛇径
漂浮到大地表层。象一柄利剑
静静地、迅速地将寒光
转换成花朵。如果这就是一切
春天在我们每日的追述中又剩下什么？

塑料、纸、绳子、细木条
一律舒展。风把摊开的书籍
一页页掀过。阅读或渲泻
总是在大师的手边，轻轻阖上
空气中的世事是漂浮的、轻薄的
弱柳扶风的部分。最终
女人要把春天画到脸上
又用薄如火纸的眼皮高高抬起
一年的琐事和一生的圣典
立即就被唇膏、软裙和食性混为一谈
欲望是历史的动力，但我们
从中看到过多少珍珠与黄金的事实？

愿望的高度与绳子等长
升华不过是从地面到达风筝
从泪水到盐，从热血到尸骨未寒
在有限的绳子里，风筝一旦飞起
人就被天空提着；父母
被孩子提着，心被眼皮提着
事物把离地三尺叫暧昧和危险
如果风被语言削得太薄就变成刀子
心和风筝同处一境：命若琴弦
活在一根绳子里，牵和被牵没有分别
死亡散布到脸上，谁能比风跑得更快
谁就能看见明天的麦穗、明天的建筑和雪

在临近春阳的麦地里，聚集着
鞋子、耳语和冷风。聒噪将持续到新月
这些青青的麦苗，刚刚被洗过的
大地的外套，被急促的呼吸划伤
速流的时间的夜气，又把刀口磨掉
最终凝缩为一词来营养天空
死亡，取决于眼皮的下落速度
麦地上的风筝能够撑持多久？
它真能缓解全社会的植物神经性失眠?
如果下雨，你得挨过整个季节
在最后的晚餐上，一切都是预设
麦地是春天唯一的事实，唯一的遗留
经过踩踏，到夏季更加饱满结实

书籍的状态
             
从内心出发，词
到达纸张表面
立正，然后向左看齐
向前看，纸被金属刺穿
被绳子捆紧
在纸的背后，金属
暗示一种深度
在词的内部，绳子
贯彻强硬的逻辑
把思想装订成册
书籍进入待命状态
             
世界在桌面上展开撕杀
增长的纸
把阅读推向水深火热
拥挤的词，使目光充血
盛宴令人疲倦。捉刀人
毕生的努力就是
克服公众的厌食症
调料、味素、芥末粉
以及暴力和性
把刺激由方法演化为目的
这贫血的、成批生产的
软性饮料，波及生存
我们遭遇到的书籍
都曾在西风里改变过态度
             
在另外的时空里
我看到的语言力透纸背
墨水把刀子送入
冬天的喉咙
僵尸被道破
疼痛的是慕僚
是秃顶者的太监
和老去的宫娥
他们惨叫的口中
吐出了毒火和洪水之舌
舐噬使异端遭禁
布鲁诺的痛苦
是全人类的痛苦
 
在年代之间，一个词
毁掉一个家庭
一张纸断送一个王朝
一本书改变一种制度
思考，把人类提升
写作又把我们轻轻放下
语言的刀斧，劈开骨头
天才和庸才一同诞生
在今夜的书中
泪不是泪，血
也不仅仅是血
智慧和真理
从不停留在纸张表面
从灵魂出发的书写
在最干净的纸上
常常不敢轻易置喙
             
立正。向左看齐
向前看。前面是
战士的热血染红的
文具店、出版社、
书摊和国家图书馆

雕塑家

他创造过许多神圣的躯体
伟人、野兽和美女。现在
面对这块上好的石料 
他有些犹豫……

太阳下山之前
他照着自己的样子
凿出嘴，但紧闭着
生活就像石头
保持着沉默的本性
他不想多说什么。接着

凿出圆睁的眼睛
得好好看看自己，他想
他凿出鼻子，为了完整
凿出耳朵，但他怀疑
这世界
还会有什么惊人的消息

月亮还没有升起
天空似乎阴郁又暧昧
对着这洁白的大理石身体
他拿不定主意
是造个男人还是女人……

第二天早晨，他感到
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再难起身
于是，照着每天出门的样子
凿出腿，让雕像离去

难兄难弟

现在黑暗中只有我和你
相对哭泣，但是没有人看见
屈辱的泪水是怎样凝聚

紧握的手，捏紧了叹息
摔在地上的誓言像这个干燥的年份
一支烟就可以点燃身后的脚印

灰烬拂过不能抵达的房门
焦虑的灯被焦虑吹熄
现在黑暗中只有难兄难弟

现在左手排遣着右手的寂寞
左眼看不到右眼的孤独
夜风穿耳，吹出荒凉的哨声

所谓朋友，只在乐队的合弦之时
所谓亲人，只在节日的庆典之中
你笑我的欢笑，我醉你的醉酒

现在黑暗中只有脚和脚，在左在右
踢不完的门槛，踢断了脚趾骨
夜色中疗伤的难兄难弟像沉默的石头

少女与画

风吹草低，江山在你左边
握笔的右手
有点儿冷，有点儿空虚

夕阳把余墨泼进了画中
左边的黑暗刮来，风
剪你的秀发，剪你的毛笔

倾斜的江山随裙摆飘起
它无力扶持钟情的少女
梦中的风景渐渐远去

梦中的城镇会有灯火升起
但岁月在左边
右边的书包里已没有了童谣和蜡笔

江山被安置在画的左边
右边是少女的学校
她今夜在校外含泪逡巡

鞠躬

走进这千年庭院之前
我已经在门口鞠了一躬
在泡桐和攀沿植物中间
我向一棵松树鞠躬
它那么矮小，显得有些笨拙
我实际上是在向一个孩子鞠躬
在高头大马和炫目的
先生夫人中间，一个孩子
朴素得好像只掌握了一百个日常用词
我其实是在向乳牙鞠躬
但是当我走到积极的人群中间
我不得不向墓碑鞠躬了，我其实
是在向裁判嘴里的哨子鞠躬
哨子命令我向台上的一排椅子鞠躬
骨头咯吧咯吧乱响，我显得有些笨拙
攀沿植物已经捆住了我的手脚
我向自己鞠了一躬，镜子顿时破碎
现在我和自己的影子相互鞠躬
鞠成了一个完美的“Ｏ”

皮夹子
                   
紧抱着一个人的体温
皮夹子
能否孵出更多的同类？
好心情有时也来
那是皮夹子的重量
它正讨好地拍打腰肌
世界的本性被抽象出来
众妙之门一一打开
舒缓的步态写出自信
悲剧演变成为喜剧
高潮却总是不能到来
那是在阔大的腰身下面
无法完成的紧身之美
那是皮夹子的重量
在一个人的身体里秘密繁殖
被抽象的本质
还原为原始的肉体欲望

空衣服
             
一根空荡荡的袖子
另一边也是
一根空荡荡的袖子
你将怎样深入其中
让仿佛虚假的手
从两边
垂落下来
             
一根空荡荡的裤管
挨着
一根空荡荡的裤管
沙沙摆动如亲密的交谈
是什么样的力量
支撑他们
在世界上惨烈地奔跑
             
空空的衣服
当它忙碌到疲惫不堪
尘土、弹洞和污渍
装满了每一个口袋
你看他
将怎样沉重地坍塌下来
你再看他
怎样不可挽回地腐烂下去

面具商店
             
光滑中狰狞
        我的脸
寒冰里燃烧
      我的脸
木头
    我的脸
树皮我的脸
             
一层层油彩  盖了又盖
眼睛在眼睛的后面
声音在声音的下面
内心的表情
仿佛另一个人遥远的
        泪水和呼喊
             
进门  它在墙上
出门  它在对面
             
情人我的脸
敌人我的脸
行走和交谈之间
脚回到腐烂的鞋子
语言回到缺氧的文字
脸，回到制作者
        死亡的夜晚
             
火焰我的脸
灰烬我的脸

绳

扭曲是一种力量
扭曲发明了绳
在事物中央，你看不见
看不见却被频频牵动
 
穿过你的嘴和呼吸，绳
抽出内心的笑意或呻吟
使你不能自持 
道路曲折，或陡直
都在逃避绳

通过事物的情感和神经
感受绳的韧性
被缚，或绳锯木断
一个死硬的结
卡住歌唱的喉咙
 
拉直了是一锋刀刃 
团起来是一种心情
伸出手，然后伸出脚 
最后伸直脖颈，吐出舌头
但是没有人可以脱逃

绳之外，有绳
不动声色的注视
蛇一般冰冷
 

刀
 
在随手一指的地方
你看见刀口
午夜时分  传来
人的哭声
     树的哭声
        鱼的哭声 
刀的哭声 
 
通过血和火焰
刀回肠荡气，刀
构成我们人类的历程
我们平常的生活
事物最锋利的部分
离不开刀
 
刀耕火种
刀山火海
刀光剑影 
刀笔吏  刀斧手  刀削面
 
刀在旗帜上
    是一种信仰
刀在森林里 
    是一种生活 
刀切入水
    是一种情绪 
刀架到脖子上
就有人低下头颅 

我们常常大声疾呼 
刀  下  留  情！ 
 
刀流下泪水 
但刀  
往往没有过错 

客厅
                   
把居住切开。去掉吃喝
去掉拉撒，去掉
死和睡。如果宽裕
留一个空间
在隐私之外接待和周旋
                   
舞会，或思想聚餐
刀叉与音乐交叠
受阻的行动沿着话语溢出
上升的烟雾
使受虐的灵魂如在天庭
                   
客厅是双重的：肉体和精神
安顿异端，周济乞丐
心中留宿的客人
经过客厅的回旋
在卧榻之侧亮出舌苔
                   
世界来到我们中间
演绎喧哗与骚动
客礼貌周全，训练有素
主用心挽救每一个夜晚
而厅是琐屑具体的沙场
包括茶杯、沙发、唱片、烟蒂……

球面上的秩序
                   
围墙从身边砌过去了
直到这个时代的腹部
在那里人群多么焦急
为了等待尿检
在边境排起了长队
                   
而诗是破坏的力量
一个人的呼吸
撞倒另一个人的荣誉
词语的侵略
思想的偷渡
嘴唇里涌出了人性的悲愤
                   
围墙从内心里砌过去了
一个痛苦变成两个
一个家变成两个国家
为了在签证上再次相聚
两性在各自的母语里努力
                   
而诗是破坏的力量
装满了汹涌热血的
推土机改装的坦克车
在胸中集结
在破碎的地图上排起了长队

寒夜独饮读二战遗事

草已经不再长了，啤酒花
还能翻出几多泡沫？
书中的老人他还没死

还记得妻子金色的头发
有一丝在毒气室的门缝里飘浮
仅仅一丝，编不成好看的中国辫子

一九四零年的德国，天空
就只剩下这一丝儿精神煤气
还有什么鸟能从想象里起飞？

枪刺握在枪手的手里
电网圈出灵魂的边际
十字架招唤着十字镐

挖吧，挖下去就能到达天堂
但在毒手的火焰下
我感到文字刺骨的寒冷

隔着一叠五十年的报纸
那一丝金色的头发
仍然揪得我神经疼痛

但核弹又在黑暗中进行化学反应
看见泡沫就看到了死亡
一杯慕尼黑的啤酒能否镇痛？

书中起伏的黑尸与白骨
让我在和平的天空下
歌唱完爱情，再也不敢歌唱斧头

打火机该换新的了
                   
矿石已经耗尽，呼吸
变得微弱，打火机
该换新的了
                   
思想的火星，和东方
神秘主义的烟雾
混合、散失，尽在风中
                   
打火机该换新的了
我是说你，你，用那么多时间
徒劳地叹气、修理
                   
身体里裸露的矿床
正被遗忘，象逝去的一丝精神煤气
该换新的了，包括心脏
                   
草叶象肺一样布满了烟尘
膨胀的理论气球飘出了臭氧层
该换新的了，我是指锅炉
                   
我必须说出一切
才能使深海的鱼群看到潜流
教授们的桨叶需要改造
                   
在意义和主题的旋律中
后代们，还得游好多里才能上岸
还得好多年，才能看清对面的生活
                   
世界如此奇妙，我的书桌
也象个散乱的建筑工地
老顽童期待着新玩具

从长安到虢镇，一首写不出的诗

从虢镇到长安，象一次午睡
身体暂时溜出衣服，灵魂
在蝉蜕里：一首写不出的诗

透明。冰中的裸体
依旧热恋着梅雨里的女人
一次出行是心情的注释

车窗敞向平原，目光触及远树
移步换景，进化赶不上变化
长安虽好，不给我一张假寐的床

从长安到虢镇，骑一只枕头还家
身体回到衣服，灵魂回到肉
一个地方是另一个地址的赝品

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蜡像
远离火焰，但在空气和尘土之中
十二月的雪意如同密封的年代的婚姻

儿子已经能够书写人、口、手
稻、粱、菽紧随其后，再往下
还有许多道路，黑暗和寒冷

从虢镇到长安，三百里的
木头和铁，三十年的音步
象许多忧伤的夜晚从星辰中漏掉

遥远的黎明仍在水中沉浮
一首写不出的诗比枕头更具体
一个电话打向死亡之后？

劈柴：从动词到名词的转换

劈柴，从动词到名词
树木从生命到肢解的尸体
如同国家从联邦到邦联

生物学家的心灵象飞蛾
在一堆碎木上嘤嘤啜泣
被拆开的一小片国土还没有点灯

政治的油锯和利斧
有着存在的辉煌理由
如同核按钮平衡两个半球

被烘烤的一代
梦见洁白的冰雪大陆
南极，没有树木

南极不要挥舞的利斧
不要劈柴
不要驱赶雪豹的火炉

从动词到名词，从热血到冷血
樵夫躺在国家的发间
政治家坐在紧锁的眉头

环境保护主义者被赶进大海
海水终日咆啸
海里漂泊着烧焦的浮木

枪手归来

枪手从枪后面撤下来了
从秘密战线撤进阳光地带
回到家俱和未婚妻之间

枪手，拎着她的胳膊
绕过可疑的广场仿佛
拎着一把无声手枪

阳光和笑声都过于灿烂
归来的枪手如同上岸的鱼
生命的真实性正经受考验

暴露在儿童水枪前的枪手
感觉到另一种势力的威胁
但枪手从阵地上撤下来了

从异乡撤回生养的祖国
从暗处撤到明处：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这是经验

枪手是老手了，他知道
每个人手上都有一笔旧帐
每个人腰间都有几颗哑弹

失败的献身者
——想起一个民国人物

从他人的园子里
借来的革命
压进胸膛
如同子弹压进了枪膛

盗火者的心
有着自焚的强烈渴望
家乡满目疮痍
献身并非冲动

把生命交出去
抵押给子夜的黑暗
一线迟疑，分隔开
左边的革命和右边的爱情

流产或者背叛
都在他人的衣袋里
从胸前开出玫瑰
从身后摸出手枪

但是黎明的弹孔里
并没有鲜血涌出
献身者的怅惘
像雾霭一样没有方向

时间的流水
率领着平和的晚境
在他人的园子散步
祖国是内心最深的伤

我在尘世中的一天

绕过椅背、餐桌和冰箱然后
上床，也就是从一个空间
进入另一个空间

在写字和睡觉之间，隔着进食
在天堂之爱和做爱之间
隔着性。以此为轴──

我像一个精致的钟摆一样
敬业、守时，我只有一间屋子
我得在无形的刀口上找到平衡

这边是壁立的书架，那边是
开向东边的窗子，男朋友
坐在桌边，女朋友坐在床边

死去的在书的里面，中性的
坐在窗户外面，我分别
与之对饮、对谈，或者肉搏

从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
外面的朋友视而不见，外面
是同样的山水和流年

我只有一间屋子来安置每天
在形而上和形而下之间
在灵魂和肉体之间，隔着吃

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找不到
界限，在本该是门的位置
安装着一副假牙

第二辑

带电作业
                   
一个带电作业的人
比手扣枪机的敌人
更其危险
                   
指尖在冒汗
内心的颤动
谁也无法看见
                   
带电的天上飘着带电的云
带电的空气含着带电的雨
带电的交谈
谁也听不进去
带电的生活充满了
难以确知的恐惧
                   
现在她就是赤裸的情人
我也不敢去摸她的乳房
现在他就是上帝本人
也别把圣水滴进我嘴里
                   
带电的肺有太多的火焰
带电的思想就是原罪

现实一种

钟表停摆以后
时间仍在奔跑

电在电线里
血在血管里

疲倦  衰老  硬化
一切都是潜流

多少秘密被老人含住
啊，多少闪电和热血

两根衰老的电线
漏掉了三座电厂

一颗疲倦的心脏
缩小了时间的刻度

听任身体，听任灵魂

在陷落的城邦里
我是一个自乱的人
在纸上的家门前
我的笔墨枝柯横斜

东边的光线和西边的新娘
令我左右为难
南方的金盏和北方的圣殿
让我精神分裂

潮湿的心情洇在潮湿的纸上
伤感的故事留在伤感的夜晚
歧路上一个自乱的人
怎样点燃内心的火焰？

情和仇、爱与恨、黑暗和黑暗
一杯苦茶喝到大天亮
一杆老枪追上出膛的子弹
一个自乱的人抢在了时间前面

乌鸦寓言

一阵虚构的风，打在空中
乌鸦，陷入突然的黑暗
一个自乱的人再度晕眩

一个自乱的人
在内心里写下盲目的诗篇
就像乌鸦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不能自拨的夜晚出自虚构
不能自绝的诗篇因为缠绵
坐等天明觉夜长

乌鸦在拨它自己的羽毛
自乱的人烧掉了纸上的黎明
秃鸦和衣偶互致问候

在另一种挣扎中
乌鸦中断了疲倦的飞行
自乱的人乱入晚境

雕像

陷身于人群的纷乱与盲目
它无动于衷

轻蔑挂在嘴角
超然写在脸上
眼神中的悲悯
泄露出制作者内心的秘密

喧嚣在胸中滚动
然后被人群席卷而去
一个自乱的人
终于安静下来

通过一片阴影推算雕像的巨大
但却永远无法感知它内部的空洞
时间被吸纳
就像时间不存在

它是一些思想但从未进入图书馆
它是一种象征但不像任何人
它耸立在街心
让我们全都成为匆匆过客

焦虑症

椅子在暗暗地活动腿脚
它想到对面的房间去
那儿有一对男女在忙

我已经压不住这把椅子了
我的姿势有点像准备起跑
但是我不宜突然闯入

道德的律令按住了心跳
在一间封闭的暗室里
我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

而在我和椅子的较量中
就是一次次被它撂倒在地上
我的疼痛，也是它的疼痛

我们相互抚慰，各自疗伤
现在，椅子需要克制欲望
现在，我需要克服焦虑症

后脑勺

我来到我的后面
看到无数的后脑勺
影影绰绰，重重叠叠

我的老眼昏花之年
能否把自己看穿――
像一串冰糖葫芦？

无数个我的后脑勺
半秃。冷硬。酸或者甜？
我的目光已经嚼不出我的滋味

是我的后脑勺看见
后面的我，目光柔软
像个害羞的孩子

像害羞一样茫然地
摸过已经磨平的反骨
我能否把自己看穿？

打铁

切割、肢解，一块块废料
投入燃烧的炉膛
净化，然后变软、锤打

打铁就是这样一种革命
但我提供给你的并不是
自己的癖好和一袋铁钉

事物的秘密深埋在每个人心底
打铁和流汗，仅仅是
冰山在海面裸露的部分

经历水深火热与锻炼
这些沉默的铁钉
直立、锐利，深入时间

深入人心和事物
得等很多年
你才会感到疼痛

得等很多年，才会听见
铁匠和你的灵魂
在钉子的周围发出叫喊

废墨

一笔废墨带来语言的黑暗
山水的黑暗
处境与诗意的黑暗

一笔废墨关住少女的窗户
孤灯照耀的琴房
苏醒的灵魂要幽闭终生

一笔废墨让婴儿失聪
长久的寂静
培养出一代代听话的孩子

日光之下，一笔废墨使乌鸦更黑
更大，从诗人的梦里
抽走洁白的羽毛枕头

一笔废墨下河水泛滥
载舟……覆舟……
长河落日在笔端熄灭

一笔废墨也可能阖上画家的眼睛
直到白发落木雪积千年
一滴泪洗净沉沦的江山

在异地

夜色四合之后，我慢慢
走回内心。是谁坐在身边？
催眠曲无法催眠

远窗灯火闪烁，枕畔
书页拂动着流年碎影
灵魂的脚步被我听见

我是我自己留宿的客人
说什么夜色如晦，说什么
夜凉如水，孤旅如寄

我是我表盘里奔跑的时针
让生命在每一刻都有见证
在异地，让世界扑面而来

我自己扶着自己
如同黑暗中的每一个人
如同事物们的存在本身

在异地，声音像声音
在异地，眼泪像眼泪
失眠的人也更像他自己

休闲时代
 
愤怒已经从表情中消失
只有颜料还在奔跑
 
愤怒已经从语言中消失
只有声带还在奔跑

愤怒已经从内心里消失
只有肠胃还在奔跑

愤怒已经从肌肉中消失
只有腿骨还在奔跑
 
看哪！浪漫主义的头发下面
冒出了碳酸味的气泡

闲适而又昂贵的
是现实主义的饱嗝
和古典主义的哑屁
 
但是皇帝已经从表盘里消失
只剩下衣服在时间里奔跑

十根指头

十根指头有十个方向
它们从来不会重叠
就象十根树枝
就象十个亲密的兄弟
 
十根指头
打开、收拢、弯曲、或者
折断，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十面埋伏？）
这是共同生活带来的歧义
就象十个人的心情
就象十片绿叶
 
更多的时候它们抱成团儿
就象怀胎十月的妇女
分开路上的阴影
缓缓地向着移动
坚定，有力

日课
 
每天结束我们都要
洗脸上的尘土
洗手上的异味
还有鞋子带回的污垢
脱掉衣服
赤裸着面对墙壁
如同面对强大的年代
  
一个人在窗外窥视
一个人在马背张望
一个人在纸上挣扎
一个人在玻璃下面
剪裁着时间
这都是我每日的功课
这都是我眼里的景象
  
一个正在结束的夜晚
还是不是夜晚
一个正在结束的年代
要被人们反复涂改
时间，空茫的时间
年代，浮华的年代
我能否系紧自己的鞋带
  
现在我点燃一枝香烟
面对斑斓的墙壁
在空白处写下心中的空白

说，不说
 
说，不说；不说，说
整整一座宅子就这样
熬干。骨头未及躲闪
利刃就劈下来了，利刃
就在眼前！
一个词被削掉一半

你只能让词流血
  让说中断
    让意石化
      让新生儿
窒息在大腿之间
让  更大的利刃
砍破一个人的苦胆
  
这就是黑暗！自由的黑
和刀柄的暗
一个聒噪的黄昏落入哑子的胃里
一个狂风之夜刮去空地上的血迹
             
在黎明（一个女性）的催逼下
一个人的嘴里吐出半截墓碑

风来了

风来了
内心的庭院突然转暗
荒凉的花园，寒冷的花园
一个痴迷于诗境的人
怎样更快的脱身出来

一个破碎的日子，利斧都要卷刃
动词不动声色地改变了态度
我们是否仍旧依赖语言
坚持牙齿和玻璃式的锋利？
当我们撤回到被告的位置
射来的子弹会不会减速？
风来了，时间会把谁留住？

风来了，身体在变轻
一个人突然老去
象熄灭的纸灯随风滚动
谁能从废墟上找回明亮的棺钉
在迷茫中写下内心之诗？

风来了，一根会思考的木头
也会沿街疯跑，一个痴迷于诗境的人
象一个害病的内科医生，他的处方
在风中失散，灵魂遍历药典
风中的双手只到达疾病

哎呀好大的风

还有一片树叶在夕光里招摇
还有一匹母兽在荒地里幽独
还有一位猎人在擦他的枪
        哎呀，好大的风
 
手中的绳子被谁牵动
脚下的泥沙为谁奔走
心中的热血为谁烧红
        好大的风啊
一只钮扣
怎能系住国家的花衣
两程故里
如何挽救时间的花瓶
三思而行
无法扶正歪斜的花香

哎呀，好大的风
还有一棵树在午夜里焚烧
还有一匹兽在火焰中奔跑
还有一位猎人，在灰烬里
清理自己发白的骨头
 
好大的风啊
灵魂已经无枝可栖
还有谁能留住头顶的草帽

真皮沙发

豹皮是豹子的一部分
沙发是国家的一部分
 
荣誉，和陷进去的人
是帮凶的一部分
 
悲愤的人道主义者
给沙发靠背安上两只乳房
 
他说，豹子应交给私人看管
偷猎者应当驱逐出境

儿童乐园

旋转的木马之外
有多少焦急的心？

儿童列车穿墙而过
带回了鲜花还是泪水？

有人荒山上植树
有人花园里劈柴

而在公园的长椅上
一对情侣心存戒备

一只玩具手枪
舌头般柔软地顶住嘴唇

一梭糖水子弹
也有完成谋杀的时候

一座儿童乐园
也会有焦糊的蓓蕾？

渴意仍在
 
晚餐后转动一只杯子
好象流水经过嘴唇
渴意仍在
 
醉过以后再醉一次
死去的人们再死一次
唐朝的手会突然醒来
 
一个人手按刀柄
一个梦逾墙而来
但是起风了
 
花儿是一个人
刀子是一杯洒
梦境是一场灰
 
所有的春天吹到脸上
就象流水经过刀口
渴意仍在

幻灭者的叙事

我厌倦了说话
话说我厌倦了
之后，话在说我

朋友们远远地跳开
像躲避灾祸
我被遗弃在我的周围

我离开自己，奔走经年
岁月隔开彼岸的风
所谓理想，其实泥泞

我甚至厌倦了奔走
安静地坐在客厅
像没有灵魂的椅子

落满了尘土我也不动
风刮来的，风也得刮走
我不渴望，也无愤怒

就像雪落了一生
你们的大声呵斥
我也只微微颤动

我被遗弃在我的周围
我安静地坐在这里
就是幻灭者的叙事

高个子

看看周围，攒动的头颅排浪般涌动
高个子兴高采烈，矮个子表情麻木
按不住的高个子，能否更高？

他已经越过了大家的表情
如果跳起来，就可以越过众人
高个子排到了前排仿佛在领跑

但是盲目的群众并没有方向
一声哨响便立即调头
高个子变成了人群的弃儿

孤独的高个子，太高，太出众
太兴高采烈，孤独的高个子
立即傻掉，但是他一脸无辜

孤独的高个子能否再高？
更高，就可以把群众连根拨起
但是孤独的高个子从此潦倒

空位

孤独包围着椅中之人
敞开的窗户
把云推得更远

而当我起身离开
空空的椅子安静下来
包围着它的孤独也随之离去

但是来到人群中我更加恐惧
在人群中我是一个不安静的
椅子，孤独氤氲在身体周围

在人群中，我的存在是一个空位
在房间里，我的离去是一个空位

冷场

朋友们走远像洪水退去
你被搁在了岸上
像一条鱼一样喘息

像一条鱼一样挣扎着
你并非两栖，掌声与鲜花之后
你还是得换一种方式呼吸

你还得努力地长出脚来
你要爬回自己的水域
或者相反，学会在树上生活

现在你蜕掉闪光的尾巴
筑巢，觅食，梦想着天空
暂时与爬行动物为伍

面对这衰朽的中年
在这水落石出的大地上
你的背脊像顽石一样拱起

这是冷场的时刻，幕间休息
你把自己打扮成药剂师模样
再次亮相就是一剂完美的毒药

突然转身

突然转身，我看见
我的背影停留了片刻
像另一个跟踪者在躲闪

突然转身，面目全非
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
我无法从原路退回去

突然转身，我心荒芜
一个熟人令人恐惧
心仪的妇女让我眩晕

老了，老了，突然转身
熟悉的面孔日渐暧昧
身后的影子也愈显鬼崇

从前的某一天，想像的某一个
少年和青年的运动场，身手矫健
腰肢婉转，突然转身──

我看见我从对面跑来
目不旁视地经过我自己
消失在我身后的世界

身体里的城堡

身体里的城堡，我从未看到
但身体里的瓦砾在日日增高
心灵的空间越来越小

身体里的废墟，埋葬过粮食
埋葬过热血和狂野的欲望
身体里的废墟也曾泉鸣水唱

而身体里的筏子搁浅于酒海
与肥肠，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是否感觉到格外地沉重？

尖塔式的建筑脱胎于塑身运动
但俏肩的骨感和蜂腰之美
却使危悬的心悬得更高

在血管的高速公路上
爱滋发疯地奔跑，远处
海市蜃楼后面是伟哥的哂笑

疼痛的神经渴望着电击疗法
但是身体已经经不起微风
形而上受控于形而下

一个营养过量的时代
身体里的城堡在一日日坍塌
心灵的位置也随即下滑

当我拨开瓦砾寻找走失的蟋蟀
我看到未及消化的粮食已经发芽
并且开出了毒艳的罂粟之花

身体里的废墟，身体里的废墟
如果我继续深挖下去
也许就会触及你粗鄙的祖坟

机场滞留

积雪已经清除过三次
跑道依然不适合奔跑
阴沉的天气不宜起飞

候机楼把帽沿压得更低
像一个失败的棒球队员
滞留在伤恸的纪念地

周围的黑暗巩固了机场
最后的航班在最后的告示牌上
安检处变得更加安全

但是焦急的旅客经不起考验
他在餐厅和厕所之间摆动
像一张钟表的脸催促着时间

看不透的天空，雪下得更猛
被迫取消的航班
顺便也取消了我的旅行

但是孩子仍然要按时出生
就在这个阴沉沉的今天
不能高飞，不如沉沦

空调使人变软

一片纸，正面是火热的
爱情，翻转到背面
就变成离婚协议

一道门隔开两个季节
房间里的少年，走到外面
就是老人。空调使人变软

科技时代的生命
有着最惊人的微妙变化
环保保不住内心的惊慌

温度被我们穿上和脱下
像一支体温计一样敏感
像一个病人一样无常

适当的摄氏或者华氏
在最亲爱的脸上
标着最暧昧的刻度

当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吃掉
来来往往已失去了方向
灵魂退回到恒温的身体

然而空调使人变软
像感冒前兆，酥脆的骨头
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三个光头少女

三个光头少女，一个朴素
一个衣着华丽，另一个
一袭僧衣，但她们并非僧侣

三个光头少女，出现
在街角，在同一张报纸上
对阳光没有丝毫畏惧

看不见的紫外线其实很强
三个光头少女，穿城而过
惊动了鲜花也惊起灰尘

三个光头少女，三种去向
此刻汇聚在同一张纸上
像一首歌里的三种声音

白纸黑字的三个光头少女
在一个长发少年的手上
变成了一架纸飞机

六只眼睛的舷窗
共有一个身体，三个少女
光头，怎么玩也不心跳

三个被阅读的光头少女
在万家灯火里，怎么飞
也飞不出纸上的戏剧

岔路口

举目张望的你，在岔路口
被一阵旋风撩起了裙裾
你本能地弯腰想护住什么

一侧身的功夫，风刮过去
一个人和你失之交臂，当你
直起腰来，路已改变了方向

生活改变了态度，而你也已经
换了一种心情，一侧身之间
丧失掉无数的可能性

举目张望的你，只是迟疑了片刻
风就刮了过去，一辆大货车
短暂地中断了一下视线

马路对面的人，就已经消失
他是被风刮走的吗？如果无风
你们本可以相互握住

在岔路口，举目张望的你
现在有了一些不安和犹豫
这是经验主义堆积的绉纹

当然还有更多不能验证的
后悔，在内心里轻轻旋起
就像上一阵风里潮湿的眼波

但是一个世界就这样错过
当你转向另一个路口，另一阵风
刮走了你脸上的春色、旗帜和标语

秘密或箴言

如果没有秘密，生活将多么失败
父辈会允许我们学坏，但在死亡
到来之前，你得亮出底牌

如果一个女人从身后悄悄走来
塞给你一包违禁品，你得连同她的暧昧
而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同接受下来

而远处的那个戴绿帽子的男人
他的手深深地插入头发，你能理解
但他的努力并不能掀掉生活的尘埃

那在阴影中啜泣的老人
他的年龄已经无法分辩，他的脸
就像一个时代的疤痕一样深远

每一位邻居心中都藏着一条毒蛇
你迁入新居时遇见的第一个儿童
他的鬼脸能让你牢记十年

十年前有个人死得不明不白
像一口从未淘洗过的井
在你学坏之前就封住了井盖

这些灰暗的场景，最少有一个属你
最少有一次，你想活得像个人样
但是你亮牌太早，无人爱戴

世纪的黄昏

当一个时代结束的时候
你的行李倏然变得沉重
依然年轻的心，心事横布

如同打烊前的杂货店
有人在翻检旧物，盘点输赢
有人在灯下忏悔，有人

借最后的光线写投降书
生活，像生活的败象
灵魂，像灵魂的白旗

在一个时代结束的地方
旧日的情人侧身而去
而你像铁雕一样冷峻

你像铁雕一样无法回头
晚风把灰烬撒到你脸上
曾经坚定的心，心事横布

行李散乱如溃逃的士兵
在集合的哨声里，落日
烙伤了额际斑驳的红锈

星  空

一片我从未踏进的国土
今晚也有一位亲人故去
我听见亡灵的叫喊象我的呼吸

正如书中所见，痛苦
通过流星接通遥远的雷电和善心
一个随口说出的寓言让孩子失眠

我到过的地方都仿佛梦中
我看到的死亡有限
但我的房梁仍会被亡灵压弯

一个人突然去了，象一盏灯熄灭
千万个灵魂走进同一只盒子
亲人们走进纸张和文字

我的书房就这样惭惭黯淡
一本我从未读过的书
我无力在星光下独自打开

调头去看星空，一个被大气消解的人
送回了内心里最后的墨水
这使我相信玫瑰都是鲜血染红

现在我独守在黑夜的门口
说出一段爱情就听到一阵哭声
懂得一点道理就看到一颗流星

一片我从未踏进的国土
今晚也有一位亲人在聆听
她已经铺好了白纸象铺好婚床

如果我说不出动人的爱情
如果我说不出太多的真理
象一个哑子，让她徒劳地衰老？

然而今夜我更担心乌云
从人类上空，从身后的墙角
一只冰冷的手也可能伸进孩子的窗户

黑夜之黑

黑夜之黑象史前的火焰
和洪水，黑夜之黑
一个吸烟的人在伤口里显得更深

黑夜之黑无非不见五指
你不伸手就是了
或者，不去梦中会见那个致命的人

黑夜之黑如同石油，说穿了
不过是风干的血水而已
但人类仍会在伤口里走累

仍会有人在黑夜情窦初开 
象盲目的蛾子撞入灰烬
仍有思想在血泊里临盆

一个孩子来到煤矿
他被告知：小心火烛
黑暗之黑有无限的寓意

蝙蝠一样的黑衣人群
倒挂干枯的树枝上，重复着
同样危险和世故的句子：小心…

但是黑夜之黑也会有明天
当母亲的血流尽
黑漆下的人类探出头来

乐观而自足。看：我的头发多黑
我的眼珠是多么的黑呀，还有
我的皮鞋，都是夜路的证词

纸衣

纸衣起舞的夜晚是自焚的夜晚
时间的荒野上心迹隐约
一个裸体的人迟疑于冰炭之间

如同流星穿过白昼
灵魂的光芒
只因偶尔的日蚀一现

在纸制的衣服里
空虚在增长
生存的现实被言辞分解

空白向四面八方展开
一个裸体的人
燃烧的一生怎样与大地对称？

那风也吹，但它紧握着疲惫的心跳
那花也开，但它紧握着不育的种子
一千种激情化作一个虚词

增长的纸，变幻着色彩
一个裸体的人
最终被腌制成弯曲的影子

热血也会在月光下结冰
在处境中，纸衣里
他所唱出的已不是歌声

同样的夜晚，有同样的灰烬
同样起舞的纸衣
一个裸体的人穿过燃烧的悼词

悬崖

钟敲子夜，魂魄出行
寂静的后面有人喊疼
手指因此焦急

熄灯后别去求救
别想重续中断的交谈
别敲友人的窗户

手指因此迟疑
车到山前是一种心境
车到山后是另一种气候

陷阱埋伏在衣服里
钻戒紧箍在手腕上
转过头来是另一个年龄

那隐约的白色衣领
已经锈死在某一个路口
手指因此惊恐

涛声阵阵扑入梦中
一座子夜的码头高过天文
一颗星撞在庸医的手上

终曲

率领大海的鲸群，扑向高陆
延迟的挽歌翻出泡沫
装饰着人类黑暗的窗户

一架鱼骨刻制的风琴
从自由的元素中
刮下一片片时间的红鳞

智者乐水？
暮年的尼采在山中散步
巴赫是他的一管竹笛

乐音绕过跳跃的烛蕊
纷乱的世事被夜气推开
一枝白果在风中沉沦

项下的珠链突然绷断
人民要移居到另一个地方
大鲸疼痛，夜曲要反复弹奏

仁者爱山？
暮年的元首在宫中徊徨
帝国是他的一只键盘

人脑植入电脑
大海被吹出血来
多少个秋天空手返回

从一餐生猛海鲜听涛吼
从蟋蟀听子夜的大鲸
生死的事情要反复谈论

第三辑

独身主义者小张结婚

独身主义者小张
终于结婚

那是在隔壁的女人
被奸杀之后

案发时在午夜
警察早晨敲门

首席疑犯小张
还在梦里

小张做梦没有证人
独身小张，无罪而犯

三个月之后凶手落网
小张已经和刑警混熟

独身主义者小张顺便
娶了刑警队的文书

婚姻中的小张幸福无比
“我有了不在现场的证人”

珠海一夜

珠海的一夜
从乖乖的吧
开始，确切地说
从边检站，我
符马、余丛和红色出租
乖乖的掏出证件
此夜已经注定
乖乖的吧，酒吧
鹏凯说是个摇吧
在吉大那边
人人都知道
那是个不乖的去处
可以在墙上胡写乱画
当然，首先是老马
酒吧的美工
头扎马尾，西安人
在珠海十年
摇和滚，胡写乱画
喜欢老崔健和小伊沙
老板也是，十年学会
经营乖乖的吧
宋词也是十年之后
写出《走来走去》
酒一直没断，后来
移师海边，是另一个吧
权称海吧，海风吹
夜色凉，大家更乖
把酒谈诗话桑麻
珠海的后半夜
资本主义的下半身
就在对面
宋词的皮卡载我们
绕它暧昧的部分
其实除了海和灯
一无所见，后来
去假日酒店的按摩房
过夜，时已天亮
一袭白衣的保健小姐
两小时后推门上班
就是这样，我该
怎样告诉你
珠海的一夜
如果我先看见小姐
情形也许大大不同
但我先见了朋友
从乖乖的吧开始
珠海的一夜就此注定

红豆白沙

鹤舞白沙
相思红豆
我爱白沙
我爱红豆
一个西安烟民
的成长历程
就是
初恋红豆
后娶白沙

为什么不是
本地的宠物
猴王好猫？
为什么不是
贿赂专用的
玉溪红塔？
为什么不是
怀旧的老刀？

鹤舞白沙
相思红豆
似有来历
而烟民的传统
是把一种气味
进行到底

有一次在北京
跑了五家店
我几乎绝望
后在一胡同口
听到一声“红豆”
我报之以“白沙”
仿佛对上暗号
“西安人吧。”

怅然若失

男人的手上，多一样东西
烟，或者钢笔；有时候是
手提电话、鞭子、斧、铁锹
总之，男人的手里
离不了武器
如果没有，这只手肯定
停在了什么温柔的
也许是隐秘的地方
就像小偷溜进了卧室
一双手比平时更忙
但是当下它闲下来
两手空空，却又
穿着没有裤兜的衣服
站在街口，我怅然若失

九十年代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
像滑梯那么快
像短裙那么短
裸露的部分
已经把欲望的旗帜胀满

从北京到广东
买的没有卖的精
所谓地差，就是
政治和商业的价差
青春最贵
但是只有傻瓜
相信愚蠢的爱情

从剧场到琳琅的商场
仅隔着一面透明的墙
物物相看
露出会意的笑容

从早晨到夜晚
我一直在反复地
摆弄一个诗句
就像修理一条拉链
重要的部位却总是脱扣

这是一个时代的漏洞
我已经滑到了底部
而短裙继续缩短
露出掩藏不住的
锋利牙齿

抄底

持续下跌
而立
不惑
知天命
一道道支撑
一一被击穿

春梦破了
拿底裤兜住？
旧爱去了
用新欢填补？
抄底是一次次还阳的努力
但是力不从心的自乱者
走在向下的路上

挖肉补疮
刮骨疗毒
拆东墙，补西墙
底线越抄越低
向下的路
深不见底

自乱者
坐在时间的滑梯上
他说要以笔为旗
他说要血战到底
抄了青春抄暮年
抄了唐诗抄汉简
抄了异乡抄故乡
抄《诗经》
抄《周易》
抄个底儿掉
抄回蓝田猿
他说要绝地反击
他说他不乱自乱

老去的老姚

老去的老姚
喜欢在酒后谈论往事
记忆中的脸，纷乱
如雨打梨花
潮湿而又灿烂
叠现在同一个夜晚
不同年代的人物
出没于同一个故事
昨天，前年，三十年
英勇的老姚
指点江山
某某发迹史，某某风流经
翻云覆雨旧时病
开天辟地少年狂
都是杯中酒
老去的老姚
剪辑时间，涂鸦春秋
起则淡入
承以自慰
转又长太息兮
合为空镜——万事皆空
酒大了之后而小人生
一醉万年醒
老去了的老姚
血液里
有一种神奇的东方精神
哦病

病毒与隔离

戴上口罩，十二层以上
戴上手套，塑胶的最好
如果可能，就把整个身体
装进一只安全套

哦，对面的人多么可疑
对面的人就是地狱

保持距离！握手改成作揖
关上房门！约会无限延期
如果可能，就运用法律
难的是不知道该起诉谁

哦，外面的人多么可疑
外面的人就是魔鬼

电话里的声音也要过虑
网络上的信号也得洗洗
电视里的人儿不得不看
但要先测测她们的体温

哦，镜子里的我是多么可疑
镜子里的我多么像一个
冠状病毒的变体

青春片

我调低电视的音量
为了听清隔壁的耳语
但我意外地听到了玉米
拨节的声音，多么令人惊喜

二十岁的纸上只有
激情和梦想尖叫
像花开一样快乐
眼泪是每天的护肤品

我再次调低电视的音量
我听不到雨夜的电闪雷鸣
少女的红靴子倒挂在树上
一只青苹果冲进了梦中

二十岁的白纸被刻意揉绉
履历原本是单线条的
而疾病在加深一个人的故事
救护车喷出红色的叫声

二十年

从1978到1998，二十年
我一直呆在虢镇这个地方
从１８岁到３８岁，二十年
想想真是够可怕的

现在我非常疑惑
我怎么会一呆就是二十年呢
但是呆过二十年的地方
只须两年就会淡忘

这是更加可怕的事情
偶尔想起虢镇
就像那二十年中偶尔出门
回与不回，一直是个问题

诗友三五个，大多不写诗
同事三百多，早已事不同
陋室两间，爱情已死
偶尔回去，看看儿子

二十年，我和一个地址的关系
就是从那里接走儿子
二十年，虢镇一片荒芜
而我比时间更加薄情

所有的年代

过了世纪之交
过了四十之后
我才知道
所谓年代
其实是渺小的
篇末的写作日期
看起来多么可笑

高速公路连通世界各地
飞机几小时就绕过了地球
出了国界之后
象形换成了拼音
李白和屈原都活在古代
鲁迅和孔子同属于中国
而你和我，我们大家
都是灰飞烟灭的历史

所有的年代是一个年代
所有的日子是一个日子

读朋友的的诗集

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
读朋友的诗集
读得我气喘嘘嘘
读得我灵魂出窍
我早已知晓
这个世界已经疯掉
我更加清楚
这个年代的鬼哭狼嚎
能把诗写好的人
没剩几个
能把笔伸进肺腑
搅动温暖与疼痛的
更少，像冬日的阳光
晒着我的这个下午
合上书本，摘下花镜
长舒一口气儿
拍拍后脑勺，还好
我灵魂犹在

钟面

从春日里繁忙的花事
到冬天的雪泥鸿爪
无论在前庭还是后院
总是这样的脸
总是这样的路
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方步
从起点不断地回到起点
婴儿的清啼
已经换成了老年的呓语
无论对美女还是野兽
总是这样的嘀嗒无眠
惊醒不该惊动的美梦
拦住不能回头的渴念
总是这样的脸
像一个自以为是法官
貌似公正，其实漠然
一颗机械的心
难道就不能感动上一次
人人都会老去，时间
以及一切存在也终将腐朽
为何不悄悄地犯一次错误
总是这样的置身事外
总是这样的一脸无辜
像个圣人，坐怀不乱
像个死人，无动于衷

可疑的东西

窗帘、阴影和对面
那个不动声色的家伙
在我们大笑的时候，他不
在我大哭的时候，他也不
他是个木头
不发芽，不开花
暴风雨中也不挪半步
眼神比窗帘后面的世界
还难以确定
他甚至从来就没有过阴影
有一次我动了刀子
刀尖触及皮肤，但我
失去了勇气，我害怕
挑开之后看到的
不是流血的伤口，而是
一大堆可疑的念头
就像窗帘突然拉开
世间的阴影顿时消失

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的人
自称是我的朋友
神交已久云云
听了让人受用
可惜他不是美女
否则我更有想头

来历不明的人
知道很多事情
某某的脚气
某某的女友
某某的家族病
某某的皮夹子
全是内幕新闻
四海之内皆兄弟
兄弟全在掌握中

来历不明的人
接着问我与某某关系
似乎有求于我
又像在逼我脱衣服
后来说到自焚事件
双目放出绿光
令我倒吸冷气
立即明白了他的来历

我走了

我将从一首诗里撤走
就像纯洁而又绝望的
情人，删掉爱情二字
这么多年，我和血写爱
中锋行诗，偏锋行情
我将从一杆笔里撤走
就像从一个人的肌肉
拔走针头，带着血
和无人抚慰的伤痛
我将从你们的生活里撤走
就像从房子里抽走房梁
带着坍塌和毁灭的快意
我也从废墟里拔出了自己
我将从这座城市撤走
就像一个新生婴儿
从母亲的子宫里滑脱
一脸好奇，打量颠倒的世事
我将从所有的合影里撤走
就像从鞋子里拔出双脚
我将从我全部的努力中撤走
我也将从悲伤的酒窖里退出
就像前天晚上离开你家门口
即便是走在刀刃上也意义全无

话语立场

在一群操普通话的
与会者中间，我坚持
自己的乡音；乡音无改
鬓毛摧，在宾馆门口
我显得不合时宜
侍者拦住了我；侍者
其实是个村里的孩子
但是发音标准
显得高人一等
对于操普通话的人
我并无敌意，甚至
堪称善解解人意
在圆形会议桌边
吃官饭的人说官话
而我少小离家
无官饭，只喝汤
我只好坚持自己的乡音
乡音是民间的话语立场

好家伙

“家伙啊家伙
你是谁的老婆”
只是因为好玩
我随手写下
这句。谁知
家伙真地来了
那是在四月
刚下过一场雨
她满面春色
“听说你写诗？”
她不大相信
但她来了之后
我的诗还真多
不过那时候
我并不知道
她的芳名
一个好女人
叫什么并不重要
她把你的心
发动起来啦
突突突乱跳
就像一台颠簸的
手扶拖拉机
拉回成车的草料
邻居们赞叹：
“好家伙！”
她爽朗地
应了一声
我真不敢相信
一个好女人
叫什么不好
偏偏叫这个
但她力气大
我也没办法
我也轻轻叫
一声：“好家伙，
咱们回家。”

加香煤气统治着我们
 
在我们的城市
家家都有
一根管子
安全规则上写着
 “香味有毒”
肮脏带来欢喜
你看我的鼻子
现在已爱上了
烂虾臭鱼
狐朋狗友见面
用心地闻闻
只要臭气相投
陌生人也无须
报出姓名出身
用香水的女人除外
身体此时有多少欲望
也得远远地跳开
她是从煤气公司
出来的罐子
请勿吸烟
安全第一
切莫靠近
一个好女人令人恐惧

菜市

随季节变幻的情绪
就象菜市
没有什么能够挡住
交换的欲望
讨价还价，挑肥拣瘦
你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都在跳舞
就象按不住的鱼和菠菜
就象满地滚的土豆
但你得小心地绕过
那些脆弱的部分
昂贵的部分
生活就是鲜鱼水菜
你得努力地拉下脸来
紧紧地盯住秤砣
仿佛早就掂量过了
虽然每天都在思考
你还是烂得象个菜市

庸人有无穷的脸色

世界永远安定
平安无事
但我是个庸人
庸人有无穷的脸色
把肩膀压疼
多么痛苦呀！
先看见花
又看见虫子
向日葵总是歪着脖子
我也得要
低下沉重的头颅
多么不幸呀！
庸人有无穷的脸色
特别是阴天里
刮风的日子
半边被忧伤打湿
另一半
正在经受时间的考验
但世界永远安定
不安定的
是庸人的头发
剪短了也还会刮风
尤其是独处的时候
泪水要溢出窗户
要流进麦地
多么无辜的麦子呀
我流不出汗水
就让我为你痛哭

关于俄罗斯文学布克奖

在和平的年代
罪恶的炸药理应拒绝
包括诺贝尔那笔
并不干净的存款
 
但是饥饿的人民
急需要营养
布克先生的鸡肉
来得正是时候
雪中送炭
虽然有点硌牙
我们也想尝尝
 
啃完了鸡腿也好赶路
到斯德哥尔摩去
把那座资本主义的
炸药库炸平
让瑞典国王去种饲料
然后把它卖到英国
养肥新一代食品大王
这是和平的年代
人人都想弄几块肉吃
一叠鸡味的奖金
更有嚼头

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死了
                   
在同一张报纸上，我看到两则
死亡的消息，夹在文字中间
夹在一大堆重要的事件
和花边新闻之间，很不起眼
但是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
也死了，接连两天的心痛
说出来更疼，我告诉见到的朋友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颅
毁于疯狂”，我知道黄金时代、
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和电子时代
最顽皮的头脑，注定死于寂静
就象午夜的纽约看不到北京的
太阳，所以最美的全都出于想像
但是我读报纸却在想现实之真
他最后的时刻在玩着什么样的玩具？

指  向
 
一个诗人加一只动物
譬如狗、公鸡或女猫
拖着长长的影子
隐秘而臃肿地游走
这是日常生活景象
缠满了毛线的动物
在猜疑中互相打量
线头被身体沉沉地压住
当我置身于他们中间
已经找不到交谈的手势
也没有路可以让我逃走
公鸡打鸣
女猫叫春
犬吠深巷
从形体艺术到语言狂欢
起初我象个哑巴
紧接着突然失聪
最后象一只痴呆的茶杯
拖着混浊的影子
张开吃惊的大嘴
一个诗人加一只动物
诗，依旧指向内心？

吸烟者

一个吸烟者
主要是气管和肺
在吸；当然
还有嘴唇，还有
食指和中指
夹住一根
使嘴唇充满快感的东西
这有点像肉欲
像名利欲
但要小心火灾
防止癌变和口臭
在交谈中
通常是男人在吸
如果女人也吸
尽管只是作秀
我也更愿意
当一个被动者
扔掉火柴
摁灭烟头
就像人流手术
把后代的出生权
果断地拿走

阳光和阴影

把反面的热能集中到正面
就像把头发集中到后脑勺
面孔就变得靓丽起来
所谓的老人就是头发太少而
胡子过多；女人正好相反
所以女权主义大有来头
我在背风处晒着女性的太阳
身后的影子像一条死狗长在土里
正面和反面，阳光和阴影
就像极端实用主义和乌托邦

七七八八

他自洛城来，
操英语、越语、汉语
以及电脑语。
说闽南话、广东话，
普通话也七七八八。
我们初次见面，
对视、微笑、握手、
打招呼用汉语，
说普通话。
接下来谈诗，
我滑向陕西话。
我总是用陕西话，
才能自如地表达。
普通话和陕西话，
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想，差别不大。
他说，七七八八。
如果我改用普通话，
说出来的也就
七七八八。

诗的飞行

打开洗尘发来的乘机名单
12月26日，北京18人，
航班号 CZ6379
我的头脑里立即
冒出一个默温式的句子
如果18个人乘坐同一架飞机过来
（这看上去有点特别，像是包机）
如果他们彼此熟悉
如果他们是去干同一件事情
而我能想到的包括：
把一队士兵空投到作战前线
皇家芭蕾舞团的天鹅们降落湖面
东城的鸽子被装箱运到西城
以及上世纪的某年，足球流氓
受迭戈之邀，越洋参加球星的婚礼

我从未和三个以上的熟人同乘过一次航班
我从来以为飞行就像飞机在天上一样孤单

如果18个人怀揣着诗歌的手雷
如果18个人拎着语言的密码箱
如果18个兄弟
像啤酒瓶一样排列在思想的登机口
然后被一个一个地压进诗集的弹夹
在十万米高空，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18个诗人乘坐同一架飞机
降落在新年将至的哈尔滨
天气会不会变得暖和一些？
如果在北方白纸一样的雪地上
如果18个啤酒瓶盖像18支笔帽同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