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康蚂：诗人、作家。葵同仁。生于1978年8月，内蒙古鄂尔多斯人，蒙古族。出版著作《满目梨花词——历代女诗人的诗生活》（广西人民出版社 2008）。
《告读者》
希望我的
每一首诗
你们能读懂
如果你们不懂
就请看我的心
静静地躺着
一支笔
2009
《万德庄大街》
每一次经过万德庄大街
都会想起一个人
我看见远处的高楼
新修的马路
和熟识的卖盗版碟的小贩
在更远处
一些燕子飞过
天空开始斑斓
在更远更远的地方
这远方没有尽头
我还是会想起你
我的心里就装满恐惧、疼痛和忧伤
这一天
我再次回到万德庄大街
一切都不会为我停下来
2006
《这些年》
这些年我说思念
指的是亲人的眼泪
这些年我说友情
指的是雪中送炭
这些年我说生活
指的是一沓账单
这些年我说故乡
指的是父亲的孤坟
这些年我说悲伤
指的是伤口撒盐
这些年我说自由
指的是不许动举起手来
这些年我说理想
指的是主义
这些年我说分手
指的是老死不相往来
这些年我说好人
指的是惟命是从
这些年我说胜利
指的是逃离
我伸出中指
很快缩了回去
2010
《鲨鱼往事》
1998年
9月20日
马路荒芜
交警下班
哥哥回家
经过一个路口
被一群鲨鱼
包围
那些鲨鱼
狞笑着
撕扯着
他瘦小的
身体
我的哥哥
一个小儿麻痹患者
血糊糊的身体
就这么
四分五裂
就那么
在马路中间
横着
流着
红色的血水
在警察
未赶到之前
我哥哥
把灵魂
扔进了
下水道
把自己的尸体
变成
一只鲨鱼
愤怒地
冲向了
那些
肇事的卡车
2005
《秃鹫》
八岁那年
我背着受伤的妹妹
穿过原野
赶往县医院
天空飞着一只秃鹫
地上蔓延着
我们的人味
二十岁那年
我被人砍伤
在空旷无人的大街
血流成河
天空飞过一架飞机
听说它的前世
是一只秃鹫的骨骼
2006
《天空之城》
整个闷热的夏天
天空是个精神病院
充满燕子的尖叫声和咒骂声
我看见它们互相打斗
漂浮空中，改变了音调
血淋淋的翅膀猛得折断掉下
就像上帝撒下的救援物资
那是对大地残忍的奉献
2006
《红色烟草》
悲伤的时睺
我特想抽烟
看到电影里
罪犯拒不交待
犯罪事实
警察就递给他一棵烟
舒服地吸了一口
罪犯滔滔不绝
有时候到了深夜
我泪如雨下
特想叼着一棵烟草
想起电影里的罪犯
我有什么话想说
但又狠狠咽下
2008
《疤》
我站在镜子
B面
与它对视
像钻进黑白照片
再也没出来
我站在镜子
A面
镜子的长度就是
我的长度
我想砸碎镜子
恐惧源于
一堆碎玻璃
拼凑的异形
伤疤从未离开
我的身体
2008
《大地没收高出地面的一切物体》
苹果会
腐烂
正如人也会
腐烂
腐烂就会
落地
落地就会
生根
根被
拔起
连着土
2009
《北京的树》
进入市区
北京的树就好看多了
绿的让人眩晕
我曾见过望京的树
伟岸的白杨
矗立在上班的路上
我曾见过北四环的树
到亚运村上班是在
从广告公司辞职的八月
路边尽是垂柳
我折一支
不知道该送给谁
三年后我坐在
重返北京的大巴上
看到的这一棵
在马驹桥深秋的风中
摇摆不定
我想过去扶起它
但相隔遥远
很快我又看到
更多树悲壮地倒下
每个漂泊的人
心里长满了树
每棵树都长满牙齿
将过去的生活
一点一点咬碎
2009
《相册》
奶奶旁边是爷爷
（后的）
二叔在云南度假
去年得了胃病
三叔和五叔
已有一年多不说话
缺席的四叔仍在逃亡
经营惨淡的人生
二姑这次嫁给
一个出租车司机
妈妈旁边的座位
始终空着
（爸走了已两年）
一家人围坐
吃年夜饭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
被各自的命运翻烂
2010
《酒徒》
三月下雪了
下雪的三月让我想起
十年前那个醉醺醺的春天
经过双峰道图书批发市场我醉了
买完书拐进玉泉路我醉了
吃五块钱羊肉串和一个砂锅豆腐我醉了
记忆像一排酒瓶
被时光击碎于梦境深处
为每一个跌跌撞撞的明天干杯
为每一次醉眼朦胧的悲伤干杯
我把酒喝成水让水结成冰
我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也喝醉了
吐出一大口头皮屑
广场上停着一列冒着酒气的绿皮火车
我坐在上面给一沓帐单签字
我冲对面的座位举起空空的酒杯
2010
《叫维纳斯的母猫》
每次开窗
风就随之而入
这个时刻
维纳斯必定盘踞在我窗边的靠背高椅上
贪婪地在风中
吸吮遥远的神秘的海潮味儿
她的表情
也从一只家养的兽
变换成人：
深邃、敏感、充满渴望
我经常从背后看着她
试图感受她狂野的血性劲儿
猛烈的欲念
在睡不着的时候撞击着我
嗨，维纳斯
我们单独在一起
你戴着阴森的面具
你的断臂突然
长出了翅膀
2007
《河马哥哥》
把脸贴近玻璃的时候
我的嘴巴发出呼呼的响声
像只哮喘的河马
这时我看见
一个人朝我走来
一个人在雨中朝我走来
那是一个我熟悉的人
在蓝色的炊烟里
在河的对岸
继续向前走
那不是一具僵尸，不是树木
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有这样一个朋友
身体肥胖，笑声爽朗
每天都在琢磨如何写出一首好诗
每天都在同一片水域里游来游去
累了就不想出去
这个朋友和我很近
他送我心脏送我四肢送我生殖器
我的命也被他篡改
成为小说里最有血性的男主角
我不知道他是谁
来自哪里
他就站在我对面远远地
像另一只河马
他是众多动物中最有趣的一个
我的朋友
不，是我的河马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我很忧伤
我需要一只河马给我讲一个
忧伤的故事
2005
《爱》
尼采死前
搂着一匹马哭
他以为
他就是那匹马
读到这里
聆听窗外秋虫的哀鸣
尼采
写最后一封情书
但不是写给马
2007
《晚餐》
把所有仇人
放在烤炉上
正面烤烤
反面烤烤
炉子唱出
刺啦刺啦的曲子
晚餐我准备
拿它下酒
我用酒灌满
心里的破洞
2009
《夹着烟的手》
那只夹着烟的手
是业务员小素的
那只夹着烟的手
是穿笔挺西装王老板的
那只夹着烟的手
孤零零地举着
食指和中指之间
被熏成岁月的黄
那只漫不经心的手
掐灭火红的烟头
在低回的大提琴声中
缓缓垂下
两双手流泪
喝黑咖啡
墙上的结婚照
在猜测他们的关系
2009
《当代寓言》
鸟在树丛
鹰在天空
风筝吧!
它们都有
回不去的
故乡
2009
《我看见了鸟》
草丛里转动着
喷水的黄色水龙头
像一只怪鸟
不停转动着脑袋
花园里有金银木
枝叶都青翠
长满红色珊瑚珠一样的小果子
突然听见鸟叫
抬头一看
有珍珠光泽的灰色羽毛的鸟
美得不得了
就在枝叶间跳动
我努力地去看
只看见清晨的光
多么耀眼
但有些闷闷不乐
2009
《亦或悲伤》
女模在讲述她的不幸
我注意到她
颤抖的双肩和
呼之欲出的乳房
作为一个藏有私心的男人
我忽略了她的悲伤
我只注意让我心动的地方
或者说只注意一个点
这没什么不好
如果我只注意一个女人的悲伤
那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2009
《甘南》
车队被天空吃了
牦牛在山坡上舔着草尖的晨露
雨中
藏人骑着摩托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走
藏狗随行
若尔盖草原绿的让人眩晕
后面是我们
这些旅游观光的现代人
像多余的垃圾
2009
《牦牛颂》
近距离观察
牦牛
是在甘南
我在车上大声喊：
牦牛
无数辆黑色重型坦克
冲我瞪眼睛
我大声喊：
牦牛！牦牛
它们消失在
草原深处
公路上留下几泡
新鲜的牛粪
2009
《蜻蜓》
蜻蜓在夕阳下
飞着
软弱、凄凉
凑过去一看
居然没有翅膀
像一支光秃秃的青霉素瓶子
我把看到的真相
指给你
你说满天霞光
子弹呼啸而过
报警器吵得要死
2009
《我把想说的话写到纸上》
柔软的笔
穿透坚硬的纸
迸溅出火花的句子
叫做诗
我把想说的话
写到纸上
手像发黄的猴皮筋儿
在颤抖
我在诚惶诚恐中
写着
不敢说的话
死囚向上帝忏悔
他缺少一支笔和一张纸
2009
《写给我爷爷张玉珍》
1999年夏天
64岁的张玉珍走完了一生
他悠闲地躺在冰柜里休息
这个被我称作爷爷的人
半生都与孙子为敌
他哮喘起来的样子很可怕
举起小小的喷雾器
打农药似的往嘴里喷
他让我滚
我就从马背上滚到城市的高楼
后来收到他一封信
之后他就睡着了
十年前院子里的树上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孩子们嬉笑着蹲在地上捡
我站在冰柜旁
隔着玻璃
看他露出恍如隔世的目光
我们终于化敌为友
那时我还不会写诗
多少美好的日子
等着我打捞
2009
《有声日记》
救火车呼啸而过
一个陌生人躺在火堆里哭
那是几年前
我租住的偏僻小区
有人从五楼跳到一楼
血溅桃花
我和室友逃难一样离开的夜晚
巨大的探照灯影射着
黑漆漆的楼宇和鬼魅的风
我们站在洒水车
刚刚经过的路面
感觉生命比一只
易拉罐还要脆弱
那个跳楼的死者
四肢张开
神情安详
保持着向上的姿势
2008
《母亲的悲悯》
妹夫的母亲
几年前去世
妹夫的五姨
到他们家当保姆
五姨的老家在农村
丈夫离家出走
儿子是个盲流
五姨七十多岁
还像年轻人一样
烧水做饭、买菜洗衣
2007年，我的父亲去世
母亲搬去和妹妹住
五姨还在当保姆
每天清早要去很远的地方给妹妹的孩子打牛奶
母亲说
五姨的儿子经常找她要钱
在昏黄的台灯下
五姨蘸着唾沫数钱
一听到门前有响动
她就迅速将钱
藏到枕头下面
2008
《共同爱好》
——写给6岁的菲菲
菲菲指着
游动的鱼
叫道：红烧鲤鱼
菲菲指着
奔跑的猫
叫道：清蒸猫爪
菲菲觊觎着
来往的食客
我们几乎
同时叫道：
鱼香人肉丝
菲菲微笑
她端着碗
冲我跑了过来
2008
《春天的故事》
我在密谋
写一首诗
不写柔软的事物
我写太阳
道德
良心
坚硬的事物
将渺小的事物
挡了出去
每敲击一下
我的手指
就被键盘
挡出一次
2008
《浮生》
夜里风声大作
梦到海涨潮了
沿着栈道走夜路
逆风的星光下
冰冷的海水撕扯着岩石
抽筋的腿和发红的皮肤
浮萍举棋不定
它们互相认识
有的飘向远方
有的旋转几下
继而音信全无
2008
《悸》
日子
如纽扣般
一天
一天
一天
串起来
我不敢
看
串着的
那根
线
2008
《佛乐飘飘》
她在乞讨
傍晚的菜市场
入口处
他个瞎子
坐在她旁边
老式录音机
响着佛乐
悠扬
温暖
旁边两个
放学的孩子
跟着佛乐
哼唱
他们打着
同一个拍子
2008
《杨花》
满城飞絮
无处不在
比雪花更悠闲
我盯着其中一朵
看它的飞行轨迹
不是坠落的
而是有意识向上飞
那不是花
但比花更硬
2008
《数绵羊》
我曾坐火车
看到窗外有一群绵羊
Z提议我们比赛数绵羊
看谁数的多
火车一闪而过
我有些头晕目眩
但还是大声地数着：
5只，6只，7 只，8只……
火车最后载着我们到了远方
那些绵羊还停在原地
像画里的风景一样美
2006
《无题》
你见过大海里的鲸鱼么
黑色的尾巴竖起
将海面切割成无数碎片
我见过站着的手术刀
慢慢地向前移动
将一颗颗肿瘤拉掉
之后退回刀鞘
无声无息
2007
《苍蝇》
梦里回乡
门口几株橘树
孩子藏在两棵大蘑菇旁
尾随你们
进入童话的城堡
如同一堆麦秸
耸起的嗓音
生来就是
为了远离降临
或者选择更多
不幸的你们
随身携带尘欲
到处寻找
腐蚀的青春
无法抗拒
你们忍受
一次又一次
降生在同一块土地
凭借名字
羞辱人类
2004
《苦夏》
一切的清凉幻想
承认曾经栖息过的大树
我在花草丛生的谷底
骑着有翅膀的自行车
盘旋至天那么高那么远
2007
《傍晚我们到野外打羽毛球》
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
我们到野外打羽毛球
当你打来一个高球
我跳起来仰头接球
总是能看到秋日的天空
傍晚的云彩像羽毛一样舒展，脉络清晰
我们都奋力向上跳，跳，跳
跳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广阔的天空
羽毛球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有时候我们能接的住
有时候只能啪地一声将其打飞
2007
《人潮涌动》
很多车辆
拥挤在一起
像挣扎的鱼
领头的
肇事的奥迪
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鱼
遍体鳞伤
我愣在一个巨大的网前面
用放大镜给每条鱼
做尸检
2008
《他杀》
途径卫津路
看见一只猫
在春天的早晨自杀了
自杀前的
这只猫
醉醺醺地
钻进了滚动的车轮
想到这里
我摘下眼镜
擦拭着溢出的泪水
一只畜生的死
不会轻易引发
我的眼泪
那不过是一颗沙粒
闯入我的眼睛
2008
《兄妹》
我和妹妹
将父亲埋了
日后再将
母亲埋了
我们这对
相依为命的兄妹
无法互相掩埋
只能一个
眼睁睁地看着
另外一个
先钻进土里
一个在外面
束手无策
另一个在里面
牵肠挂肚
2008
《猫人战士》
屋顶上的轻骑兵
一只五彩斑斓的猫
下午五点时
跃过蓝色顶棚
在阳光下发出灿烂温暖的颜色
我们如此之近
我伸手就能把它掐死
我听到喵喵叫
我们对视
它留着红胡子
牙齿冒着寒光
当傍晚的风嗖嗖刮起来
它像一道闪电
迅速消失在墙头的夕阳里
多像一只流浪虎
2009
《沉默者》
你大声喧哗
他们听不到
你想毁灭他们
你做不到
他们一声不吭
像一枚枚生锈的钉子
订满红色的墙壁
每次瓦斯爆炸
都会有黑漆漆的身体
被埋在地里
迸溅出美丽的火花
2009
《傍晚》
山雨欲来
风满楼
但是没有风
雨直落而下
掉进湖心
溅起了水
尖利的水
跃过湖面
泛起微光
2009
《灿烂》
你们让我弃恶从善
一言为定
你们让我天天向上
一言为定
你们夸我是乖孩子
我低头磨着刀
一只猴子低头磨刀
它掀开蒙在脸上的红布
哭了
2009
《潜伏》
电视里
播放谍战片
特务潜伏在
敌人中间
执行任务
杀人之后
吹吹枪口
保持微笑
余则成发现李涯
背后调查他
拔出手枪骂：
“瞎了你的狗眼
我是你的上级”
我知道余则成
就是卧底
李涯也知道
他的手
紧紧地握着手枪
咬牙切齿道：
“我们的心
都是红色的”
2008
《咏燕》
最近的天空
突然下起雨来
我抬起头看
烟雨凄迷的电视塔
被一圈燕子包围
尖利暗哑的鸣叫
打扰夏天的情绪
外面的世界
除了骚动之外
没有多余的声音
逆着风的那一天
我看见乌云和天空对打
燕子衔来带血的麦秸
在屋檐下筑巢
直到风隐退雨变小
2008
《出轨》
两辆火车
相撞
因为出轨
男人紧盯
血腥的屏幕
手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将
熟睡的情人
往外推了推
2008
《本城的雨》
铁观音喝光
烟卷抽光
徐江叼着
空空的烟斗说：
“太晚了，散了吧”
我们随之站起
像告别每次的酒局
睦南道的雨
已经停了
天空有月亮
几个诗人走着
柏油马路上晃动着
黎明的寒光
2008
《我用一个下午看那棵树死亡》
疯狂的电锯
整整响了一个下午
树的手臂掉了一地
和着淡青色的血迹
这一幕多么熟悉
像血腥残暴的现场
于此同时
树旁的那个小孩
也趴在窗前
与我目睹同一场景
那是双空洞的盲眼
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2008
《电锯杀人狂》
电锯碰到石头
发出噔噔的响声
如果碰到人肉
发出的是沉闷的
呜呜的响声
石头用铁石心肠
反抗电锯的摧残
而人肉则任其纵深
必要的时候
就温柔地裹住它
减缓肢解的速度
尸体一分为二
电锯经历一场死亡
2008
《灰》
电视里
满目黑白色
网络上也是
我的心情低落
至极点
满目的生与死
让人民患上忧郁症
如果世界
只剩下黑白
我们的内心
就变成黑白胶片
和灰色镜头
2008
《天黑黑》
闭上眼睛
我就拥有了黑暗
是我喜欢的
那种安全的黑暗
我在黑暗中
温习以前
还有昨天
街上传来救护车的咆哮声
我开始
抱着自己的身体
瞪大眼睛
2005
《鼻炎》
从我的鼻子
大段大段溢出的鼻涕
往下流
流进我的嘴巴
从我的嘴巴吐出的痰
消化成我的命
我咽下去
我的命有很多管道
我要一个个打通
我的鼻子被我
扔到马路中央
让它寻找我的命
和我胸闷的秋天
我是那么善良
它是那么无辜
空气这么清凉
2005
《我的祖国》
我把房间里的灯熄灭
把黑暗放进来
之后划根火柴
在微笑的火苗里哭泣
看我的心，我的立场
多半不在人间
有的已发狂死去
2005
《钥匙》
一把钥匙
在我眼前晃动
我发现
这是把
生了锈的钥匙
黑色的
像是姑娘的头发
我紧紧抓住
这把钥匙
顿时什么
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
疯人院的门
突然打开
一个老头
跳到我面前
他像不像
一把报废的锁
2005
《窗外》
雪睡外边
我坐屋里
煮一壶咖啡
看窗外的它们
唧唧喳喳
在举行联欢会
我听着音乐
往咖啡里加糖
一勺、两勺
这可笑坏了
沉默的窗花
2005
《二月春风似剪刀》
二月，姑娘们的背影最不平静
二月，总有一些雪，落在我们中间
二月，整条街的猫开始叫
幸福的声音
被春风拦腰剪断
2006
《桥》
桥下无人
有的是过往的船只
桥上也无人
有的是过往的车辆
这些车辆
载着我们去天堂
桥的栏杆上无人
蹲着黑色的鸟
冲着桥下拉屎
桥下是河流
是我们的眼泪
但没有人知道
它是从我们的
眼睛里流出来
更没有人会
认真地细数
泪水里的泥沙
2006
《萤火虫之墓》
电影里演到
妹妹快要死的场景
我感到很饿
就到超市买东西
电影还在继续
大街上
我拎着食物飞奔
妹妹已经咽气
我推开门
愣在原地
像极了电影里
快速闪过的一个镜头
2006
《起风》
起风了，一切无恙
不用收衣服
更不用牵挂老婆
最多打个电话回家
起风了，一切无恙
不用着急回家
不用担心天气不好
孩子们放学
暴风雨还在路上
2006
《妖精之死》
她不再吃人
她看见光阴的炊烟
高高地飘到天上
只有鸟群看见
这一天
她就要离开山洞
忽然留恋起
人间的美好生活
就点燃一棵蜡烛
认真地数着
地上的白骨
2005
《送别》
一辆救护车驶来
把你带走
不要回头
我看不见你的脸
我有些奇怪
为什么春天这么冷
一辆救护车已经驶来
载你离开
我和你一样
都感到马路从脚下
迅速抽离
不得不走
2005
《春天来了》
我们走在大街上
长头发的姑娘
我送你回家
你住在破旧的平房里
一路上，你指给我
路边漂亮的楼房
我始终兴奋着
根本不知疲惫
整个下午
我们一直走在大街上
手拉着手，不觉得累
看着眼前
无数漂亮的楼房
最后消失在
潮湿的早春
2006
《心》
你把心取出来
心里可有爱可有恨
可有颤动或者辉煌
这颗鲜红的心
是你用泥土捏成的房子
它向我敞开那扇门
放出一群狼
2006
《暮色中的京津两岸》
打盹儿的那阵儿
大巴已经过了廊坊
车窗外的鸟鹊
正在回家
像一只只蝙蝠
吞没了旷野的黑夜
这是天津
返回京城的路途
一切都将飞速掠去
只有窗外
由明到暗的风景
才能让我在暮色中
稍微
停顿一会儿
2006
《等待一声枪响》
我在广场上徘徊
就是为了等待
一声枪响
那只枪突然
顶着我的脑袋
我不敢回头
我站在那里
保持着投降的姿势
但枪声没有响
我在广场上徘徊
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很多人倒下
又迅速站起
2006
《微小的事情》
蝴蝶消失的瞬间
突然下起一场雨
这个炎热的午后
太阳蒸发掉我
却无法湿润
这个世界
很多人在看鲜花
我推醒了时间
把身子涂成绿色
2006
《事故发生的现场》
马路中间
洒着一堆玻璃渣
这很容易
让人产生联想
不用猜
我也知道
肯定发生了事故
回到家中
我仍然想着这件事
有人喝完酒
愤怒地
将瓶子砸碎
然后有汽车驶过
那些玻璃渣
就发出悦耳的响声
2007
《金鱼》
我曾经爱过
很多姑娘
她们就像一群金鱼
被我囚禁在
鱼缸里
它们拥挤在一起
互相穿越
有时撕咬
有一天
某一只死掉
2006
《夜色》
躺在床上
喝1元5角的啤酒
做枯燥的春梦
梦到鸟群
在夜色中穿行
楼上的坐台小姐
下班回来
钥匙链
空酒瓶
高跟鞋和孤独感
2006
《朋友们》
吴建明
在广州当老总
经常和他通电话
有时候，深夜
写同题诗
我总能想到他
醉醺醺的敲击键盘
瘦小的身体
比不上一只麋鹿
他没有王有尾高
据说有尾1、75米
像深秋的高粱
立于荷泽之旷野
我们经常
像两只麻雀
说生活的坏话
有时候说到东泽
说到大庆
那个闭塞的小城市
东泽一个人写诗
一个人
和很多傻B对抗
想到这儿
作为康蚂的我
就感到无比幸福
我看到电脑桌面
蓝色的大背景
天高云淡
几只鸟飞来飞去
它们是自由的
也是骄傲的
像2006年的秋天
下午四点零八分
2006
《小站》
我回到
已经废弃的
小站
一列火车
依然停在那里
还有一块
饱经风霜的站牌
时代的符号
灰飞湮灭
爱情和笑话
老去
小站广场
空空荡荡
行人和小偷
消失何方
只有模范的相片
依然挂在墙上
还有一块
饱经风霜的站牌
2006
《画像》
苍老提前
眼前飞速的列车
不要太快
我还沉浸在
童年的欢娱中
在那条
湍急的河流中
我看见
一只柔软的鱼一跃而起
跳得很从容
2006
《4月16日夜》
那一晚大雨
打落了窗前所有的花
我走出门去
捧起这些花朵
突见它们像
一张张腿色的面具
在黑暗中狰狞
这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差点忘了
它们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2006
《青岛》
外面响起旅行箱轰隆隆的声音
我们从青岛回来了
整整一天都呆在家里
门紧紧关上，睡觉
我听到外面喧闹的汽笛声
听到大海拍打礁石的耳光声
那些远去的声音
被一拨一拨的游人
带走又带回来
我已经忘记青岛的样子
脑子里金光闪闪的景象
也被记忆卡住
好像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又像站在姑娘的床边
再次进入她的身体
2007
《黄花瘦》
雨瘦起来
马瘦起来
国家瘦起来
人民瘦起来
远方的路还在疯长
瘦瘦的不胜酒力
大户人家的黄花
喝得东倒西歪
15岁的黄花甲
牵着12岁的黄花乙
慢慢瘦啊
慢慢瘦
醒酒汤变成了减肥药
2007
《三月雪》
中午醒来
窗外白得一塌糊涂
透过玻璃
看到大片的雪花急速飘落
现在已是春天
忽来一场大雪
一下子想到三个字：
有——冤——情
三月啦
杜鹃鸟的伤也该养好啦
2007
《温度计》
我的温度
不够煎熟一只鸡蛋
不够温热一杯白水
更不会让我
觉得暖和
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事实上
我的温度
可以温暖一颗心
可以灼伤一个眼神
如果我变的冰冷
我的热血依然流着
2007
《隔火相望》
多少次酒醉
踉跄着
走向夕阳的更深处
多少次看到
藏匿于草丛中
微小的闪光的亮
那是磷火
微烤着
我年轻的心
多少次
睁大眼睛细数着
人这一生
到底经历几次闪光
才算是
真正的幸福
到底面对多少次黑暗
多少次熄灭
多少次离弃
才算是长大成人
才算是隔火相望
2007
《黄金海岸》
鹈鹕嘴里装着两只鱼很酷地飞行
它从一架船帆的缝隙中穿过
呼啸着海水的湿气，姿势很优美
它闻到了牙医嘴角的口臭
它的羽毛有一半蘸在水里
它落脚，听见远处海鸥的骚动
此时小丑鱼尼莫
在大海边正向外奋力一跳
2006
《案发现场》
堵车的黄昏
我百无聊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看车窗外那一幕
密密麻麻的雨线
渗入巨幅广告牌
一辆宝马正用锋利的车身
刺向行人的身体
我的三十岁
每一个下雨的黄昏
被鹅黄色的布条
隔成案发现场
2008
《秋雨》
进了楼
身后噼噼啪啪下了雨
我没有麻木
还依稀听到雷声
天黑的很恐怖
秋天里没有灯
我看到了大地
刻满好看的纹身
2008
《星》
1
你有过
这样的经历么
仰望时光的长河
看群星
在曼妙的夜空中绽放
闪耀着幽微
2
那时
你的眼神是否凄迷
是目睹过
一架飞机的降落
一颗星与另一颗星
的碰撞
那时你的心
是否有寒流划过
是否只有隐忍疼痛
才能让自己
变得更加高大
3
若你
现在足够强大
站得足够高
若你
此时就在山顶
离星空更近的地方
你会做些什么
4
星
藏在雾中
藏在阴云深处
被季风吹散
星
踩踏着青草和花朵
在黎明
来临之前
开始广阔的旅行
5
星空之后
才是星河
才是河两岸
移动的街景和喧嚣
在河的另一端
是星之光
牵引已逝的青春
如烟的往事
朝着河对岸
漂去
6
有时候
悲伤只属于星空
悲伤之前的
片刻欢娱
你们无法体察
那是清秋的逆流
夹杂着寒意的落寂
那是鸽子飞翔夜空
划过响亮的哨音
群星依旧闪耀
夜空依旧清澈
7
你听过
温柔的疼痛么
你见过
人之将死的表情么
即使你有过
转瞬的哀伤
也无法洞悉
星空下
人类的秘密
8
每一个时代
都有星之陨落
每一座城市
都有星之队列
每一天
都有星之泪光
每个人
都有星之愿望
星之徘徊的孤独的坚强
9
不再下雨
不再下雪和冰雹
而是下星
下星吧
满世界都是
其中一颗
降落在南极的冰川
我蓝色的球仪
缓缓转动
10
星
是孤独的
人
是孤独的
心
是孤独的
眼神
是孤独的
孤独降落人间
照亮孩子
失神的眼眸
2007
给Z的情诗（2005—2010）
《北京的站台》
过那么一会儿
墨绿色的火车就来了
咕咚咕咚地吞下细密的人群
咕咚咕咚地响个不停
在一起半个小时
匆匆只给你一些希望和一些伤痛
在小巷子里坐了一会儿
在电影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我忘记爱情忘记你
内心的平和
那是一种脆弱的东西
那是玻璃被车轮碾过的声音
《黄昏》
窗外
是一幅画卷
落日在海水上
缓缓转红
远方的天空
开始下沉
第一颗星总是从大海升起
床头的烟头燃烧
虫子鸣叫得欢
一定是黄昏要来临了
才发现灰烬堆满
一天的光阴多么美好
燕子飞回巢穴
Z已在下班的路上
我走出门去
将秋凉的心思收回
像黑暗
将光明收回
《为你写诗》
有时候我恨你
对我太好
纵容我写诗
你的身体是诗
你的忠贞是诗
我一生都在
围着你写诗
诗会把我
刺伤
我能把诗
写哭
《孤独的雨》
写这首情诗的时候
我在北京
祖国的心脏
我写北京的街道
北京的天空
写我一个人的孤独
外乡人的孤独
写到这里
我感到很孤独
你也是一个人
同样孤独
此时
我希望下一场孤独的雨
然后你
你乘着飞机
从亚运村的天空
缓缓降落
《爱人》
每月她帮我交手机费
交信用卡欠款
没有存款她就缺乏安全感
她鼓励我
克服恐高症
爬上顶楼
监督修房顶的工人干活
无论冷战多久
她都会按时
洗衣吃饭
出完一本书
写完一首诗
我膨胀得像一只气球
我悲伤得像一只野猪
我需要赞美
她说她没有
我不需要批评
她就给我一瓢冷水
狗日的生活
她递给我一罐啤酒
狗日的饭局
她又递给我一罐啤酒
我说我喝醉了
就会看见失去的亲人啊
我泪流满面
不担心算计和控制
《惊喜》
取完稿费回家
在小区门口
等老婆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夜班
下午的万德庄大街冷风呼啸
早春的寒冷让我忍不住哆嗦
老婆走进对面银行
帮我取这月的工资
作为丈夫
我喜欢有人管着我
作为诗人
我喜欢有人帮我打理生活
作为诗人的老婆
我把稿费交给她的时候
她都要大声表扬
“这是世界上最干净的钱”
老婆在我眼里瞬间变成
美丽的向日葵
然后就能看到
很多不是向日葵的人
投来的异样的目光
《秋天的傍晚》
妻子高烧
我拿温水为其擦身体
降温
先是额头
之后是脖子乳房小腹和腿
我想到十年前
第一次做爱时的慌乱
打开的那具身体
像瑟瑟发抖的折扇
现在我对女人
的肉体
已经坐怀不乱
这源于爱
父亲悼亡诗（2008—2010）
《狂奔》
五叔的儿子在撒花籽
四叔的儿子和姑姑的儿子
在和水泥
我跪在坟头给父亲烧纸
只有三叔的儿子无事可做
他站在旁边
露出惊恐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
妹夫开着车不住地抽烟
我抱着父亲的照片
望着迅速远去的荒凉的乡村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三叔的儿子突然下车
他冲到路边蹲下
嚎啕大哭
之后他快速向前奔跑
随之仰面摔倒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旋风
三叔的儿子哽咽地告诉我
他刚才忘记提醒我
将事先准备好的银元
塞到父亲的骨灰盒
《残忍》
母亲瘫软
姑姑扎针治疗
太平间摆着很多死人
我站在父亲身边
看别人为他擦洗身体
转天父亲进了火葬场
像一截钢铁被熊熊大火融化
抱着父亲的骨灰
我想起了母亲
这个十八岁就嫁给身无分文的父亲的女人
泪流满面
她向我询问父亲的情况
我说太平间的父亲
像只冷冻鸡一样被人摆弄
而火葬场的父亲
烧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的骨头那么坚硬
居然让火葬场的工人
烧得有些不耐烦
《乌鸦》
成群的乌鸦
扑来
啄食坟头前的贡品
面对突如其来的强盗
父亲已经无能为力
我愤怒地拾起一块石头
砸向了进食的鸟群
荒凉的被风拱起的高高的沙丘上
传来它们尖利的叫声
我将拾起的第二块石头
扔到了地上
一群饥饿的乌鸦
我突然可怜起它们
为何不在暮色降临之前归巢
《火葬场的第一缕阳光》
两个小时后
父亲变成了一堆碎骨头
灰白色的
平铺在长方形的铁皮上
脖子上长着巨型肉瘤的工人
将那些骨头
装进了精美的骨灰盒
我想起在车里等待的时候
四叔和五叔
聊舍利子的故事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四叔说舍利子像珍珠一样散发着五彩的光芒
五叔说哪有什么舍利子
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
收拾骨灰的时候
我确实看到了五彩的光芒
一闪而过
那是火葬场的冬天
第一缕阳光
刺痛了我的双眼
《吹鼓手》
抱着父亲的照片
我坐在副驾驶上
身后是两个脏兮兮的吹鼓手
再往后是父亲
冰冷的尸体
这是通往火葬场的路上
两个吹鼓手看到村子
就象征性地吹几下
更多的时候
他们在聊着猪肉涨价的事情
还不时地对
这个时代的局势
伴有几声
唏嘘和感叹
《宿命》
我在很多首诗中
写到父亲
车祸和死亡
后来父亲
就真的死了
我将这归结为
宿命
亲爱的父亲
从此
我不再写死亡了
我写光明
自由和爱
写被真理伤害过的
早熟的谎言
《盐》
亲人紧闭双眼
躺于冰冷的
太平间
泪水
流进我的嘴里
那股子味道
无法形容
三十岁的时候
我恍然大悟
泪水是咸的
冻僵的眼泪也是
咸的
生命总有一天也会
是咸的
咸的让人感觉
苦
我一辈子要做的是
躺在铺满盐的大地上
管住我的嘴
阻止盐的形成
《三杯酒》
喝下一杯酒
一挺小机关枪
在我心底
突突突地狂响
喝下第二杯酒
深爱我的父母
突然走了一个
喝下第三杯酒
心跳静止
开了天目
父亲变成一只精子
游动于我
破烂不堪的胃
他被滚烫的酒精
灼伤
在我体内
奋力地游啊游
《睡荷》
梦见他是我爹
送我到学堂
那是一个下午
非常安静的走廊
他变成一朵莲花
将新吐出的花瓣
堆于我手掌
惆怅的苦夏
他无力躲避蜂蝶
一点一点枯萎
不久变成一滩烂泥
紧紧裹住湖底的藕节
天就黑了他变凉了
我头枕一湖碧水
化作晶莹的莲子
《Ride on》
我从寿衣店
买回两只仙鹤
是送给父亲的礼物
父亲在空气里
焦急地等待
到另一个世界去
第二天仙鹤
跟着我们来到旷野
父亲的新房前
我放了一把火
一只仙鹤跳进火里
另一只愣在外面
我冲过去洒了些汽油
顺便也将它
狠狠地推了进去
《祭》
再有五天
就到了你的祭日
我去给你买好烟
我们每人点上一棵
静静地被黑暗包围
爸爸，你一言不发
我都能听见你的心跳
《藉》
爷爷先去
接着父亲
也在那边
安了新家
这对话不投机的父子
比活着时更亲密
多年之后
隔壁搬来新邻
但他们拒绝
和亲人相见
《胸中沟壑》
他从事木匠营生
他举着刨子过来
快乐地和我坐在一起
他还是老样子
乌黑而卷曲的头发
他是我的父亲
他说，给我一棵烟
我答，好的
我们的眼泪
同时掉进时光的水里
包括老弱和新生
《羁》
他像得了满分的孩子见到妈妈
他迫切地想去面对的沙漠
不是黄色的而是红色的
冬天还未下雪，我的父亲
走丢在青灰色的马路中间
藏进我的血管或者皮肤
滚滚黄沙很快淹没了他的脚印
《五味杂陈》
想起父亲
一头卷发
想起生活的难
像抽了大麻
我常常关上灯
在黑暗之中
想起那副瘦小的身躯
举着斧头和刨子
制造各式各样的家具
每次想起父亲之前
我都会闻到一股
熟悉的木料味儿
《愈合》
闪亮的夜晚
爸爸像眼前的雪花
从天上落进泥土，抚摸着
田野里熟睡的青草
我是其中最听话的一株
盖着雪花作成的棉被
裂开的伤口融化啦
《梦境之诗》
梦见父亲
痛得在地上打滚
我连忙看他的头颅
已经破损
我忍受着疼寻找
肇事的车辆
那些在地震中沦陷的人
找不到肇事者
它们比我还要疼
我至少还能
梦见完整的父亲
他们只能梦见乌云下
影子的碎片
凌乱地飞行
《雨中羊》
听见直升飞机
蜻蜓般旋转
旷野里疯长的向日葵
悠闲地昂着头
听见枪声环绕群山
从广场经过
听见爸爸像鹦鹉
从笼子里飞出去
一切声音消失
两只耳朵互相爱着
其中一只瞎了
《家》
鄂尔多斯
下雪了
父亲在雪地里
跟许多鬼
打雪仗
鬼长着绿眼睛
长舌头
父亲打累了
蹲在地上喘气
他身后的坟
是温暖的家
雪落在上面
很快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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