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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钻石的夜》下部


Writer:徐江 Date:2010-7-31 11:06:03 Reply/Hit: 1/44

《我用诗来修正你》


巴葡大战帷幕刚启
电视评论员
便颇有文化地评论道:
这是同宗同门的足球风格
这是学生与老师的比赛
百年以前
是葡萄牙殖民者
将足球输入到巴西
教会巴西人踢足球
后来学生的成就
大大超过了老师
云云

在誓把足球及一切
娱乐到死的嘻哈声中
(足球岂止是娱乐!)
有人想从历史和文化的方向上
朝其纵深处说开去
这当然好——只是这一回
评论员,你说错了
不是什么“葡萄牙殖民者”
将足球直接“输入”巴西
而是两名普通的英国海员
将其在船上踢的一只足球
带上了蒙得维的亚港的岸
后来足球自乌拉圭传入巴西传遍南美

是野蛮的殖民者强制推行的“文明输出”
还是一粒足球的种子被无意间播撒进
充满灵性与神性的天才遍野的神奇土地
这是非常不同的
是神甫加海盗组团带去的
还是海员私自带去玩耍的
是非常不同的



《献诗:还愿》


洪都拉斯出局了
队员们已经飞回到
他们那小小的
总是动荡不安的祖国
那里的人民在为其国家队
于世界杯历史上
取得的第1分而欢呼雀跃
我,一个中国诗人
想为他们写首诗
没有炫目的球技
也未取得骄人战绩
我之所以要为他们
写下这首诗
只因为在我童年时代
刚刚玩上足球的时候
在《世界之窗》杂志里
我用所识不多的汉字
读懂了一则轶事
洪都拉斯与邻国萨尔瓦多
爆发了一场“足球战争”
后因世界杯预选赛的举行
而宣告暂时停火……
在那个火红的年代里
在一个红小兵的心中
战争并不可怕
甚至十分好玩
但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了
踢在脚下的足球
并不那么简单
正是这一点一滴的文明信息
所产生的向上之力
将我从黑暗与蒙昧中
拉了出来
对此我心怀感激
还愿般写下此诗
献给当事者




《三代人》


高考年逢世界杯
人生之大憾
还好:1982年我中考
只留下一点小遗憾
考完比赛尚未过半
最后一天
我带着语文的完美无缺
和化学的一败涂地
这双重极端的体验回家
一进门父亲说:
“考完了?快来看
你的偶像进球了!”
当时我家的黑白电视机里
正在重播阿根廷对匈牙利的比赛
马拉多纳一头一脚进了两球
令我所有不良的情绪一扫而光

儿子的遗憾比我更小
世界杯期间
他只是遭遇本学期的期末考试
但也无法在半夜起来观战
临睡前他叮嘱我:“爸爸
等比赛结束了
请你把结果告诉我!”
比赛结束已是凌晨
那时他睡得正香
我在他睁眼即可看到的一张
钉于床头的A4纸上
用粗大的碳素笔写道:
“儿子,3:1
阿根廷胜利了
野兽进两个、小烟枪进一个
梅西没进球
但你别遗憾
若是没有你的偶像
别人进不了那么多!”




《橙色海洋》


三年前的夏天
鹿特丹国际诗歌节落幕
(那可是“诗歌界的世界杯”)
那个送我去史基普机场返国的
又高又胖的司机在车上对我说
平时他最不爱去阿姆斯特丹了
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鹿特丹人
是费耶诺德队的铁杆球迷
阿姆斯特丹的阿贾克斯队
是他们永远的死敌
我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对他说
荷甲联赛中国不转我看不到
但从今往后
我会支持荷兰国家队
他以主教练的口气说:谢谢!
天下球迷是一家
是为球迷间的一个约定
三年后的今夏
世界杯在南非举行
我也算践约了
做了荷兰队远在东方的支持者
看它连战连捷杀入八强
也给自己带来不少快乐
今夜我想起他来
不知他此刻是在鹿特丹的
家中、酒吧还是广场看球
抑或就在南非德班的比赛现场
今夜,不论是阿贾克斯的球迷
还是费耶诺德的球迷
还是埃因霍温的球迷
已经水乳交融彼此难分
全都是清一色的荷兰球迷
构成了这一片橙色的海洋与人浪
我三年前见过的那些友好的人们
全都会陷入到狂欢之中
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晚安!我的朋友!祝福你们!


《明月不归沉碧海》

“日本晁卿辞帝都,
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
白云愁色满苍梧。”
上引李白之诗《哭晁卿衡》
被刻在西安兴庆宫公园内
阿倍仲麻吕纪念碑上
八年前,亚洲诗人大会
在西安举行
我们还和日本诗人以及
其它亚洲国家的诗人
在此朗诵过各自的诗
今天晚上我忽然很想
上那儿去转转
在电视上收看完世界杯
日本-巴拉圭的比赛后
我忽然很想上那儿去转转
美得伤心的樱花早已开败
我不为赏花而去
身为李白的子孙
该怀有中国诗魂的博大情怀
该穿越五味瓶打翻的复杂心境
打破纠结、成见、狭隘与乖戾
向一支敢于跪下来的球队
向一个最善于拿来的民族
向世界上最模范的学生
向世界足坛的亚洲蓝魔
表达真实的敬意





《毕加索若活着》

有一年,在北京
我看过毕加索的
一个全球巡回展
对他画的斗牛图
印象最为深刻
那是一副组画
进场前是一幅
斗牛中是一幅
散场后是一幅
什么都是画
有景就有画
画得最有生气的
是一头将死之牛

这天晚上
我在电视机前
欣赏伊比利亚德比
性感的汉语妙称其为
“两颗大门牙死磕”
我忽然想起毕加索
想起那幅斗牛图来
我想大师若活着
看了这场足球
一定会做画
(这个不画画不得活的同道啊!)
会画出怎样一幅画?
进场前是一幅?
进球时是一幅?
散场后是一幅?

也许他会画得抽象些
以一副斗牛图喻之
画一头铁锈红的公牛
牛头是C罗惊悸的脸
形似《格尔尼卡》中的人物
一准儿会引发葡萄牙举国抗议
这样想着我乐出声来
笑着笑着恍然大悟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
大师早就画过了
在那只不死的鸽子


《天使降临》


一只海鸥落于门楣
像在欣赏比赛
忽然惊飞而去
是一只射来的足球
重重砸于门楣

一只鸽子落在场内
像要参与比赛
球员赶它不走
裁判来了
它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一条彩带飞进场内
一条阿根廷彩带
一定出自该国球迷之手
墨西哥守门员费了好大劲
才把它弄走——继而连失三球

一只气球飘进场内
保险套吹成的白气球
正好可供丢了球的黄油手门将撒气
噗!一脚将其踩灭
比踢了一脚球还解气

一列孩子走进场内
出场式上牵着球员的手
不知道他们中是否会涌现未来的球星
但场边捡球的小球童里肯定有
佐拉就曾给马拉多纳捡过球




《真相何在》


烧烤园的饭桌上
一个德国汉学家将大拇指倒竖道:
“老马是这个!阿根廷队是这个!”
对于今晚马上就要开踢的比赛
他说:“我支持荷兰!”
我说:“远亲不如近邻啊!”
他说:“那倒不是
我们还曾是敌人呢
我主要是欣赏荷兰足球的风格!”

吃完这顿饭
我们一行人从骊苑酒店的大堂穿过时
比赛已经开始巴西正在进球
我们中一个低段位的球迷将罗比尼奥
搞错成法比亚诺
电视机前围观的全都是住在这个宾馆的老外
这个进球让他们很不开心
我说:“他们不一定是荷兰人但一定是欧洲人
欧罗巴真的一体化了!”

穿过雨丝飘飘的大街
在欧品咖啡馆找到了看球的空位
目睹了荷兰人反败为胜的两个球
见证到世界杯历史上的经典时刻
这下该轮到邻桌的同胞不开心了
奇怪的是:比赛进行中他们并不看球
净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闲话
最终等到的结果却令他们很不开心
迅即便灰溜溜地撤离了
一位出去买烟归来的朋友说:
街上走着在大唐西市露天广场刚看完球的人群
他们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别了,马拉多纳》



与年少时一起踢球的球友相约
去球迷聚集的酒吧看阿德大战
其实是来看我们的青春偶像
——马拉多纳
一败涂地的失败
看得我们目瞪口呆

成王败寇的游戏
撑不起一代人的情感寄托
终场哨终于吹响
结束了这残忍的精神折磨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一场通过偶像唤醒青春的行动
一场通过足球重新造神的运动
戛然而止——当然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我们内心
最隐秘的深处

再看一眼绿茵场
这荒草凄凄的青春坟场
当青春彻底被埋葬以后
你才会看到明天早上
照常升起的太阳
仍旧是一只足球





《送老马》


老马,你不该侮辱那个
名叫穆勒的孩子
三个月前,在慕尼黑
你不该以胜利者的洋洋自得
非要再玩出个锦上添花的噱头
戏子般侮辱那个外表特乖的孩子
将其逼出记者招待会
他并非一文不名的球童
你不认识的人
怎么就不能跟你并排而坐?
岂有此理
你真把自个儿当成神了吗?

老马,你不该侮辱那个
名叫穆勒的孩子
他与史上伟大的射手同名
便有了灵魂附体的可能性
你别瞧他外表特乖
一脸心花怒放不知为谁开
却有着不可遏制的进球欲
和一颗德国冠军的心
一出脚便要了你的命
要了阿根廷神经脆弱的天才们的命
这是报应?
足球场上到处都是因果报应
如果你是神就该比我们凡人更懂

老马,你不该侮辱那个
名叫穆勒的孩子
你可以恃才傲物
但不可滥伤无辜
你可以反抗强权
但不可仗势欺人
就算你是神
神是人造的
不可以侮辱人


《知球迷者》

无赛日
八卦新闻犹多
远离足球的本质
今天是7月5日
我知道有一件与足球
有关的事将要发生
一位英国球迷
将被莫西塞得郡监狱
刑满如期释放
他在世界杯开踢前一周
曾向狱方提出了个
匪夷所思的要求
希望世界杯闭幕后再放他
遭到狱方严厉驳回
所以他将于今天被迫出狱
虽然远隔半个地球
隔有冰冷的高墙与铁窗
我一听就明白了
这不是夸大的情怀
矫情的留恋
而是从细节上考虑之后
对外面的生活没有安全感
今天他要独自回到
阔别多年的家
打开尘封已久的电视
如果出了问题
还得换台新的
世界杯已经到了节骨眼儿上
真球迷考虑的全都是
十分具体的细节问题
哦!这位异国球迷
在狱中的最后时光
是住在我心里的
心房的监室
肋条的铁窗



《浅浅的天蓝》

上帝有时捉弄你
有时又哄你高兴
譬如今晨
他让弗兰进球
他让荷兰获胜
前者是你喜欢的球员
后者是你支持的球队

喜欢弗兰已经多年
喜欢——但又说不出
什么理由
也许这就是真喜欢
这个如火如荼的夏天
他终于来到
中心舞台的聚光灯下
将其祖国乌拉圭
那一片浅浅的天蓝
命名为“弗兰”
像个纯爷们儿
挺身成为国之栋梁

31岁的前锋有点老了
到了可以谢幕的时刻
记者问及未来的选择
弗兰说:写作
哦!他的教头塔瓦雷斯
就是一个热爱诗歌满口诗句的人
这样的人一定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喜欢不是没理由——它潜藏着



《看球三重界》


看球之初,看球是球
譬如眼下这场世界杯半决赛
西班牙-德国
也不过就是一场足球比赛罢了

球有悟时,看球非球
怎么那么像在斗牛
11名西班牙斗牛士
直接将红布穿在身上
在11头德意志公牛阵前
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伺其露出破绽
再实施那致命一刺

球中彻悟,看球仍球
刺出的利剑是球
斗牛士优雅的舞步
是靠灵气十足
但又扎扎实实的脚下功夫
来演绎的
那种慢中忽快的节奏变化
又与一个民族的心跳
和血流的速度合拍

于是乎
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
球本是球,无须精心去看球



《隐于世界杯》

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
来自海岛
过长安
经我处
赴终南山
去寻隐者
我听罢笑曰:
“你一准儿不是球迷!
这时候还往山里跑……”
朋友语焉不详道:
“世界杯还是要看的……”

朋友进山去了
寻隐者而得遇
在山中住了两夜归来
我问:“看上半决赛了吗?”
“山里哪有电视看?”
朋友答曰
果不其然
我也是铁杆球迷一根筋
既是隐士
还看什么世界杯呀

理儿是这个理儿
可惜那小有名气的隐士我见识过
比我这热闹的球迷还一脸风雨色
一脑门子官司
一身人间烟火气
于滚滚红尘中滚得满身是泥
常在京城名利场抛头露面
印证着:小隐隐于野
中隐隐于市
大隐隐于朝

如我这般隐于世界杯者
该当算超隐




《心语》


这是大决战的前夕
一片死寂
静得能够听到
前方将士的心跳
这是北半球的夏日
一个雨天的下午
在雨的间歇里
我走出房间
乘电梯下楼
穿过湿漉漉的小区
到马路对面的报亭
买了一张报纸
然后原路返回
我想在小区的长凳上
坐下来读报
我想重复四年前
决赛当天的经历
那时我尚未搬到这里
在旧家小区的蘑菇亭下
在同一种报纸上读到
意大利某体育报致托蒂的一封信
其中最核心的一句是:“罗马王子
拥有金钱请勿忘摘下王冠!”
还有里皮对记者的回答:
“谁更饥渴谁将夺冠!”
这两句话被我一记四年
四年中时时回荡在心间
今天我想重复这种体验
长凳被雨水打湿而无法落座
我只好上楼回家安坐于阳台
喝茶、抽烟、读报
我想读到的话果然就读到了:
即将退役的范布隆霍斯特称:
“这是一生之战!”
将马拉多纳照片从儿时
一直挂到现在的范佩西说:
“像迭戈一样捧杯!”
读罢我将头抬起将目光投向前方
雨雾蒙蒙远山却清晰可见——
我想看见的风景果然就看见了



《不喜战车》


他们又赢了
他们赢得再多我也不欣赏他们
我说的是德国队
在圣弗兰惊鸿一瞥的进球面前
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不喜欢德国足球
从开始到现在
甚至于包括
贝肯鲍尔领衔的1974冠军队
马特乌斯领衔的1990冠军队

如此不喜欢一个国家的足球
必然有其深层的理由
我当反思、深究
将其根源挖出来
并且如实交代

从前我是一个
资质平平的足球少年
但却是个心地健康的阳光男孩
不是天才但崇拜天才
越天才越崇拜——他们中没有德国人

后来我是一个
天赋异禀的现代诗人
整日就醉于灵感与创造的核心
怎会对笨拙、机械、复制有意
哪怕它穿着“勤能补拙”的外衣

再说我也对其数十年
一成不变的蠢喻“战车”反感
这表现出人类的荒唐可笑
先将足球喻为“和平的战争”
再跳进战争狂人的思维过瘾




《决赛夜:教子篇》


“儿子,快来
决赛就要开始了
每一分钟都别错过
每一分钟都可能
会发生点什么
现在开始的每一分钟
都会成为历史的内容
和你一生的回忆
将来会对你儿子
我孙子说起……”

“荷兰队不是那些专家
预测的不堪一击吧?
那些所谓专家不懂球的
他们没有智慧
缺乏对比赛的想象力
正因为有他们
中国足球才这副鸟样!”

“我感觉有点不妙
罗本不该两次栽倒在同一条河里
这么好的机会在这样的决赛中
不会出现很多
谁浪费谁将受到惩罚……”

“噢,是小白
是我给你树立的榜样
充当了终结者
踢球学他没错!”

“荷兰人是有点可惜
他们太想要这个大力神杯了
因为太想要而失去了平常心
有时候悲剧来自于民族性格……”

“多看失败者
看看斯内德
一脸不服气
姓范的教头
把银牌从脖子上
取了下来……
看看男子汉
如何面对失败”

“这次世界杯
你最大一笔精神财富
就是力挺阿根廷
收获的挫败感
最大一笔物质财富
就是我给你买的这只足球
让我们好好踢
踢到下届去!”

“天亮了
好好睡一觉吧!”

2010年6-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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